曹本立
摘 要:本文通過細讀文本,從微觀層面直至宏觀層面對《雨巷》的人物、意象、情節、主旨等方面重新做出解讀。通過剖析男主人公“我”在“逢著”“丁香姑娘”之前和之后所產生的巨大心理變化,說明該詩主旨在于表現男主人公感情的升華和境界的提升。這樣的解讀解構了一些有關此詩的傳統觀點和認識,也頗具現實意義。
關鍵詞:《雨巷》 心理解讀 自我突破 境界提升
一、《雨巷》解讀的分歧
我國現代派詩人戴望舒的《雨巷》一詩,人們對它持有不同解讀。其中有兩種最基本的,也是肯定性的解讀如下:
其一,追求愛情的詩。詩中的“我”是沉醉于愛情中的男主人公,而丁香般的姑娘正是他要追尋的意中人。但在雨巷中,姑娘與“我”擦身而過,“我”只能希望與她再次相遇。
其二,表達理想的詩。詩中的姑娘象征著“我”的某種理想;“我”在雨巷中的彷徨求索,就是為了期待這種理想的實現。姑娘的相逢又離去,表示此種理想的破滅,“我”只能期望在未來實現這種理想。
至于其他肯定性的解讀,一般只是上述兩種解讀的延伸或具化。如有人認為,姑娘實際上與“我”二位一體,“我”是現實的“我”,姑娘則象征“理想中的我”或“未來的我”。?譹?訛這種解釋可歸為上述第二種解釋,因為另一個“我”也是目前的“我”所希望實現的理想。又如,有人認為姑娘象征著某種機會,姑娘的最終“飄過”,表明“我”未能抓住機會,“我”只好希望這機會以后再現。?譺?訛這同樣可歸為上述第二種解釋。
在思想內容方面持否定態度的也有不少。如孫玉石認為,就抒情內容而言,《雨巷》的境界和格調不高。?譻?訛卞之琳說,《雨巷》讀起來“淺易浮泛”。?譼?訛凡尼認為,若撇開藝術上和諧的音律美,《雨巷》在內容上并無可取之處。?譽?訛
那么,我們究竟如何看待《雨巷》的思想內容?以下筆者聯系詩人當時的生活背景討論《雨巷》中“雨巷”的象征意義,并在此基礎上依據該詩中男主人公“我”的心理活動及心理變化,對《雨巷》重新做出解讀。
二、《雨巷》中“雨巷”的象征意義
《雨巷》的一個顯著特色是其象征性,它借助了較豐富的意象來“暗示”其情意,言此而詠彼,其中一個重要的意象就是“雨巷”。
《雨巷》創作于1927年夏。戴望舒此時二十一二歲。一年前,他與幾名進步青年一起,參加到革命文藝活動之中。“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他從大革命中心上海退居江蘇松江,在孤寂中咀嚼著“在這個時代做中國人的苦惱”?譾?訛。
在松江匿居期間,他十分傾心于一個叫施絳年的女孩,但卻并沒有完全贏得女孩的芳心。愛情的失意,加重了他郁悶的心理。而《雨巷》中的“雨巷”,悠長寂寥,陰暗潮濕,正是象征了作者當時的困境——沉悶黑暗的社會、愛情生活的迷途,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痛苦壓抑的心態。因此,“雨巷”在《雨巷》中,承載了詩人社會人生中的際遇。詩人將自己化作“雨巷”中的“我”,并通過“我”在“雨巷”中和一位姑娘的遭遇,刻畫出自己內心世界的雨和晴;同時,通過對主人公“我”所經歷的心理巨變的描繪,表達了詩人歷經困頓后思想的提升和感情的升華。
三、對“希望逢著”和“希望飄過”的心理解析
《雨巷》首尾兩節文字,除個別字詞,幾乎無異:
撐著油紙傘,獨自 / 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 我希望逢著(“逢著”在末節改為“飄過”) / 一個丁香一樣地 / 結著愁怨的姑娘。
如何看待這個別詞語的變化?怎樣解釋由開頭的“希望逢著”到結尾的“希望飄過”?迄今為止,沒看到有人做特別的解答。但從種種評論中可見,評論者們都將“飄過”就當作是“逢著”的意思,“希望飄過”就是“希望逢著”或者是為了“希望逢著”,僅此而已。
而筆者以為,“希望飄過”不僅與“希望逢著”遙相呼應,更是反映出抒情主人公“我”心理上的巨大變化,體現了該詩內涵的深化。
(一)從“希望逢著”談起
1.為何“希望逢著”?詩中開頭的“我”為什么要在悠長而又寂寥的雨巷中“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對此,可作如下理解:
首先,按照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說,不幸者如果遇著其他不幸者,其心理痛苦自然減輕,因為他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只他一人在遭受苦難。本詩中,“我”作為一個不幸者,也可以有希望逢著一個不幸者的較為灰暗的心理。
其次,一般而言,人都有向別人傾訴的欲望,何況一個身在“雨巷”中彷徨的壓抑者?重要的是,涸轍之鮒,相濡相濕。同病相憐者更易互訴衷腸,以撫慰雙方孤獨寂寞的心靈。詩中的“我”希望邂逅一個跟自己一樣內心受傷的人,便不足為奇了。
再者,愛情是容易消化的心靈“雞湯”,可以將人從抑郁里解救出來。在本詩中,“我”作為詩人的化身,是孤獨游子的形象,當然希望逢著一個結著愁怨的姑娘,并希冀在雨巷中相惜相識、相戀相伴,從而驅走籠罩在心頭的陰云。
2.“希望逢著”什么樣的姑娘?我希望逢著的那位姑娘,如何像“丁香一樣”“結著愁怨”?她的具體情況應該怎樣?對此,“我”做了進一步的想象:那個“丁香姑娘”應該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第二節)。她“哀怨又彷徨”的表現應該是“像我一樣,/像我一樣地”“撐著油紙傘”,“默默彳亍著,/冷漠,凄清,又惆悵”(第三節)。姑娘在雨巷中,又應該是與“我”惺惺相惜的:“她靜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而且這眼光“飄過”“像夢一般地/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第四節)。總之,“我”在想象中“逢著”的這位姑娘,不僅要在氣質和動作上與“我”一致,還應該心心相印、彼此憐憫和靠近!
3.“逢著”的姑娘未曾停留:“我”的激動與失望。詩中第五節這樣寫道:
像夢中飄過 / 一支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她靜默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墻,/ 走盡這雨巷。
此節表明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隱義,就是“女郎”來了,而且是“這女郎”來了!“這女郎”即“‘這樣的女郎”,亦即合乎“我”預想的模樣的女郎。她的到來,意味著“我”所希望的理想的姑娘出現在了夢一般迷蒙的雨巷中,像丁香一樣,彷徨著,彳亍著,并且靜默地向“我”走來——“我”似乎所愿得償!可以想見,“我”此時的興奮和激動了。第二層意思是顯義:“這女郎”走了。她并沒有完全像“我”一樣只是彷徨和彳亍著,而是“走近”“我”之后,又快速超越了“我”——從“我”身旁“飄過”!并且,她像“飄過一支丁香地”,“靜默地遠了,遠了”,經過“頹圮的籬墻”,“走盡這雨巷”。——也就是說,姑娘并沒有完全合乎“我”的心愿!可以想見,此時的“我”又該是怎樣驚詫和失望了。
4.“飄過”的姑娘“愁怨”不結:“我”的驚喜與艷羨。
詩歌第六節如此寫道: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它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 太息般的眼光,/她丁香般的惆悵。
此節表明,“我”在失望之余,繼續關注著走向雨巷盡頭乃至走出雨巷的姑娘。只見姑娘在雨幕中漸行漸遠,以至完全消失——我們因此可以得出結論:“我”失望至極。但若僅僅表明這層意思,那么即使將此節省略也無關宏旨,因為第五節已經做了表達。其實,詩人主要表明的是以下這層意思,即:走出雨巷的姑娘,“…… 甚至她的/太息般的眼光,/她丁香般的惆悵”也“消散了”, 其精神狀況一下子好起來——顯然,姑娘腳步輕盈了、身姿放松了,讓“我”感覺到她如釋重負,精神煥發——不再“結著愁怨”了!
至此,一個光彩動人的姑娘形象呈現在“我”面前。她雖然有著與我一樣的困境和不幸,也曾投出“太息般的眼光”與“我”相憐,但并沒有頹喪下去;姑娘或許從“我”的狀態中看出彷徨的無著和彳亍的無望,于是很快調整心態,毅然決然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出雨巷。雖然雨在繼續奏著“哀曲”——大的環境沒有改變或暫時無法改變,但姑娘畢竟置“頹圮的籬墻”于身后,離開了令人窒息的雨巷,走進了新天地,也走出了自己心中的陰影!心由境造,姑娘的形象印證了這個道理。
姑娘“丁香一樣”,但比丁香更美;姑娘像“我”一樣,但比“我”更加堅強。此時的“我”定然有了異樣的感覺:原先的失望情緒一掃而空,而驚喜和艷羨之情涌上心頭。
(二)“希望飄過”:以詩明志
姑娘出“我”所料的舉動讓“我”怦然心動,還使“我”有了意外的啟示:在雨巷中,哀怨、糾結不可取,彷徨、彳亍不可為!于是,“我”在欽佩姑娘的同時,改變了初衷:希望經過雨巷的姑娘,能夠摒棄消極心理,勇敢執著地向前走下去。因而,便有了篇末那熱烈而美好的新的“希望”:
……我希望飄過 / 一個丁香一樣地 / 結著愁怨的姑娘。
這“希望飄過”的想法,是對“我”原先“希望逢著”丁香姑娘并借以釋散抑郁情緒的“自私”念頭的轉變。這種轉變,突破了自我的中心,昭示人們:要善于解脫自己,面對困難和惡劣的環境,我們不必做它的奴隸而“宅”于其中;要敢于超越自己,有了哀怨和抑郁的心理,我們不能沉溺其中而難以自拔。
詩人認為,詩是作者“泄露”出的“隱秘的靈魂”。?譿?訛本詩中的“我”由“希望逢著”到“希望飄過”所產生的言外之意所體現的思想感情,應該就是詩人自己“泄露”出的“隱秘的靈魂”!這“隱秘的靈魂”促使詩人從多條人生的“雨巷”中走了出來。無望的愛情追求之路,是詩人經歷的感情方面的“雨巷”。詩人對施絳年多次的愛戀表白,也未能喚起她真誠的回應。為此,詩人曾痛苦和失落,但并未消沉。1932年,詩人更遠赴法國及西班牙,去過他喜愛的文學生活。讀書、翻譯、寫詩、旅游,在大學旁聽,忙得不亦樂乎,其間還編定詩集《望舒草》。回國后,雖然未能與施絳年成婚,但同另一位他心儀的女子走進了婚姻殿堂,收獲了愛情果實。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詩人陷入低迷和彷徨的境地,這表明他走進了其政治生涯中最陰暗寂寥的“雨巷”。但詩人在創作《雨巷》的第二年,就離開了這“雨巷”,行進在進步事業的道路上。1928年,他為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興起做了許多推波助瀾的工作;1930年3月,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他是其會員。后來,詩人又為抗日戰爭、為國民黨統治下的民主運動、為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直到1950年2月不幸病逝。
由此可知,詩人創作《雨巷》,就是為了“以詩明志”,宣示自己與過去決絕。他在通過詩中的“我”希望別人“飄過”“雨巷”的同時,當然會身體力行。《雨巷》成了詩人告別“舊我”,走向“新我”的宣言書。
四、兩點反思
(一)關于“希望飄過”
有人可能認為筆者對“希望飄過”做了過度解讀,其實不然。理由如下:
其一,末節與首節各有多行文字,只有“飄過”與“逢著”不同,應該是詩人刻意為之,突出了“飄過”的另有深意;特別是,這里的“飄過”緊承第五節中的“飄過”(“像夢中飄過/一支丁香地,/我身旁飄過這女郎”)而來,實在沒有了“彷徨”和“彳亍”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希望飄過”“丁香姑娘”的意愿是與“希望逢著”“丁香姑娘”的初衷相悖的。可見,“飄過”的含義不同于“逢著”。
其二,如果視“飄過”為“逢著”,“希望飄過”僅僅就是希望與姑娘邂逅一下,那么僅從字面上理解,整首詩作是否只是顯示出了“我”的浮淺、無聊乃至某種程度的病態心理?果真如此,我們當需認同諸如“淺易浮泛”、“在內容上并無可取之處”等論調了。其實,這樣的低俗之作應當和詩人是絕緣的。
(二)關于“愛情說”等
基于“希望飄過”不同于“希望逢著”的理解,對愛情說、理想說等再次審視,就感覺它們有穿鑿之意。
試想,既然“丁香姑娘”象征著愛情或理想或機會,那么,“我”“希望逢著”她,是正常的、可理解的;可希望她“飄過”“我”身旁,則不合情理。因為姑娘需要挽留,愛情需要把握,理想需要實現,機會需要抓住。而“我”希望愛情等在出現之后又“飄過”去,豈非乖謬?
再者,在意象的象征方面也有值得推敲和商榷的地方。本來,用一位美麗的姑娘來象征美好的理想等無可厚非。但用“丁香一樣”的姑娘象征理想等,則未免有些異常。因為丁香作為意象代表著美麗、孤高和嬌弱、憂愁,所以,對于“丁香姑娘”而言,詩人在將美麗、孤高賦予她的同時,也將嬌弱和憂愁“贈予”了她。那么,從“丁香姑娘”象征意義的角度看,理想等固然“是高潔、美麗的”,可也是“如丁香或姑娘一樣,稍縱即逝、不可把握”的。?讀?訛然則兼具這些特質的理想等,不應當是“我”所“希望逢著”的。“我”“希望逢著”的只應當是美好、高潔而又恒久的,肯定不希望它們泡沫似的把握不了。
五、結論
詩人在《雨巷》中的表意抒情,主要是通過“我”與“丁香姑娘”在“雨巷”中相逢的故事達成的。故事情節完整,形象鮮明,其中人物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心理的變化才展現出來,而這一點在男主人公“我”的身上體現得尤為充分。
“我”的心理活動可以歸納為三點:一、“我”“希望逢著”“丁香一樣”的姑娘,含有強烈的心理動機;二、姑娘出現之前,“我”對她存有豐富具體的想象(預想);三、姑娘由出現到走近到“飄過”到消失,“我”的心情在不斷變化。從全詩來看,由“希望逢著”到“希望飄過”,表現出“我”心理上的巨大轉變!這種轉變意味著由“小我”走向“大我”,由平庸而至非凡。詩的情感因此驟然升華,其境界得以迅速提升!不能忽視的是,詩人在諸多的人生困窘里的自我救贖和超越,間接印證了《雨巷》的意旨,體現了《雨巷》的價值。
余光中先生曾批評戴望舒的詩“往往失手,以至柔婉變成了柔弱,沉潛變成了低沉……以現代詩的眼光來看,《雨巷》音浮意淺,只能算是一首二三流的小品”?讁?訛。而筆者認為《雨巷》當不在“失手”之列,其意既非淺,其音亦不浮,是柔婉的而不是柔弱的,是沉潛的而不是低沉的,值得我們認真品味和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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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譹?訛?讀?訛 溫立三等編:《教學用書(新人教版)》,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12頁,第10頁。
?譺?訛 張學員:《〈雨巷〉新探》,《牡丹江教育學院學報》2008年第2期,第11頁。
?譻?訛 孫玉石:《〈雨巷〉淺析》,《名作欣賞》1982年第1期,第52頁。
?譼?訛 卞之琳:《卞之琳文集》(中),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50頁。
?譽?訛 凡尼:《戴望舒詩作試論》,《文學評論》1980年第4期,第81頁。
?譾?訛?譿?訛 杜衡:《望舒草序》,《現代》1933年第3期,第4頁。
?讁?訛 余光中:《余光中談詩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年版,第1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