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聰聰 李仁杰
摘要 韓東是一位極具“個人化”特征的作家,他在文本中表現出的對個人化的執著追求和對生活可能性的發掘,使他在中國當今文壇中占有重要一席。《扎根》是韓東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這是一部關于中國歷史的書,更是一部真實的書。小說結束了老一輩作家對“文革”和“下放”題材的概念化處理,摒棄了該類題材的歷史意義、政治意義,把一段血雨腥風的歷史揉碎成平凡而瑣碎的生活細節,用老陶一家時刻不忘的“扎根”訴說了一個“無根”的故事。
關鍵詞:韓東 個人化 文學創作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隨著市場經濟中心地位的逐步確立,中國文壇失去了往日的輝煌,文學在經濟和物質的擠壓下走向邊緣。這種邊緣化的處境使文學輕裝上陣,那些原本附著在文學創作中的政治文化、歷史積淀被擱置了,中國文學正從集體性風格向個人化風格轉型。韓東就是一位極具“個人化”特征的作家,他在文本中表現出的對個人化的執著追求和對生活可能性的發掘,使他在當今文壇中占有重要一席。吳義勤在談到“個人化寫作”時說:“正是在對經驗自我的偏執和堅守中確立他們小說寫作的基本支點和出發點的……將激情內斂為對生命存在的守望,以經驗的自我敏感的觸須去觸摸生存的真實和本質。經由作家‘經驗的過濾,真實和虛幻的界限已經消弭,心理想象與生活實在的邊界不再清晰,過去、現在、未來融為一體。”韓東就是這樣一個以經驗寫作的作家,他的創作都源于自我對真實的觸摸,他很少寫自己經驗和體驗之外的事情,我們總是能透過文本看到他真實的生存體驗和個人渴望。
在韓東的眾多小說創作中,“文革”題材的小說占有很大一部分,這與他的個人經歷密切相關。韓東說:“我8歲隨父母下放蘇北農村……我們家在生產隊、公社和縣城都住過。這段生活對我而言印象深刻,以此為材料進行小說寫作是很自然的。”下放到蘇北農村所發生的點滴構成了韓東記憶中“最溫柔的部分”。《扎根》就是以這樣的歷史背景進行創作的,作品講述老陶一家被“下放”到蘇北一個叫三余的地方安家落戶。種地耕田建房子,喂豬養狗掙工分,還主動和當地群眾打成一片,鼓勵妻子做“赤腳醫生”,全家人抱定了在那里“扎根”的理想,做好充足的準備要“打萬年樁”。老陶家在鄉村忙碌著,過著瑣碎、平凡的生活。他們在鄉鎮和村莊之間穿梭不停,在河堤上翹首等待。希望原本熟悉在城里生活的小陶在陌生的鄉間平安長大、娶妻生子,使他們真正扎下根來……但是,就在扎根計劃取得一定成效的時候,形勢又突發變化,“下放”結束了,老淘家在三余的“扎根”計劃被迫止,他只好又重新回到以前的工作崗位上繼續生活。命運像和老陶開了個玩笑。回城后的老淘成了著名作家,有過一段轉瞬的輝煌。但最后無情的疾病卻奪走了他的生命。
一 素材的選擇及細節描寫
《扎根》描繪的是“上山下鄉”和“文化大革命”這段相對特殊的歷史年代所發生的故事。對那段特殊年代所進行的文學創作,在近二十年來的文學書寫中早已不再特殊,無數的作家涉筆于此,差不多這類作品都以“苦難”和“泯滅人性”作為主要特征來描述的,文學的“加工”和“升華”多少讓我們對“文革”這類題材的小說抱有不信任的態度。而《扎根》卻突破了相同題材原有的故事框架,去掉了以前同類小說中多余的烘托、夸張的修飾、大批判式的哄鬧,把生活原本的樣子完整地呈現出來。我們被這種藝術的真實性所震撼,“扎根”在被濾掉了歷史和政治的意義后,被還原為那個時代的樸實生活,按韓東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直接面臨”,面臨生活、面臨自我、面臨生活無盡的可能性。這是我們所盼望的愜意的閱讀感受。韓東曾在《扎根》出版后的一次訪談中說:“我關注的不是‘文革題材而是日常生活,只是它恰恰發生在那個時期。這種日常生活是實際的,不是概念……他感覺到的可能是一些瑣碎的細小的事情……這些和我們今天的生活是一樣的。”韓東的“文革”題材小說沒有傷痕文學中對歷史的控訴和激昂的青春,他在創作中追求的是一種生活的真實,擺脫了沉滯的歷史文化重負,把一段血雨腥風的歷史揉碎成平凡而瑣碎的生活細節。
韓東對以往的寫作要“反其道而行之”,在生活里是韓東和他的父親方之,在書里,就是小陶和老陶。在《扎根》第十二章《作家》中我們就會發現兩代寫書人的不同:“老陶若地下有知,對我的做法肯定是不屑一顧的。在他看來是重要的東西,我認為一錢不值。相反也一樣,我所以為的珍寶他也覺得完全無用。”過去寫同時期題材的作品里有意無意被刪減了的,那些由精致細節構成的人物命運的真實以及那些外在生活和內心生活地真實,我們都可以在韓東的書里看的到。他的長處就在于此,在小說中,他用心的從一些很小的事情、很密切的人物關系展開密度很大的敘事,對細節描寫也發揮到了極致。在閱讀中,我們確實能體會到《扎根》所帶來的新色彩。例如,在寫老陶被批斗時,寫道:“讓小陶興奮不已的不僅是這送上門來的火熱場面,此外還有一種驚喜,翻譯成成人的語言就是:‘我們家居然也出了壞蛋!我們家居然也有人被打倒了!這樣的榮耀小陶連做夢都不會想到。”在描寫下放的車隊駛出南京時,寫道:“小陶并沒有陶醉在這熱烈的氣氛中,車行至此,他不禁想起了那件丟人的事。‘出來了,出來了。小陶想,覺得那長長的車隊就像是一截長屎,終于從南京城里出來了。”韓東甚至用飼養不同動物的時間來劃分“下放”的四個時期,如“老陶家養小花的時代,一打三反運動在全國展開”。他津津有味地寫怎么蓋房子,不厭其煩地敘寫養貓養狗,仔仔細細地描繪家常里短、鄰里關系。
作家對生活中的細節似乎具有異常的敏感,這使得《扎根》對細細密密的、擺不上桌面的小事顯得極有耐力,韓東的筆像放大鏡一般透過歷史、政治的宏大敘事,把一個個生活細節突顯出來,但這并不意味著作者對《扎根》的敘事追求繁瑣。相反,對細節的想象與創造正是《扎根》與眾不同的重要表現。韓東具有很強的對細節的記憶、加工、組織、營造和駕馭的能力。在故事的開頭,下放途中一位老太太從車上下來到野地里小解,韓東寫到:“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就這樣白發飄飄地移近金色的草垛”,“有幾張像潔白的鴿子一樣被風吹著飄向前面青綠色的麥地。”這是對散落便紙的描寫,即便是敘述像小解這樣最“低俗”、最日常的瑣事,也傳達出人的生存內部雖細微卻不間斷地沖突。“他的面孔微微抬起,以便看清前方,由于呼吸的緣故,稀疏的白胡須上掛著一些細小的水珠。”這是寫陶文江在嚴媽河堤上迎接家人的樣子,小說結尾處的細節讓人印象尤為深刻,老陶去世時,作者沒有一句話是寫到小陶如何悲傷難過的,而是把筆墨用于描述小陶是怎樣忙于買菜做飯給來參加葬禮的眾多親戚吃的,可以說小陶已經麻木到忘記悲傷。“老陶躺在一排塑料萬年青后面,身著深色呢料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質料的帽子,接受人們的鞠躬和致敬。他那愁苦的面容被油脂抹亮了,舒展開來。嘴唇上涂著鮮艷的口紅,牙縫里的煙垢也被掩蓋掉了。”韓東在談到小說的創作時說過,對于那段被人不斷寫過的歷史,細節比敘事更重要。他用類似超寫實主義的手法,事無巨細、不厭其煩地用工筆畫的技巧把生活的點點滴滴勾勒出來。韓東并非是要以彰顯的局部來顛覆整體,而是用細節增強整體的密度,構筑起一個堅實的世界,一個任文學話語如何更迭都不為所動的世界。
二 敘事策略及語言運用
對《扎根》的書寫,韓東放棄了以往對政治、歷史題材所采用的宏大敘事甚至放棄了作家們都無比重視的“文學性”,將經典的敘事還原成了不動聲色的、冷漠的、反“文學”的敘述語言;將一波三折的情節設計還原成“流水賬”式地敘述結構。情緒的控制與文字的運用都極為收斂、簡練,沒有絲毫的夸張與升華,所有的描寫都極為克制,讀者在大量關于栽培莊家、修建房屋、養殖牲畜、鄰里糾紛、家庭關系、尋醫問藥、開追悼會等“表面現象”的敘述和描繪中感受到了那個特殊時代所帶給我們的巨大壓力。這種壓力就是生活的真實。通過對這段下放歲月的“流水賬”般地敘述,揭示了人在這個世界中的真實處境。小說從開篇寫老陶在地圖上用紅鉛筆標出三余的位置,告訴全家人“下放”的地點,直到小說結尾寫老陶因病在三余死去,小陶和他的朋友去老陶的墳冢吊孝,作者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既不煽情更不濫情,無論生活是多么的驚心動魄。韓東在小說的創作技術上沒有采用什么先鋒性手段,他用最準確、內斂的語言以及最有力道的腔調,給我們復原了一個樸實無華而又真實的時代圖景。小說中,我們看不到一波三折的故事情節、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中心思想和主流話語,封閉式的敘事模式、小說不再冠冕堂皇的關心真理、精神與終極價值,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平凡的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日常瑣事,并對這些瑣事進行反復的咀嚼。韓東曾經說過,他對小說的形式沒有什么太大的野心。我們看到韓東構建小說的方式是松散、閑適的,可就在貌似流水賬似的敘事背后,卻能讓人感覺到一種緊繃的張力。
韓東把他自己和人物設計成一種平行的關系,他始終像一個旁觀者和局外人一樣游離于小說之外。人物的情感完全依托于《扎根》中當時的歷史情境,而不是韓東強加于他們的。小說的主要敘述者是小陶,小陶只是一個能看到生活淺層的小學生,韓東一直在讓讀者通過小陶的眼睛“看”,看得到的是生活零星的片斷,而看不到的則是韓東的敘述。韓東并沒有刻意挖掘人物的心理特征,也沒有刻意制造矛盾沖突來完成小說,而是用那個時代的人物原本的行為舉止來支持小說的敘述。韓東似是要不斷的把自己從文本中剝離出來,直到剝離徹底為止,但這并不意味著韓東的敘事是純粹客觀的。相反,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太主觀了,他對小說中的事實進行選擇、有意切斷故事發展的慣常軌跡,而轉向他所進行的故事可能性的開掘上,他以一種更為本色的方式進行敘述并且在此基礎上,進行寫作者本身的主觀介入。他想讓我們從另一個途徑回到那段特殊的歲月,為此韓東將他小說敘述中神經繃緊、高度收斂、極富控制的固有品質推向了極致。
韓東的文字功夫是非常另人敬佩的,從詩歌創作再轉到小說的寫作,多年的錘煉似乎賦予文字一種魔力,平靜、從容、絲毫不花哨,所有的描寫都極盡節制,可以寫到十二分的卻往往只用七、八分的力氣。韓東對語言的苛求已經到了近乎絕地之境,沒有退路了。他是那么吝嗇,在文本中形容詞之類修飾語的使用次數甚少,你別想找出一句多余的話。從某種角度來說,韓東的語言并不能激起現代讀者的閱讀興趣,他剝掉太多語言的裝飾,可這回到語言的本身的旅程確是危險的。“小陶站在樓梯口,能看見下面樓梯的扶手。他看見老陶的一只手擱在上面,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去。然后再轉過來,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動。那只手越來越小,甚至比小陶的手都還要小了,然后就徹底消失了。自始至終,小陶都沒有看見老陶的身體在樓梯口出現。”這是小陶看著老陶回干校下樓時的一段描寫,這段文字里,我們絲毫看不到小陶的不情愿和戀戀不舍,故事所帶來的揮之不去的冷冽感覺會讓我們驚訝不已,再也沒有什么虛妄的外殼能包裹溫暖那個冷酷的時代。人物情感和心理活動的表達讓位于現象的直接呈現,含蓄、冷峻的小說品質被充分地顯露出來,韓東在這一點上的把握極為準確,因此也就賦予了《扎根》以難得的歷史感與真實感。
參考文獻:
[1] 吳義勤:《在邊緣處敘事——九十年代新生代作家論》,《中國新時期文學思潮研究資料》(下),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2] 韓東:《扎根》,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3] 韓東:《答南方都市報記者》,《明亮的疤痕》,華藝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
吳聰聰,女,1980—,石家莊人,碩士,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黨建,工作單位:石家莊經濟學院組織部。
李仁杰,男,1978—,石家莊人,碩士,副研究員,研究方向:思想政治教育、人力資源管理,工作單位:石家莊經濟學院人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