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祖棟 王巖
摘 要:《文心雕龍·詮賦》篇的理論內涵和意義非常豐富,《文心雕龍研究史》引張亞權先生的文章認為:“《詮賦》不僅是中國古代賦史上一塊里程碑,同時也是中國古代文體論成熟的標志。”①本文下面就將從文體論、批評特點、文學史觀等三方面來闡述《文心雕龍·詮賦》篇的理論意義。
關鍵詞:文心雕龍 詮賦 理論意義
一、文體論( “原、釋、選、敷”)
劉勰《文心雕龍》在文體論上的突出貢獻是將文體進行科學的分類和深入的論述。《文心雕龍》從第六篇《明詩》起到第二十五篇《書記》二十篇文體論中,分別論述了詩、賦、頌、贊等三十多種不同的文體。三十多種文體中,劉勰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文體是詩歌和辭賦,他在論述各種文體時,以詩賦居首,在排列位置上顯示出詩賦的重要性。《文心雕龍·序志》篇稱“若乃論文敘筆,則囿別區分”。劉勰對每一種文體,所采用的方法都是“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的方法。“原始以表末”是論述各種文體的起源和流變情況。“釋名以章義”是解釋各種文體的名稱和含義。“選文以定篇”是評述各種文體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敷理以舉統”是論述各種文體的創作規律和特色。這四個方面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張少康認為這種文體批評方法全面、深刻、精到地把握了每一種文體,“劉勰對文體論的研究之所以能取得如此重大成就,是和他這種科學的研究方法分不開的。”②下面我就結合《詮賦》篇來具體分析一下劉勰的這種文體批評的方法。
《詮賦》篇集前人賦論之大成并加以發展,是中國古代文論史上第一篇全面探討賦體文學的專論。《詮賦》的系統性、科學性和理論創見對后世賦論及辭賦創作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承前啟后的歷史地位,值得人們注意。《詮賦》全面探討了辭賦的概念含義,淵源流變及創作原則等一系列重大理論問題。
關于賦體的起源,《文心雕龍·詮賦》開篇就作了闡述:“《詩》有六義,其二曰賦。”劉勰認為賦體源起于《詩經》“六義”之一的“賦”,經歷不斷的發展演變之后,到《楚辭》才真正形成,“然(則)賦也者,受命于詩人,(而)拓宇于楚辭也。”馬積高和曹道衡的賦學研究中都認為劉勰是以“六義”之“賦”為賦體的起源的。③曹道衡還指出劉勰受揚雄、班固、左思、摯虞等人的賦體起源論的影響。程章燦則進一步指出劉勰是以《詩經》和《楚辭》為賦體起源的。④
在論述賦體的起源形成過程中,劉勰還論述了賦體名稱的含義,即“釋名以章義”。劉勰指出:“賦者,鋪也;鋪采文,體物寫志也。”張文勛先生稱“釋名以章義”,也就是給每一種問題“正名”,說明他們自身固有的特質,給他們下定義。⑤在這里劉勰指出了賦體的最大特點是“鋪”,即大量運用鋪敘鋪陳的寫法。但大量的鋪敘鋪陳還不是賦體的最終目的。劉勰同時指出“鋪采文”的目的是為了“體物寫志也”,即藝術形式要為思想內容服務。劉勰一直注重“銜華佩實”的文藝思想。這在《情采》篇中有專門的論述,劉勰認為“心術既形,英華乃贍”。
論述了賦體的起源、名稱和含義之后,劉勰接著論述了賦體的流變過程。總體說來,劉勰認為賦的發展流變過程是興于楚、盛于漢的,“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他論述了賦體產生后,從戰國一直到漢朝的發展流變的過程。同時,劉勰還指出了賦體繁榮的原因:“繁積于宣時,校閱于成世,進御之賦,千有余首。”宣帝和成帝都愛好文學、重視文人,所以有當時賦體創作的盛況。這一點在《文心雕龍·時序》等很多篇目中都有論述。
如果從廣義上來看,“原始以表末”還可以看作一個縱向的坐標。劉勰在論述賦體 “原始以表末”的過程中既包含了對賦體“釋名以章義”的論述,又始終貫穿著“選文以定篇”的論述。按照賦體發展流變的順序,劉勰在“選文以定篇”部分首先列舉了荀子和宋玉的賦,是因為劉勰認為荀宋賦是漢賦的本原,荀宋之外劉勰又選取了兩漢八位作家和魏晉八位作家進行論述。劉勰“選文以定篇”的主要依據是作家作品在文學史上獨特的創新意義和開創之功。“敷理以舉統”部分是《詮賦》篇的核心和總結。劉勰認為賦體創作首先要對所描述的事物有真情實感,有了真情實感再確立積極雅正的內容,使用華美的文辭來表現,“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雅正的內容和華美的文辭要相得益彰;“麗詞雅義,符采相勝”,這是作賦的根本要求,“此立賦之大體”。最后,在“贊”中劉勰總結全篇:賦體從《詩經》中產生,雖然發展過程中產生了各種流派,“賦自《詩》出,分歧異派”,但其總體特征和要求仍然是“寫物圖貌,蔚似雕畫。抑滯必揚,言曠無隘。風歸麗則,辭翦荑稗”。
二、批評特點(以《詮賦》篇劉勰所選的魏晉八家為例)
在《詮賦》篇中劉勰選擇了魏晉時期最有代表性的八位作家的賦作進行論述。他們是王粲、徐、左思、潘岳、陸機、成公綏、郭璞、袁宏。劉勰對八位作家的評語分別:“仲宣靡密,發篇必遒”,“偉長博通,時逢壯采”,“太沖安仁,策勛于鴻規”,“士衡子安,底績于流制”,“景純綺巧,縟理有余”,“彥伯梗概,情韻不匱”。筆者綜合前人的研究分析認為:“仲宣靡密,發篇必遒”這句評語當指王粲文思細密,所以其作品呈現出來結構細密、情感充沛有力等整體的特點。“偉長博通,時逢壯采”指徐的學問,廣博宏通,在他的賦中,時常可以見到壯麗的文采。“太沖安仁,策勛于鴻規”是指左思和潘岳在大賦的創作上有很高的成就。“士衡子安,底績于流制”是指陸機和成公綏流行的賦篇及其論流品和制作上獲得成就。“景純綺巧,縟理有余”是指郭璞寫的賦,華麗巧妙,富于理趣。“彥伯梗概,情韻不匱”是指袁宏的賦,慷慨激昂,很有情韻。
劉勰對這八家的批評角度是不同的。有的側重于作家思維特點,如論王粲;有的側重于作家的才學,如論徐;有的側重于作家作品在文學史上獨特地位,如論左思、潘岳;有的側重于作家作品創新性,如論陸機、成公綏、郭璞;有的側重作家獨特的風格特征,如論袁宏。劉勰在論述作家主要風格特點的同時,還在《文心雕龍》的其他篇目中兼顧其他方面特點,從而使讀者能夠全面把握一個作家的總體特征。
通過劉勰所選取的作家和批評的角度和內容來看,劉勰是非常看重作家在文學史上的獨特貢獻和作家的創新精神的。劉勰所推崇的作品也是那些情采并茂,能反映時代精神的作品。
三、文學史觀
《詮賦》篇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部賦史。劉勰論述了賦的起源流變情況、各個歷史時期的代表作家和作品、賦的分類和創作規律等內容。從中可以看到劉勰的文學史觀和審美理想。
劉勰認為賦興于楚、盛于漢,充分肯定了漢大賦的歷史成就。劉勰認為大賦要“體國經野,義尚光大”。在肯定漢大賦取得的成就的同時,劉勰也批判了漢賦中片面追求夸張等缺點。
漢末至魏晉時期社會動蕩不安,思想和文學卻因此出現了新的轉折和自覺。從賦的創作方面看,抒情小賦的創作開始繁榮,抒情小賦大量涌現,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方面都遠遠超過了此時的大賦創作。劉勰作為一個視覺敏銳的批評家,積極論述了文學史上這一轉折。劉勰指出了小賦“觸興致情,因變取會”的特點。
在論述建安時期文學時,劉勰在《時序》篇中指出:“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瑯;并體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質于漢南,孔璋歸命于河北,偉長從宦于青土,公干徇質于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于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交代了作家創作的時代背景。這更利于我們理解王粲、徐等作家“必遒”“壯采”的特點。在論述建安時期作家在抒情小賦創作方面的開創之功時,既論述了王粲在小賦方面的集大成的成就,又論述了徐對于漢大賦的繼承。
在論述晉朝文學時,劉勰在《時序》篇中指出:“逮晉宣始基,景文克構,并跡沉儒雅,而務深方術。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膠序篇章,弗簡皇慮。降及懷愍,綴旒而已。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搖筆而散珠,太沖動墨而橫錦,岳湛曜聯璧之華,機云標二俊之采,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并結藻清英,流韻綺靡。”總體來看晉朝統治者雖然無心提倡文學創作,但晉朝卻出現了一批優秀的作家和作品。“結藻清英,流韻綺靡”是這一時期作家的共同追求。在論述作家們所共有的創作特征的同時,劉勰還注意到作家們的獨創性。評價左思、潘岳的賦時,突出了他們在大賦創作方面的繼承和創新成就。評價陸機、成公綏的賦時,突出了他們賦作的流行性。評價郭璞的賦時,突出了其賦的理趣。評價袁宏時,突出了其賦的時代精神。
綜上簡述,我們看到劉勰《文心雕龍·詮賦》篇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值得我們重視和深入研究。
① 張少康、汪春泓、陳允鋒、陶禮天等:《文心雕龍研究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69頁。
② 詳見張少康著《文心雕龍新探》,齊魯書社1987年版,第187—195頁。
③ 參見馬積高著《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2頁;曹道衡著《漢魏六朝辭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1—16頁。
④ 程章燦:《魏晉南北朝賦史》,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頁。
⑤ 張文勛:《劉勰的文學史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21頁。
參考文獻:
[1]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作 者:范英梅,首都師范大學在讀博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論。
編 輯:張晴 E?鄄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