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凱
摘 要: 圣人三忘,忘食、忘憂、忘老,是以忘記和淡忘的方式極度強調其對應面的重要性。本文試圖揭示孔子強調的這些內容,從而展示原始儒學的學說面貌。
關鍵詞: 三忘 孔子 語境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論語·述而》)
楚國的葉公子高曾經向孔子問政,孔子回應道:“近者悅,遠者來。”?譹?訛孔子指出在當時的葉地為政,要點在于使近悅遠來,因為葉地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譺?訛葉公還和孔子討論過如果父親偷羊,兒子是否舉報的 “直躬”專題,?譻?訛顯示了在情與法方面不同的見解。這一次,他向子路打聽有關孔子的信息,子路不知道該如何傳遞信息,干脆無可奉告,三緘其口,但見到老師就報告了這一情況,于是有了這一段孔子自我介紹的文字。
孔子的自我介紹文字,在《論語》的二十篇、四百八十六章、一萬五千九百二十六字中并不少見,譬如:“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為政》)“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述而》)“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于我哉!”(《子罕》)“參乎,吾道一以貫之。”(《里仁》)“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子罕》)“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衛靈公》)
孔子主動的自我介紹和自我評價,多是現身說法,以親身狀態闡述自己的學術主張,或修道的長期性,或學習的重要性,或學說的系統性,或學行結合的必要性,不一而足,但總是以己為范,向門人弟子講解,營造了明顯的教育語境。
《論語·述而》中孔子自我評價的文字,背景設計很有趣,葉公和孔子是有對話經歷的,討論話題還較為廣泛,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向孔子提問,而是向言語表達相對木訥的子路輾轉打探,葉公沒有選擇言語科高材生冉有、子貢等咨詢,?譼?訛這或許是因為子路雖言語木訥但話語內容相對直接且真實可信,不像子貢一開口就是云遮霧繞的一大篇。?譽?訛
后人把孔子這一次自我介紹版本總結為圣人三忘:忘食、忘憂、忘老。所謂忘記,應該理解為相對忽視、不是突出重要的、可以放下的。我們將可以放下的和不可放下的做一個對比,由此可以探知儒學的比較性選擇和核心價值訴求。
一、發憤忘食
憤,《說文解字》釋為:“懣也,從心賁聲。”懣,《說文》又釋為:“煩也,從心從滿,滿亦聲。”結合兩處解釋,可知憤的本義是郁積而怒滿。朱熹《四書集注》對“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的注解中,這樣解釋:“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譾?訛憤,即是內心情緒激越,不能自已,怒滿于心是憤,急著決疑也是憤。“憤怒”連用,“憤”修飾“怒”,表示怒氣十足,怒不可遏。
孔子的“憤”是什么?是他夢縈魂繞、孜孜以求的人生理想,就是孔子心心念念的仁道與周德。孔子一生以宣揚、踐行仁德為己任,以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汲汲皇皇,殷殷懇懇,以天下為念,即使累累如喪家之犬,屢遭誤會,甚至數遇危機,也初衷不改,無怨無悔。這就是“發憤”。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
在富貴貧賤的去留之間,以“道”為抉擇的標準,合道則取,背道則去,即使一頓飯的功夫也不可懈怠,可以忍耐造次顛沛的人生磨難,但不可須臾違道而作。于是他去父母之邦,周游列國,游說君主,弘愿布道,希望能找到實現仁政的為政機會。甚至在叛軍領袖兩次發出邀請的時候,他都有點動心了,?譿?訛雖知不可能回復到西周初年的禮樂政治文明,但起碼可以做到東周吧!
仁,是孔子所有學說體系的核心和最高境界。“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志士仁人,有殺生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論語·衛靈公》)為了推行仁德和仁政,為了宣傳和涵養仁愛修養,孔子“發憤”忘食,把“食”忘一邊去了。他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論語·學而》),“君子謀道不謀食”(《論語·衛靈公》)。
孔子的第二個人生理想就是恢復周德,希望重新回到西周初年的禮樂盛世。在他心中,最完美的人是周公,最美好的時代是西周初年。
周公是孔子的政治偶像。他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在對前代圣人的品評中,他對周公是最心儀、最崇拜的,即使如堯舜,他也有所保留,“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在博施于民而能濟眾方面,“堯舜其猶病諸”!?讀?訛但對于周公,孔子視作偶像,崇敬有加,當然也就成為他的人生楷模和人生目標——輔佐“成”王,成就政治改良。
對于周德,孔子盛贊有加。他說:“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論語·泰伯》)“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他贊周、夢周、從周,要在當代實現周德的復興,雖然很難,雖然“知其不可為”,但仍然力行不已,絕不中道而廢。
仁德的推行、周德的復興極為不易,甚至不一定符合時宜,不被當代多數人看好,但孔子“發憤”而為,充盈心間,并把它作為自己生命的終極追求,所以在物資訴求、名利得失、情感生活與人生理想的比較中,當然就“發憤忘食”。
二、樂以忘憂
人世多煩擾,所謂世上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面對不如意,多數人總是含怨以對,怨天尤人,把自己的快樂寄托在別人手上。能否自己掌控自己心靈的快樂,體現的是修身、修養和修道的狀態。對此,民國時期民間教育家王鳳儀這樣表述:“善人不怨人,怨人是惡人。賢人不生氣,生氣是愚人。富人不占便宜,占便宜是貧人。貴人不耍脾氣,耍脾氣是賤人。”?讁?訛孔子所享受和推崇的快樂,可以分為:學習之樂、心靈之樂、交友之樂、教育之樂、山水之樂等。當然,有害的享樂也是有的。?輥?輮?訛
學習的快樂。《論語》開篇孔子就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不斷學習并按時誦習,每有心得,每有新知,歡喜雀躍,此乃為學之樂,并且認為“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
心靈的快樂,不為外物所奴役,不為名利所束縛。孔子盛贊顏淵“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同時自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
交友的快樂,是以友輔仁,以文會友。山水之樂是“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借以比德,獲取修德的感悟,所以君子“逢水必觀”,溫潤如玉。
孟子總結的“人生三樂”,很好地發展了孔子的快樂觀。(《孟子·盡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在,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所謂三樂者,換一種說法,就是天倫之樂、內省之樂、教育之樂。天倫之樂,就是孝悌之道;內省之樂,就是孔子的“內省而不疚,夫何憂何懼?”無愧于天地良心。教育之樂,不限于教師職業的教育,所有的傳道授業解惑活動,均在其列。
快樂學習,快樂悟道,快樂踐行,而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各自責而不是各相責,所以“有終生之憂而無一朝之患”。既不患得患失,不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也不怨天,不尤人,所以“孔顏樂處”,“人也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并樂在其中,樂而忘憂。誠如孟子所說:“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孟子·盡心上》),盡得人生之樂。
三、長而忘老
生老病死,人所不免。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孔子自“十有五而志于學”,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終生進德修業,“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從必然王國進入到自由王國,以身踐道,身道合一。
從《論語》和相關文獻記載來看,孔子其實并沒有“不知老之將至”,而是真切感受到“老之將至”。比如他說“甚矣吾衰矣”,還說“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還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乎!”但他為什么還說自己“不知老之將至”呢?第一不服老,第二不覺老。
孔子不服老,他說:“吾自衛反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則可,三年有成”(《論語·子路》),“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子罕》)直如孟子所謂“當今之世舍我其誰”的萬丈豪情,雄心永在。
孔子不覺老,他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司馬遷傳記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史記·孔子世家》)。按其記載序年,五十六歲周游列國,歷十四年回國,研讀《周易》當在七十歲左右。
要說明的是,孔子三忘,忘食、忘憂、忘年,并不是絕對忘懷,毫不在意,而是比較語境,在比較的對象中,食、憂、老處于次要地位,甚至可以忽略、忘記它,極而言之。這是閱讀和理解《論語》時要了解的語言表達風格。
要說明的第二點是,所謂“三忘”,就是“三個放得下”,只有放得下,才會更好地抓得住、抓得好。《孔子家語·六本》記載的孔子強調人生的六個關鍵點可以佐證《論語》的孔子三忘:“行己有六本焉,然后為君子也。立身有義矣,而孝為本;喪紀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列矣,而勇為本;治政有理矣,而農為本;居國有道矣,而嗣為本;生財有時矣,而力為本。置本不固,無務農桑;親戚不悅,無務外交;事不終始,無務多業;記聞而言,無務多說;比近不安,無務求遠。是故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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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譹?訛 錢穆:《論語新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19頁。
?譺?訛 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054頁。
?譻?訛 (清)方宗誠:《論文章本原》,光緒四年刊本,卷二。
?譼?訛 《論語·先進》:“言語:宰我、子貢。”
?譽?訛 《論語·子張》:“衛公孫朝問于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于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還有接下來的三章文字:“夫子之墻數仞”,“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
?譾?訛 朱熹:《四書集注》,岳麓書社2012年版,第108頁。
?譿?訛 《論語·陽貨》:“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 子路不說,曰:‘未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又:“佛■召,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于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讀?訛 《論語·雍也》:“子貢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讁?訛 王鳳儀:《王鳳儀言行錄》,中國華僑出版社2010年版。
?輥?輮?訛 《論語·季氏》:“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游,樂宴樂,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