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菲 朱桂成
摘要 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的長篇小說《贖罪》講述了主人公布里奧妮因為少年時的一個錯誤指控,毀掉了姐姐賽西莉婭及其戀人羅比的一生,但這個富有道德感的孩子沒有忘記自己的過錯,始終探尋贖罪的可能卻為無法實現而深深懺悔著。對文本展開文學倫理學解讀,體察人物所處的倫理環境,厘清文本中的倫理關系,解構倫理選擇、倫理意識等倫理結,可以幫助讀者分析人物在完成“犯罪—贖罪”命題過程中折射的倫理意義,進而反思當下的倫理環境。
關鍵詞:伊恩·麥克尤恩 《贖罪》 文學倫理學批評 倫理環境 倫理關系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他是毛姆獎、霍特布雷德小說獎、布克獎、莎士比亞獎、美國國家圖書評論獎和耶路撒冷文學獎的獲得者;他的創作領域涵蓋電視、電影、歌劇劇本、小說以及兒童讀物;他是嚴肅的文學巨擘,獨特的語言大師,暢銷的小說作家。他就是伊恩·麥克尤恩——當今文壇最有影響力的英國小說家之一。從《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到《甜齒》,麥克尤恩筆耕不輟數十載,著作等身,被譽為英國的“國民作家”。在其文學生涯中,成書于新千年伊始的《贖罪》無疑是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是一部探討倫理道德困境的力作,敘事的節奏、細節的愛撫、詞句的錘煉與修辭的藝術都暗含了作者對倫理和社會道德的憂思。
“文學在本質上是倫理的藝術”,文學倫理學批評則是“從倫理的立場解讀、分析和闡釋文學作品、研究作家以及與文學有關問題的研究方法”。麥克尤恩的小說既具有極高的藝術審美價值,又蘊含著豐富的倫理思想,折射出許多與當代西方人的生存困惑密切相關的倫理和哲學問題,因而從文學倫理學批評視角來解讀《贖罪》亦是題中應有之義。少女布里奧妮為何對姐姐的戀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為何布里奧妮窮盡一生也沒能真正實現贖罪?布里奧妮“犯罪—懺悔—贖罪”的人生歷程給當下的讀者帶來怎樣的倫理反思?小說以對“罪”的刻畫來承載對“善”的追索,且與當下對“和諧社會”的吁求建立了某種內在聯系,彰顯作家的倫理圖旨:通過書寫無法償贖的人性之罪來寄寓對崇高倫理道德的訴求。
一 復雜的倫理環境:不可忽視的“隱喻”
文學倫理學批評認為,“客觀的倫理環境或歷史環境是理解、闡釋和評價”文學的基礎,而透視人物間的倫理關系則需從分析小說的客觀倫理環境入手。《贖罪》包含四個相對獨立卻又承上啟下的倫理環境中:二戰前夕的泰利斯莊園、二戰期間的法國敦刻爾克和英國倫敦以及1999年的倫敦。第一部分描寫“相對與世隔絕”的泰利斯莊園,“讓人心曠神怡的橡樹林”、“海神造型的噴泉”以及“人工開鑿的湖泊、小島、石橋”都展現出淳樸自然的英格蘭鄉村夏日風光,充溢著自由、美好和勃勃的生機。而泰利斯大宅內“褪色的沙發”、“無人調試撥弄的大鍵琴”以及“沒人用過的玫瑰木的樂譜架”則透露出蕭索冷清的家庭氛圍。更糟糕的是臟亂壓抑、毫無秩序的個人生活空間:姐姐賽西莉婭的房間“亂得像個狗窩:書本不合,衣服不疊,床鋪不整,煙灰缸也不倒”;母親艾米莉的房間“同她的一樣,也很臟”。 泰利斯莊園并不溫馨的家庭氛圍反映了人物缺少對家庭的歸屬感和認同感。20世紀上半葉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使得城市文明蓬勃興起,個人價值重于家庭的新觀念以及對利益的考量已經滲入家庭領域,“利在義先”乃至“利字當頭”觀念統治著家庭代際關系,嚴重侵蝕著家庭的親情和溫馨,消解傳統家庭倫理的基礎結構和基本觀念,家庭倫理觀念也從“家庭本位”向“個人本位”轉移。家庭倫理觀念的巨大變革使得家庭成員過度強調個人利益,家庭責任感淡化甚至缺失。泰利斯一家的悲劇折射出彼時城市文明對家庭倫理的侵蝕已達到了一個高峰,并逐漸支配了人們的生活。貌合神離的泰利斯一家正是由于忽視了家庭的重要性,放棄了對“心靈的港灣”的守護,才最終導致羅比含冤入獄,賽西莉婭別家遠走,泰利斯夫婦以離婚收場的悲劇。
小說第二、三部分轉換到二戰中的敦刻爾克和倫敦,殘酷血腥的戰爭是這部分倫理環境的主題。“戰爭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歷史現象,是人類社會集團之間為了一定的政治、經濟目的而進行的武裝斗爭。”戰爭的爆發幾乎都不可避免地伴隨著大規模屠殺,所以戰爭是對生命價值原則的巨大威脅,是對現世倫理道德觀的嚴峻考驗。麥克尤恩以冷靜直白的語言將殘酷的戰場畫面展現出來:“到處都是令人戰栗的慘象”;“毀于戰火的小村子,滿目瘡痍,空無一人”;“養牛的牧場有十個炮彈坑,一百碼方圓里隨處可見被炸飛的血肉、骨頭和燒焦的皮膚”。這些殘酷的畫面無疑是對人物善良本性的一次拷問,在接下來艱苦卓絕的跋涉中,羅比始終未曾忘懷并為自己的“不作為”深深懺悔。殘酷的戰爭倫理環境迫使他的倫理身份發生了改變,從受害者轉變為背負罪孽卻無法贖罪的人。戰爭總要侵犯許多人的自由,其造成的災難遠大于好處,并且不公正地分配好處和壞處。當受傷的士兵麻木絕望地躺在壕溝邊時,高級軍官卻“身著鮮艷的白色、藍色和金色軍服……腰桿挺得筆直……邁著沉穩威嚴的步子經過那群穿著戰地服裝、滿臉污垢、頹廢憂郁的士兵。”作者表達了對戰爭之罪的反思:戰爭期間,究竟什么是罪孽?人人有罪是否就等于人人無罪?人皆有罪是否意味著倫理道德的放縱和沉淪?如何才能保有自己的倫理良知是對每一個人的嚴苛考驗。而布里奧妮的贖罪是追隨姐姐,成為一名護士,救助戰爭傷員。醫院里眾多傷員的殘酷經歷讓她窺見戰爭之罪,意識到當人皆有罪的戰爭降臨時,個人的罪惡被淹沒,自己將背負罪惡而罪無可恕。這迫使她直面過去犯下的罪孽,堅定地做出倫理抉擇:用畢生精力來完成自己的贖罪小說。
小說的最后部分轉至1999年的倫敦。彼時二戰的硝煙已散去,人們的生活重回正軌,倫敦也恢復了文明體面的都市樣貌:圣保羅大教堂、大本鐘修復一新,而戰時被炸毀的圣湯姆斯醫院重現昔日光景,泰利斯莊園則被改建成了賓館。布里奧妮覺得莊園“確實比以前我住在這兒的時候有了更多的人間快樂”。曾經威脅著生命和自由的戰爭已經遠去,嚴格的等級制度被打破,淡漠疏遠的家庭關系也因代系更替而變得融洽溫馨,新的政治倫理和家庭倫理觀念將滲透后戰爭時代的社會、家庭生活。然而這些改變卻無法消解埋藏在過往歲月里的罪孽。新的政治倫理賦予統治階級無上權力,無論是馬歇爾勛爵的個人之罪,還是人類的戰爭之罪都已罪無可恕。已是七十七歲高齡小說家的布里奧妮卻仍為贖罪而苦苦思索,期望通過完成“贖罪小說”,以文學之美善來抵抗人性的卑劣,對抗遺忘和絕望,實現“罪終可贖”。
二 錯綜的倫理關系:悲劇產生的潛在誘因
“在文學倫理學批評的理論體系和術語使用中,倫理的基本涵義……主要指社會體系以及人與社會和人之間客觀存在的倫理關系和倫理秩序”。因此,考察作品中表現的人與社會、他人、自我之間的倫理關系有助于理解人物的倫理選擇。
個人與社會關系問題是人類思想史上的恒久課題。作為人類存在的方式,個人與社會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依存、須臾不分,所以兩者的關系“不僅是文學要反映或表現的主要內容,也是文學倫理學批評闡釋和發掘文學道德倫理價值的重要維度”。《贖罪》揭示人性被物化之后,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倫理現實。在20世紀的英國,資本主義高速發展,不僅改變了人們原有的價值觀念,而且使人們逐漸失去道德感和情感特征,社會結構和規則制度所決定的社會關系使人與人陷入對立沖突之中,造成對人性的嚴重壓抑。這種“唯利是圖”的倫理價值觀和森嚴的社會等級制度無疑是小說中悲劇產生的潛在社會原因。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的賽西莉婭與仆人之子羅比之間的愛情因階級歧視受到重重磨難;保羅·馬歇爾犯下強奸罪,卻因優越的階級地位逃脫了懲罰;泰利斯夫婦因階級歧視和家族利益不愿證明羅比的清白,導致他含冤入獄。在小說的第二、三部分,麥克尤恩通過羅比和布里奧妮的視角敘寫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士兵及無辜民眾遭受的苦難。看似沖破階級藩籬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實則是對上層階級利益的重新洗牌,戰前嚴格的社會等級制度并沒有打破,工人階級依舊在社會底層徘徊,資本家們仍享受著位居高層所帶來的利益。這也是布里奧妮在有生之年無法出版“贖罪小說”的客觀原因。
“人與他人的關系是文學精神價值的集中體現”。因為人的本質是在對象話之后通過他人才得以彰顯,文學要揭示人性的深度和廣度,就必然要描述人與他人關系。因此,人與他人的關系也成為文學倫理學批評關注的對象和評價的維度。《贖罪》中泰利斯家人間的關系充分揭示遭到資本主義異化破壞的家庭倫理及其惡劣影響。泰利斯先生專橫固執,冷漠自私,以工作為借口逃避家庭責任,甚至另置小家,對妻子兒女不聞不問;而泰利斯夫人同樣自私冷漠,敏感又情緒化。疏離的夫妻關系無情地撕開了家庭代際關系中溫情脈脈的面紗,泰利斯兄妹在這樣一個畸形的家庭環境中成長:長兄利昂徒有其表,沉迷享樂,虛榮自私,不愿也不能承擔起做為長子的責任;姐姐賽西莉亞尊重父親,體諒母親,關愛兄妹,是維系家庭成員關系的重要紐帶,可冷漠的家庭氛圍讓她想逃離;年幼的布里奧妮缺乏家人的關愛以及與外界的交流,過分自我的同時又自卑而孤獨,對自我和社會認知極度匱乏。泰利斯一家疏離淡漠的代際關系也間接造成了羅比和賽西莉婭的愛情之殤。作家通過這出家庭倫理悲劇表達其對資本主義侵蝕下人與他人關系的反思。
自人類產生以來,人就開始了對自我的求索。以闡釋文學存在的道德倫理價值為己任的文學倫理學批評自然不能忽略對人與自我關系的體認和把握。弗洛伊德曾指出從道德的觀點來說,本我是完全非道德的;自我力求是道德的;超我則是超道德的。而所有的倫理困境都始于對三種自我的模糊界定以及自己倫理身份的認知障礙。布里奧妮幼時自我封閉,在本我的控制下無意識地犯下大錯,但她堅持自己的倫理道德觀,不懈努力,渴望贖罪。無論是去做戰地護士,還是創作“贖罪”小說,她都在踐行自己的倫理觀,實現了道德的自我。雖然最后她未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贖罪”,但是她的堅持意義重大。羅比出生底層,但認真努力,勤奮好學。在遭受不公、含冤入獄后,他沒有放棄希望,仍舊堅持擁有道德力量的自我,參加二戰,以求改變倫理身份,與愛人團聚。保羅的形象則無疑是反面的,體現了超我的不道德性。他出身優越,卻品行不端,毫無社會責任感;犯下大錯,卻誣陷他人以求逃脫懲罰。終其一生都拒絕承認罪行的保羅與不斷追尋贖罪可能的布里奧妮、堅持道德選擇的羅比形成鮮明對比,其倫理選擇同樣發人深省。
三 結語
英國文學的“偉大傳統”就是強調文學的社會性和道德感。麥克尤恩無疑是偉大文學傳統的繼承者和發揚者。他深刻揭示了人在倫理道德和意識形態束縛下掙扎的欲望,以及欲望對人性的侵蝕。社會的道德健康是在道德追求中不斷地考察現實倫理環境,分析當下倫理關系,反思實際倫理困境,使其表現出道德上更大的進步性。麥克尤恩的倫理觀正是通過這樣的倫理模式表現出來:人應時常反思并承認自己的錯誤,勇于承擔責任,實踐“贖罪”;社會在營造良好倫理環境方面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家庭對一個人倫理意識的形成有重大影響。當代社會面臨著許多道德倫理問題:追求財富,物欲膨脹,道德情感瀕臨崩潰,心理危機日益深重。而麥克尤恩作品《贖罪》傳達的倫理觀,無疑對當下文學研究、倫理道德建設、倫理價值探索具有重要的參照意義。
參考文獻:
[1] 伊恩·麥克尤恩,郭國良譯:《贖罪》,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2] 李定清:《文學倫理學批評與人文精神建構》,《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1期。
[3] 羅成翼、劉利樂:《戰爭論理綜論》,《湖南社會科學》,2012年第2期。
[4] 聶珍釗:《關于文學倫理學批評》,《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1期。
作者簡介:
張文菲,女,1988—,江蘇鹽城人,南京河海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朱桂成,男,1961—,江蘇連云港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西方文論、翻譯理論,工作單位:南京河海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