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冬梅 趙家紅
摘要 作為一個表達樸實、思想深邃的哲理故事,《你在天堂里遇見的五個人》堪稱能夠慰藉讀者心靈的當代美國寓言。小說中,作者使用獨特的空間敘事手法,最大限度地將讀者帶入作品的世界,讓讀者體驗了一次身臨其境的視覺之旅。本文以空間視角作為切入點,從物理空間的敘事效用,主題的空間聚集格局和空間化的人物塑造等方面分析了《你在天堂中遇見的五個人》中的空間敘事特點及其與主題意義的關聯。
關鍵詞:《你在天堂中遇見的五個人》 空間敘事 主題意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之前的西方小說大抵遵循線性敘事的傳統,強調小說中的時間序列。與對時間問題的深入討論相比,文學評論和敘事研究在空間方面的探索十分薄弱。隨著空間問題在哲學和科學領域的興起,空間敘事理論也被不斷涌現的文學家和評論家進行日益深入的探討,為文學作品的研究提供了嶄新的視角。本文以美國專欄作家米奇·阿爾伯姆的小說《你在天堂里遇見的五個人》為例,探討其中的空間敘事手法及其在表達主題方面的重要作用。
《你在天堂里遇見的五個人》描寫了紅寶石碼頭游樂場的維修工艾迪在八十三歲生日當天,為了拯救突發事故中的女孩而殞命游樂場。進入天堂后,他分別遇到了五個他或者銘記或者忽略或者已經遺忘的人,他們就像一把把鑰匙,幫助他解開了對過往的心結,對自我的迷失以及對人生的困惑。在這部小說中,空間元素不僅承擔了以往文學作品中的地點和場景功能,而且在情節推動、主題建構和人物刻畫等方面起到重要作用。
一 物理空間的敘事效用
小說中的物理空間是故事情節發生的地點和環境,是人們通常所指的故事背景。在更多的現代小說中,小說家們賦予物理空間更重要的敘事效用?!赌阍谔焯美镉鲆姷奈鍌€人》中出現了諸如紅寶石碼頭游樂場、艾迪的生日場景、戰爭中的俘虜營、餐車式飯店和各式婚禮現場等物理空間,其中以紅寶石碼頭游樂場和艾迪的生日場景最為重要,所占筆墨也最多。這些物理空間的轉換代表著小說中時間的流逝和不斷變化的人物心理,從而推進了故事情節的發展。
紅寶石碼頭游樂場是小說中最為重要的物理空間,貫穿小說的整體脈絡。小說創新式地以艾迪在游樂場里生命的終結作為開頭,描寫了艾迪死前一個小時的活動和心理變化。通過對游樂場場景的描繪,“艾迪生命中的最后一個小時,像大部分其它時間一樣,是在‘紅寶石碼頭——壯觀的灰色大海邊上的一個游樂場里度過的。游樂場里有各種常見的游樂項目,一條木板搭成的海濱走道……一間你可以往小丑嘴里射水柱的電子游戲室”,以及游樂場中艾迪日復一日維修工作的細節性描寫,展示了艾迪對于自己被命運捆綁住的一種無奈。可以說,文本最初描寫的紅寶石碼頭表現了艾迪在成長過程中所充滿的灰暗、晦澀、壓抑、痛苦和矛盾。為從脫軌的游樂車下救出小女孩而死后,艾迪走入了天堂,那并不是人們想象中美好的上帝之城,而是現實生活片段的映射。在天堂中遇到的第一個人是曾經在紅寶石碼頭表演的藍皮膚陌生人。被艾迪認為乏味至極的游樂場給自卑的藍皮人帶來了不尋常的自由、信心和快樂,因此在藍皮人的腦海中,天堂的意象表現為紅寶石碼頭。之后在天堂中遇到的第三個人魯比和第四個人愛人瑪格麗特都是因紅寶石碼頭游樂場而與艾迪產生了某種聯系。可見,紅寶石碼頭游樂場這個空間意象除了起到故事的背景和環境等作用之外,同時具有社會功能的意義。這一物理空間無論從現實世界還是從天堂意象方面都聚集了來自艾迪生命中各個階段、分別對艾迪生命產生影響的人,是社會的縮影。在天堂里遇到的第五個人是艾迪在戰爭中無意中燒死的菲律賓小女孩塔拉。塔拉的寬容并得知他在最后一刻挽救了小女孩這一事實讓之前感到生命毫無意義的艾迪獲得了心靈上的救贖,紅寶石碼頭也成為了他最終的庇護所和歸宿地,轉變為艾迪的天堂。從開始的枯燥無味到最后的祥和寧靜,對同一物理空間中的不同角度的描寫展示了主人公內心的本質變化。
艾迪的生日場景是小說的另一條主線,作者利用閃回的手法將艾迪生日場景的描寫不時穿插在故事情節的敘述中。這些生日場景就像紅寶石一樣點綴在文本之中,但并非雜亂無序,而是通過內在邏輯串在一起。出生之日父親的焦急與等待,藍皮人葬禮上的無知與厭煩,與瑪格麗特的浪漫相遇,出征前家人和朋友的祝福,父親因救人而引發的病危,艾迪賭馬導致瑪格麗特的車禍,家人去世后獨自一人的辛酸,這些對艾迪生日場景的描寫代表了艾迪生命中重要的轉折點,為艾迪在天堂里遇見這五個人提供了鋪墊。同時,生日場景的轉換也代表著不斷流逝的時間,由此展現了艾迪的生命軌跡。作者利用巴赫金“時空體”的創作手法,充分運用生日場景這個讀者視域中隨著時間發生變化的空間成分來建造、帶動和充實小說的發展和走向,將時間與空間融為一體。
二 主題的空間聚集格局
在這部小說里,天堂是對現實的一種投射,人們必須通過苦難的旅程才能夠到達?!熬融H”成為天堂之旅中的主題,將艾迪與天堂中遇見的五個人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他們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在自己的天堂中對艾迪進行“救贖”。情節之間的群體架構組建了一定的空間性,形成了約瑟夫·弗蘭克所說的“桔瓣效應”:“一個桔子由數目眾多的瓣、水果的單個的斷片、薄片諸如此類的東西組成,它們都相互毗鄰著,具有同等的價值……但是它們并不向外趨向于空間,而是趨向于中間,趨向于白色堅韌的莖……這個堅韌的莖是表型,是存在——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各部分之間是沒有任何別的關系的”。情節的向心趨向達成了空間聚集格局,形成了結構上的美感。
藍皮人心目中的天堂是大約七十年前的紅寶石碼頭,游樂場的一切都是嶄新的,充滿了生機和活力。之所以選擇這種天堂意象,是藍皮人因在紅寶石碼頭得到了寶貴的自由和幸福而產生依戀,也是在這里他理解了死亡的含義,獲得了心靈的寧靜。艾迪得知藍皮人的死亡真相后心中充滿了內疚,但藍皮人告訴艾迪不必自責,一切都源于公平。人的存在都在影響另一個人,而自身也在被影響著。
上尉帶艾迪回到了當年的菲律賓戰場。在逃離戰俘營的艾迪想沖進谷倉救人時,為了救他的命,上尉開槍打傷了艾迪的腿。而在逃跑的路上,上尉為了拯救隊員而被地雷炸死。在艾迪得知這些真相后,上尉將戰場由荒蕪的景象變為樹木繁茂、天空湛藍的純潔的美,可見天堂并不代表生命的結束,而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在上尉看來,犧牲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當人們沉浸在失去的悲傷中,他們會發現自己獲得了更加寶貴的東西。
魯比的丈夫是紅寶石碼頭最初的主人,自己卻因為游樂場的一場火災而身受重傷,郁郁而終。在天堂中,魯比將那些身體或心靈受到傷害的人——包括艾迪的父親——安置在自己內心的天堂——與丈夫第一次相遇的餐車式飯店里。魯比讓艾迪看到了父親真正的死因是為了救落水的朋友造成的,他死前還帶著對妻兒的思念。真相讓艾迪放下了仇恨,原諒了父親,也寬恕了自己。當人們意識到日積月累的疼痛時,要努力去了解和傾聽,而不是讓傷口越來越深。
艾迪在天堂的一個婚禮現場遇到了逝去的妻子瑪格麗特。她帶著艾迪穿行于一場又一場的婚禮,享受著別人的幸福和快樂。最后,瑪格麗特推開一扇門,那是他們舉行婚禮的房間,沒有絢麗的布置和豪華的盛宴,而這就是瑪格麗特選擇的天堂意象。此間不斷轉換的婚禮場景中,沒有體現人物連續的思想和行為,但是重復出現的婚禮意象營造出了美學的效果?,敻覃愄貙τ谔焯靡庀蟮倪x擇意味著生命會終結,但親人和愛人留下來的美好記憶永不會消失。
艾迪最后在天堂里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流邊遇到了自己意外燒死的女孩塔拉,她身上的疤痕映射著艾迪心中的愧疚。塔拉告知艾迪他成功救了游樂場里的小女孩,也正是她將艾迪帶到了天堂。艾迪認真負責的工作確保了孩子們的安全,這就是他生命的意義。這時的艾迪已經懂得了幸福和快樂,也肯定了自己存在的價值,人活一世,不可能避免對他人的傷害。學會對自我的寬容,才能夠打破捆綁自己的夢魘,得到解脫。
三 空間化的人物塑造
凱斯特納在《第二位的幻覺:小說與空間藝術》(1981)一文中指出:小說的空間幻覺來自于圖像空間、雕塑空間和建筑空間三個方面。人物的外表與內心、個體與環境等關系都被定位在雕塑空間里。在這部小說中,作者利用空間化的雕塑手法塑造人物,使用多種敘事方法和技巧于空間化的人物刻畫中,使得人物在讀者心中變得立體豐滿,其中以對艾迪和艾迪父親的描寫最具特色。
對于主人公艾迪,作者首先運用了肖像描繪的技巧,對他進行了容貌和衣著上的描寫。這些對人物的特寫吸引讀者對其進行深入的研究,使讀者利用更多的時間來進行人物輪廓的心理空間建設,忘記對時間線索的探索。接下來,在對艾迪天堂之旅的描寫過程中,作者使用了空間解域的方法?!陡鐐惐葋啲F代文學與文化批評詞典》中解釋,文學作品中人物的空間解域是指人物隨著地域遷移或是地理位置的變化,擺脫所棲息的社會和思想的過程。小說中,艾迪自我救贖的過程即被作者幻化為他的空間解域過程。故事的開篇以紅寶石碼頭這個空間維度體現了艾迪的身份建構,奠定了小說的基調。接著,艾迪死后從現實到天堂,以及在天堂中不同空間的移位,使他通過空間置換的方式一步步擺脫束縛,在痛苦和困惑中重獲新生。另外,作者還穿插了多視角敘事的方法,通過天堂中遇到的五個人和紅寶石碼頭的同事從不同的事件對艾迪的性格和特征進行了不同側面的反映。繪畫中,畫家們采用多視角的方式,從多個方位對事物進行觀察。許多作家借鑒這一手法,從各個角度和側面描繪同一對象。這樣的敘事方式,促使讀者從各個角度對人物信息進行拼貼和整合,形成對人物的整體看法。到小說結尾時,作者空間化的人物塑造歷程才最終結束,讀者內心中的人物形象才得以完整和飽滿。
另外,作為影響艾迪生命的最重要人物,艾迪的父親并沒有在作品中直接出現,他只是存在于艾迪和其他人物的記憶中。作者利用故事重述的方法對艾迪父親進行了刻畫。在童年時被忽略,成長過程中以暴力相對,以及負傷后遭遇的冷漠,艾迪先用自己的經歷證明父親是個冷血無情、只知酗酒而對家庭不負責任的人。直到父親死后,艾迪依然認為父親的去世是因為飲酒過量而導致的。但是魯比以第三者的角度讓艾迪看到了事實,解開了父親死亡的真正原因,父親對朋友的真誠和對妻兒的深情才得以真相大白。故事重述導致了對人物和事件的描述旁逸斜出,阻礙了讀者一貫到底的閱讀,線性敘述被中斷,形成了立體的空間架構,使人物塑造更加栩栩如生,同時也加深了讀者對于人物的認知和理解。
任何形態的小說必然涉及到時間和空間的存在,空間特征都以不同形式存在于敘事作品中?!赌阍谔焯糜鲆姷奈鍌€人》中,作者不僅保留了傳統的時間敘事,還憑借嫻熟的空間技巧,讓讀者通過有限的文本捕捉空間背后隱藏的內涵,逐步搭建起自己的精神情感空間,給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的生存態度予以必要的糾正,使匆匆行走于人世間的人們看清生命的本質:使人們幸福的是自己的心,而不是地方。愛與付出,都會以另一種方式,再回到我們的生命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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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estner, J. Secondary Illusion: The Novel and the Spatial Arts[A].J.R. Smitten and Ann Dahgistany Eds.,Spatial Form in Narrative [M].Ithaca: Cornell UP,1981.
[4] Childers, J.& Hentzi, G, The Columbia Dictionary of Modern Literary and Cultural Criticism [Z].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5.
作者簡介:
趙冬梅,女,1981—,遼寧鐵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育,工作單位:西藏民族學院外語學院。
趙家紅,男,1970—,陜西鎮安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澳大利亞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西藏民族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