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麗娜爾·吾甫力
維吾爾文學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為繁榮發展中華民族文學寶庫做出了積極貢獻,同時也在發展中彰顯了本民族的文學個性和獨特的文學創作風格。維吾爾文學分為古典文學和現當代文學。古典文學以詩歌為主,出現了如《福樂智慧》(11世紀)等享譽世界的名著和諸如納瓦依(15世紀)這樣的桂冠詩人。現當代文學是指20世紀的文學。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后,小說創作繁榮發展,近年來的長篇歷史小說創作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尤其值得關注;但詩歌創作依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古體詩依然被詩人使用和鐘愛。
在歷史上,維吾爾族曾經信仰過薩滿教、摩尼教、佛教,不同的宗教文化在維吾爾族的發展歷程中都留下過印記。伊斯蘭教是維吾爾族在公元10世紀以后信仰的宗教,維吾爾族在多元文化背景下有選擇地接受了伊斯蘭教,并不斷將其世俗化、藝術化、民族化和地方化,這使得維吾爾族的伊斯蘭教帶上了深深的多元文化的烙印,也為之后的維吾爾文學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和審美基礎。開放包容、兼收并蓄卻能自成一體是維吾爾文學的主要特征。由于維吾爾文化發展中多元文化的影響和沖淘,在維吾爾文學內部形成了反思和質疑的機制,代代創作者不斷反思歷史、質疑社會現實問題,使維吾爾文學在維吾爾民眾生活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也使得維吾爾族民眾熱愛作家、尊重作家,視作家藝術家為哲人的觀念同維吾爾文學一樣悠久并成為傳統,沿襲至今,就是在當代,在維吾爾民眾中作家詩人都享有崇高地位;維吾爾族有可觀的讀者群、豐富多樣的文學期刊,影響和培養著維吾爾族的文學生活和文化品位。這樣的文學生活傳統也促使代代作家具有較高的使命感和責任感、道德感,自覺抵御低俗,追求文學的社會教育作用和引領社會風氣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全球化信息化時代,傳統的文學觀和對作家的要求,也使文學創新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當代維吾爾文學創作主要呈現這樣幾種特色:
1. 新疆各民族的創作多元并存,相互包容差異、交融發展的特征明顯,維吾爾文學更是如此。如在喀什的作家中有塔吉克族、柯爾克孜族作家用維吾爾語創作的現象,維吾爾族作家用漢語創作的現象。這恰好體現了中華民族文化多元共榮共生的整體格局。
2. 維吾爾族較好地保持了母語創作傳統,一大批作家有較高的古典文學修養和民族傳統文化內涵,同時,他們能敏銳地把握當代社會變遷對民族文化的影響,注重在創作中反映維吾爾文化的優秀傳統,而且也能反思潛藏于其中的劣根性,積極呼吁社會進步,鼓舞人民用知識和進步思想擺脫愚昧而在現代文化發展中不至于落后甚至被淘汰。維吾爾文學創作的文體較為豐滿,詩歌、小說、散文等均有成就。在疆內有許多標志性作家和詩人,在新疆多民族文學創作中,他們無論在創作文體,還是在產出成果等方面,都最具代表性。
3. 一些歷史文化積淀較為豐厚的地區,逐步形成了創作者群體,如在古代以喀什為中心的南疆城市群中的喀什、莎車、英吉沙等,這些地域的作家在當代文學創作中十分活躍,成就突出。如喀什作家(詩人)群、莎車作家群、英吉沙作家群等。這種現象非常值得進一步研究。
4. 維吾爾族女作家、女詩人隊伍較為壯大,成就較高。她們其中的很大一部分能夠突破傳統,積極用漢語創作,她們的創作成果不僅代表了本民族創作的成就,而且已經為國內乃至為世界所矚目,阿娜爾古麗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作家。
5. 維吾爾族青年創作愛好者思想活躍、接受新思想新觀念較快,以往的文學創作及出版發行方式已經遠遠不能滿足這些青年人的要求,他們的網絡文學發展迅速,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也是青年創作隊伍在不斷成熟的一個趨向,但需要引導、培養。
在維吾爾語中,作家被稱為書寫者(Yazghqi),這是一個古老的稱謂。在維吾爾族傳統的認識中,這樣的書寫主要是指母語書寫。所以,長期以來維吾爾族認為的文學創作是指母語書寫者的創作。因此,在中國文壇已有名氣的阿娜爾古麗的創作,并沒有納入廣大維吾爾讀者的視野之中。這是維吾爾文學與中國許多民族的文學不盡相同的地方。在中國文壇,用漢語書寫的阿娜爾古麗的身份和創作,就顯得較為另類,或者說,就是研究者常說的邊緣化寫作,在當代中國學術界,因為她的維吾爾族身份,許多漢族研究者不會去研究她和她的創作;而維吾爾族研究者,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本民族有這樣一個作家存在,即使知道了,也因為語言問題,沒有去關注和譯介。這使阿娜爾古麗的文學創作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缺憾,也迫使她處于渴望被闡釋進而不得不自我闡釋的狀態,當然,這樣的狀況也會使得她的小說創作更加獨樹一幟。喀什師范學院青年教師佘國秀恰恰在默默關注并致力于填補這個空白。為此,作為一名維吾爾族研究者,我由衷地感謝佘國秀所做的努力。同時也希望經由她的努力,使阿娜爾古麗的創作被更多的讀者熟悉和了解,也成為維吾爾族翻譯者和研究者關注的契機,讓越來越多的維吾爾族讀者了解本民族的這位作家,接受和包容本民族中的另類寫作方式,使維吾爾當代文學創作更加多元、更多對話、更富創新。
佘國秀的一系列關于阿娜爾古麗的小說創作研究中所做的這樣的探索和嘗試以及取得的可喜成就,筆者在這里不想做太多的評論和再闡釋。在這里只是想提出一個建議,供佘國秀和其他研究者思考。作為一名維吾爾族作家,阿娜爾古麗對自己的民族身份是有很深的思考和焦慮的。像阿娜爾古麗這樣從小學習漢語、漢語能力較強甚至超過母語的人,在新疆被稱為民考漢。這些被稱為民考漢的維吾爾族作家、詩人等,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焦慮,那就是他們在用漢語書寫,但他們有著本民族的思維方式和情感方式,民族文化的積淀和歷史記憶,已經深深印刻在他們的腦海,會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浮現在他們的日常生活、創作中。他們長期在內地讀書、生活的文化背景,使得他們的視野更為開闊;與本民族作家相比,創作方式更加多元、更具創新精神。他們渴望自己的創作能夠被本民族所認同、自己的成就能夠代表本民族的創作成就。但他們遠離家鄉,甚至有些由于生活的地域因素,這些民考漢作家幾乎不會母語,所以他們無法與本民族交流,也并不熟悉本民族的生活。更令他們焦慮的是,事實上本民族的讀者和批評家們并不認可他們的創作;而另一方面,在中國小說創作領域,由于他們的民族作家身份,與漢族作家相比,他們的漢語書寫被認可、受關注的過程相對更長。因此,他們目前面臨十分尷尬的身份焦慮,這是其一。其二,由于民考漢作家特殊的身份、文化心理和文化記憶,與漢族書寫者相比,他們對漢文化有著不一樣的理解和重構,在思維方式上、在遣詞造句上都必將為當代中國文壇的漢語書寫注入新鮮血液。席慕容、張承志、扎西達娃、阿來等皆是如此,都與作家所身處的文化背景有著深層關系,需要我們關注和研究。在目前關于阿娜爾古麗的研究中,上述諸種重要環節被忽略了。這也是佘國秀作為年輕的研究者,今后需要繼續深入的。
佘國秀本人出生、成長在新疆喀什,她的得天獨厚的資源可以為她的“阿娜爾古麗小說創作研究”提供獨特的視角,也為中國學術界關注像有這樣特殊文化背景的作家提供一個全新的觀照方式和理論創新的嘗試。這樣的作家在中國不在少數,他們特殊的背景如若予以關照鼓勵,會有很強的發展后勁。與很多在新疆生活的漢族研究者一樣,佘國秀生活在維吾爾族群體中,應當更多地深入研究民族文化積淀和歷史記憶對作家的影響,包括諸如死亡意識、對死亡的敬畏等細節,皆可能與作者的本民族文化背景有關。溝通與交流是邁向成功的第一步。我相信上述交流和對話,是佘國秀這樣一代青年研究者更需要的,對他們未來的文學研究會有一定的啟發、引導,使他們的文學研究不拘泥于傳統,大膽突破和創新,為中國文壇的繁榮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