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多麗絲·萊辛在《又來了,愛情》中用兩代女人的愛情故事解讀了生命哲學美學的本質。其中朱莉·韋龍的兩段愛情揭示了19世紀英國的封建傳統。時代和父母給了她一個尷尬的生命,但歧視與背叛卻沒有扼殺她生命中的藝術才華,她用自己的努力贏得了人們的尊重,她用自己短暫的生命譜寫了華美永恒的藝術篇章。
關鍵詞:朱莉·韋龍 多麗絲·萊辛 生命哲學美學 綿延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學是一種關于社會、文化、歷史和人生的哲學思考,也是一種生存智慧。生命哲學美學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西方興起的美學理論。其基本特征由兩大理論組成,即“生成”與“體驗”。它們都重視生命體驗的價值和藝術的地位,認為人的生命是最高的、最根本的本體,而藝術是生命存在確證自身的方式。藝術的主要作用是把生命轉化為可用感官把握、能為人們所感受的詩意的表達,使人類生命的真諦與本質呈現出來。
享譽世界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多麗絲·萊辛是個多產且題材廣泛的英國女作家。她那不平凡的過去給了她創作思考生命的源泉。從小就有些天生叛逆或者說有些“神經質”的她,雖然沒有完成正規學校的教育,卻在社會大學堂里,在19世紀文學大師們的陪伴中,讓自己的文化生命得以延續,同時使自己的審視能力和批判能力得以提高。《青草在歌唱》開辟了她的文學創作之路,她所塑造的眾多的女性人物使她成為“女性經驗史詩”的締造者,而且每一位女性都綻放著生命哲學美學的光芒。小說《又來了,愛情》就是以人的生命為本體,描寫了兩個不同時代不同年齡的女人的愛情故事。其中朱莉·韋龍是這部小說里著墨不多卻是整部小說的靈魂人物。本文將用柏格森的“綿延”說解讀朱莉·韋龍的生命美學。
一 私生女子的短暫絕望的愛情
在生命哲學的史冊里,法國哲學家柏格森的“綿延”和“直覺”是他的思想精髓。“他把‘綿延視為世界的本質特征,認為世界就是一個‘生命沖動永不停歇的變易場,因此,他的‘綿延說堪稱生命哲學史上對生命觀的典范闡釋。”柏格森把時間分為兩種,一種叫物理時間,是用鐘表度量的時間,也叫“空間時間”;另一種叫心理時間,是不能用鐘表度量的時間,他把這個時間稱之為“綿延”。 柏格森認為,綿延只有在記憶中才有可能存在,因為記憶中過去的時刻是在不斷積累的;過去的物質在消隕,然而過去的記憶不消隕,所以人類的精神很大程度上獨立于肉體,肉體消亡,精神永在。柏格森極其推崇生命哲學美學的“生成”和“變”的思想,認為世界是在不斷變化中生成的,因此,美也在變化中生成。
萊辛在小說《又來了,愛情》中塑造的朱莉·韋龍是19世紀80年代出生在拉丁美洲馬蒂尼克島上的混血私生女。也許是上帝對她身世的補償,她的生命體征是“天生麗質難自棄”,飽讀詩書添才華。她的聰明機智和儀態風度使她具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她的勤奮好學和生存能力使她具有一種不屈不撓的風骨。她仰慕湯姆·潘恩,崇拜本杰明·富蘭克林,深信自己和杰弗遜是天生的一對。然而,男人權力膨脹的時代沒有給她良好的素質展現的機會,她的出身、性別及血統注定了她的命運。19世紀的英國仍然是傳統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國家,大男子主義始終制約著女性,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男性權力的影響。年輕的法國軍官保羅愛上了她,可他們的愛情剛剛開始,就被保羅的父母也可以說是世俗偏見給扼殺了。嫉妒兒子艷福的保羅的父親為了讓朱莉離開保羅,竟然送錢給她。她的睿智使她拒絕了有限的法郎,而要求他為她找份工作,她要憑借自己的勞動維持自己的生命。她在保羅為她找的那幢浪漫的小石屋里,守望著她的愛情,堅守著獨立和自由。她天生的魅力是一把雙刃劍,使她成為一個雖然并不試圖吸引男性,而男人們總是要愛上她的女人。名門望族羅斯唐家的公子雷米愛上了她,她也癡心夢想地要嫁給他。這次愛有悖于她原先的明智態度,但是愛的渴望是人性本能的需求。歷史經驗和世俗常識告訴她,這段愛情會給她帶來無比的幸福,同時也會給她帶來劇烈的痛苦和斷然的絕望。雷米被迫從軍,朱莉獨守空房。三年后,雷米與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孩訂了婚。我們深知,無論是保羅還是雷米,他們對朱莉都是發自內心的愛。然而,他們個人的力量沒有他們的家庭和社會力量的總和強大。拋棄朱莉也是像他們這樣意志力軟弱的人的無奈的選擇。在剝奪女性話語權的19世紀,朱莉不可避免地成為受害者。然而,萊辛以她自己在生活中的堅強以及她的廣泛閱讀,賦予了朱莉一身熱血,讓這個懂得自我塑造的女性,本能地增強了自我意識,使她明確了自己在世界中的角色、地位和作用。雖然她把自己的身體束縛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但她的思想和靈魂卻自由地飛出了這“一間自己的房間”。在她的書架上有蒙田的散文和羅蘭夫人的著作,有塞維尼夫人的散文和歌德的作品,盧梭的《懺悔錄》,理查遜的《克拉麗莎》,雨果、莫泊桑、巴爾扎克、左拉與伏爾泰等并肩齊坐在這個有限的空間里。她翱翔在文人的空間,云游在名著的海洋。雖說這兩段愛情讓人痛心疾首,但在這些大師們的指導下,朱莉逐漸走出情感困境,振作起精神,找回以往的知性,將自己的生命融進創作里。所以讓我們驚嘆的是,這樣的沉痛打擊沒有讓朱莉悲觀失望,她沒有任何抱怨,愛就愛了,痛就痛了,她用自己的日記、繪畫、音樂和詩歌留下了生命沖動的活力,給那些愛情足夠的分量和意義。萊辛本人高度受益于文學名著,她塑造的女性角色也得益于博覽群書。很顯然,在文學被冷落的時代,她老人家在告誡我們,讀書是走出困境的有益途徑。
五年后,一位名叫菲利普的鰥夫要娶她,從年齡上看,他可以做她的父親。朱莉喜歡他,但她又覺得缺乏說服力。當她見到這位長者的兒子時,她感覺到他們可能會彼此相愛,因為那是有說服力的。萊辛沒給我們解釋“說服力”是什么意思,只是感到有趣的是保羅和雷米是有說服力的,這位鰥夫的兒子也是有說服力的。其實,她在日記中也曾經寫到過他們經常有不同意見,菲利普對她喜歡的人物毫無興趣。另外,菲利普很早就上床睡覺,不與外界接觸。雖然朱莉在日記中沒有任何評論性語言,我們卻可以看到他們之間的生理差異和文化差異:朱莉活力四射,菲利普老態龍鐘;朱莉具有敦厚的文化底蘊,菲利普是個文化淺薄的商人。至此,任何一個讀者都會明白“說服力”的含義,繼而也就理解了她為什么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個星期溺水身亡,讓自己的生命戛然而止,無疾而終,使她的美麗永遠定格在年輕的少婦上。她不要沒有愛的婚姻,她不要父女戀,她不要生理和文化的不和諧,因為這有悖于朱莉的美學觀。她的美學觀究竟是什么,我們不得而知。但美學家告訴我們:“美就是情趣意象化或意象情趣化時心中所覺到的‘恰好的快感”。朱莉所說的“說服力”,我們可以理解為“‘恰好的快感”。
二 藝術女神的光輝不朽的生命
柏格森稱綿延是一條無底無岸、朝著無法界定的方向流去的河流。沒有人知道它的動力是什么,它是一種超越了概念和物質世界的生命的永恒。朱莉的物理生命體消失了,而她的美麗以及她的藝術生命在人們的回憶中延續著。
一個世紀過去了,她的日記被人們看作不比法國女作家塞維尼夫人的散文遜色,其中既體現了受苦受難的女性原型,又體現了獨立自主的精神和女權主義,而且非常適合當今的藝術口味;她的音樂是12至14世紀游吟詩人吟唱的樂曲與現代樂曲的結合,同時充滿了西印度群島那喧囂和涌動的樂感,法國樂評家竟然說,這音樂出自于天使之手或魔鬼之手。她是那個時代具有獨創性的作曲家,人們甚至已經用上了“偉大”這樣的字眼兒。此時,她的血統變成了一種天賦;在她眾多的自畫像中,其中一幅是由七個不同年齡的女性肖像構成的一只花環,從嬰兒到老嫗,第四幅年輕少婦的肖像被看作這位婦女一生的頂點,把五十歲以上那兩幅用一條黑線與其他五幅隔開,那是她不要去經歷的兩個人生階段。這幅畫似乎在說明朱莉對自己的人生有一種預感,知道自己的物理時間就要終結,用一幅代表圓滿人生的畫延長了自己的心理時間。許多文藝界人士都非常崇拜她,把她看作是安放藝術珍品的壁龕。她所有的作品都被拿到巴黎和倫敦參加法國和英國的女性藝術家作品展覽。影視媒體、出版部門都紛紛抓住這個題材,向觀眾和讀者展示她的作品。這是后人對她藝術才華的肯定,也是她留下的讓人們永遠記住她的文化瑰寶。
人們無法停止談論朱莉,因為她又征服了青鳥劇團。編劇兼導演的薩拉起草了劇本叫《朱莉·韋龍》,堪稱“朱莉的天使”的斯蒂芬(一個戲劇愛好者)為這部戲做了大量的工作。當決定此戲要在倫敦演出時,法國的貝爾河鎮的官員來抗議,要求到法國巡演,盡管是英語版。當出現費用問題時,美國贊助人出現了。朱莉成為一種榮譽的象征,和她沾上一點邊的國家,都愿意以她為榮。結果,這部叫《朱莉·韋龍》的戲便從倫敦到貝爾河鎮再到加利福尼亞的演出開始了。朱莉的生命之火也隨之熊熊燃燒起來,她曾經住過的貝爾河小鎮發達繁榮起來,那里的人們驕傲和快樂起來。
斯蒂芬迷上了朱莉的靈魂而不能自拔,他穿越時空讓自己愛上了她。他被她的音樂所迷,并意識到朱莉正是他心儀的女人。魂是抓不住摸不著的,所以他瘋狂地愛上了扮演朱莉的女演員。當這一切都沒能得到時,他絕望地自殺了。老嫗編劇薩拉·德拉姆在排演這部戲的過程中,重新燃起愛情之火,在花甲之年走在愛情十字路口,甚至愛上小她二三十歲的男人。經歷了內心的、長久的煎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選擇,始作俑者也是《朱莉·韋龍》。朱莉·韋龍的日記、音樂和繪畫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時間頻繁地出現在讀者面前,使她成為貫穿整部小說的中樞神經。
此刻,朱莉那可度量的三十幾年的生命時間,給后人帶來了不可度量的心理享受和審美滿足。這就是由變化而生成的世界,一個混血私生女如今成了文化名人;一個被始亂終棄、無依無靠的社會最底層的女子,如今成了撩撥男女情感心弦的愛情女神。這個歷史的改變,這個生命價值的改變,正是生命哲學美學家們重視的“生成”與“變化”。冥冥中,朱莉·韋龍在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她詩意地存在于人們的記憶中,甚至成為一種信仰。因此,朱莉·韋龍的名字成為美的符號,她的藝術靈魂在綿延,她的生命在綿延中綻放。
對于萊辛來說,寫作乃是一個生命與拯救的問題。因此,她的藝術創作就是在書寫人類女性的生命,拯救人類母親的靈魂。歌德把藝術看作是超越世界和與世界結合的最好的途徑。朱莉,這個藝術的化身,用結束自己的生命超越了這個世界,用自己留下的藝術作品與這個世界結合了。她以自己的才華改寫了自己的生命價值,沖出了封建傳統的藩籬;她以自己的愛情故事,改寫了女人的生活歷史,向世人宣布了權力在她這里被徹底瓦解。她不僅使自己的文藝作品流芳百世,也讓自己的生命與作品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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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春鳴,女,1959—,吉林長春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女性文學,工作單位:長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