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阿拉比》是20世紀英國杰出作家和詩人詹姆斯·喬伊斯的代表作品,也是現代主義與象征主義完美結合的典范之作。該短篇小說通過描寫都柏林男孩從追求美好的愛情與夢想直到認真現實、幻想破滅的過程,揭示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及其對人性的壓抑,也反映了當時人們的精神癱瘓與麻木不仁。本文從《阿拉比》中豐富的意象出發,通過分析其深刻的象征意義,再現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傳達了作者對社會的不滿與批判。
關鍵詞:《阿拉比》 意象 象征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是愛爾蘭著名作家和詩人,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開拓者和領路人,同時也是意識流文學大師。他將象征主義與現代主義完美結合,創作出了一系列意象豐富、寓意深刻、源于現實而又高于現實的優秀作品,對20世紀西方文學的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促進作用,對后世的文學創作也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都柏林人》是喬伊斯創作藝術的集中體現,奠定了其現代主義小說鼻祖的地位。該作品由十五篇精煉的短篇小說組成,通過豐富的意象展現出當時都柏林的社會現實和當地人們的精神狀態,并反映了作者對社會的批判態度和對人生的深刻思考。
《阿拉比》是該短篇小說集中的第三篇,也是一部充滿著象征意象的、帶有自傳意味的作品。小說中的主人公是一名天真爛漫的都柏林男孩,他向往美好浪漫的愛情,希望到傳說中具有異國情調的阿拉比集市為自己的心上人“曼根的姐姐”買一件特別的禮物以示愛意。然而,當他費盡周折拿著錢到達仰慕已久、已經打烊的集市時,卻發現那里跟自己所住的街區并無不同,所謂的美好至極、令人向往的阿拉比集市,只不過是一個外表虛幻繁華、本質則俗不可耐、了無趣味的灰暗世界。這對于把阿拉比集市視為自己的愛情支柱、理想支撐的主人公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他開始發現自己僅僅是一個被虛榮心左右的可憐蟲,也了解到單憑自己的一廂情愿想象出來的事物最終帶來的只有無盡的失望。他由此看清了現實的本質,明白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并在這段痛苦的心路歷程中走向成熟。該篇小說雖然故事簡單、情節樸素,但其中豐富的意象卻能讓讀者透過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故事看到整個英國社會的大背景,可謂以小見大,耐人尋味。
一 象征精神癱瘓之意象解讀
作品開篇交代了主人公的生活環境:“北理齊蒙德街是一條死胡同,除了基督教兄弟學校的孩子們放學回家那段時間外,平時很寂靜。在街的盡頭有一幢無人居住的兩層樓房,與這塊地方的其他房子保持著一段距離。街上的其他房子似乎都自以為是:以陰沉的臉相互凝視著。”這幾句看似簡單的環境描述中其實蘊藏兩個十分明顯的意象,將都柏林人的精神癱瘓和麻木不仁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一,男孩居住的“北理齊蒙德街是一條死胡同”,象征著他的生活必定了然無趣、死氣沉沉,也預示著他在未來終將走進“死胡同”,毫無前途和希望可言。這一意象及其象征意義在小說結尾得到了印證:男孩“感到自己是一個受虛榮心驅使和嘲弄的可憐蟲”,他的理想和追求全都化為了泡影,曾經向往的生活也終究不可能實現,生活著實走進了“死胡同”,除了黑暗、孤寂、索然和痛苦以外什么也沒有。
其二,這條街上的房子“似乎都自以為是:以陰沉的臉相互凝視著”,“房子”這一意象則象征著房中居民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態度。居住在一條毫無生機的昏黑陰冷的死胡同中,任何一個頭腦清醒、有所知覺的人都會感到壓抑并作出反抗,而他們卻毫無反應、無動于衷,可以想見他們精神的癱瘓與麻木程度。他們按時出入教堂做禮拜、機械地遵循著天主教的教義,安于現狀甚至自鳴得意。他們目光短淺、觀念陳舊迂腐、思想停滯不前,這一點在男孩的嬸嬸身上有很好的體現。當男孩提出周六晚上要去阿拉比集市的時候,她“吃了一驚,說希望那不是什么共濟會的玩意”。
二 象征愛情與理想之意象解讀
在《阿拉比》中,主人公的玩伴“曼根的姐姐”是他的傾慕對象,也是美好、浪漫愛情的象征。但是整部小說沒有一處對曼根姐姐的正面刻畫,她的名字也無從知曉,讀者獲得的全部有關曼根姐姐的信息都來自主人公的描述和想象。男孩第一次躲在暗處觀察她時,讀者對曼根姐姐朦朧的形象有了初步的認識:“燈光從半掩的門里露出來,映現出她的身形,她一挪動身體,裙子就來回搖擺,她那柔軟粗實的辮子也左右顫動起來。……她說話時轉動著手腕上的銀鐲,對門路燈的光亮映出她白皙脖頸的曲線,照亮了她披垂下來的頭發,也照亮了她搭在欄桿上的那只手。”可見,由于缺少正面交流,曼根姐姐無論是對于讀者還是對于孩子本身來說,都是神秘的、充滿魅力的、像愛情那般不可捉摸的,所以男孩才神魂顛倒,才如此期待每天見到她的身影。男孩感覺到,“我的軀體就像一架豎琴,她的一言一笑、一舉手一投足就像在琴弦上劃過的手指”。他的腦海中始終被她的形象縈繞著,這使他在任何場景都能想到她,就連與嬸嬸一起去嘈雜臟亂的市場購物時,他都感覺“仿佛自己手捧圣杯,在一群仇敵中間安然通過”。他也曾多次默默地將曼根的姐姐稱為“愛人”,甚至在做禱告時一想到他的“愛人”,淚水便會奪眶而出。
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在這一整個追求與愛慕的過程中,其實一直是男孩自己在唱獨角戲,曼根的姐姐對此事毫不知情。此外,一切與這段所謂的愛情有關的浪漫和美好,都是男孩憑借自己的一廂情愿想象或臆造出來的,毫無現實依托。這兩點也就注定了男孩對美好愛情追求的失敗。
“阿拉比”可以說是這篇小說中最重要的意象了。它是一個帶有東方神秘色彩的繁華集市的名字,對于居住在索然無趣、毫無希望可言的北理齊蒙德街的男孩來說,那里是他的精神寄托、理想支撐和愛情支持。又因為男孩是從自己的“愛人”、“仙女”那里知道這個集市的,他對阿拉比的期待和憧憬便可想而知。一天,曼根的姐姐打破二人之間的沉默,問他去不去位于城市另一頭的阿拉比集市。她表明自己非常想去,但不得不留下來參加禱告會,但建議男孩前往。男孩立即表態:“要是我去的話,我會給你帶回點好東西。”可見,阿拉比是聯系男孩和心中“愛人”之間的紐帶,也是“愛人”的向往之地,阿拉比一行很可能將成為他追愛成功、實現夢想、跳出無聊生活的契機,他對前往阿拉比一事自然異常興奮、激動和期待。之后的幾天,他腦海中不斷地涌現出各種各樣的念頭,他“巴望著能抹掉中間那些單調無聊的日子”,直奔阿拉比,為心愛的女孩挑選一件稱心如意的、別致新奇的禮物,去贏得她的芳心,讓自己的生命被愛情之光照亮。
男孩對阿拉比的期望之高讀者都很容易看出。所以,當他經過苦苦等待拿到買禮物的錢,又費盡周折趕著晚車到達已經打烊的阿拉比,發現阿拉比并不是想象中的理想國度,而是一個披著光鮮亮麗的外衣的再世俗不過的地方,甚至與他生活的地方沒有任何兩樣的時候,由于理想破滅所致的內心的失望與痛苦也是可以想見的。
男孩經過漫長的等待拿到了為“愛人”買禮物的錢以后,踏上了只有寥寥幾個乘客的列車,“經過了破爛廢棄的房屋,又跨過了波光粼粼的大河,……在臨時搭建的木質月臺前緩緩停下”,本以為在這些磨難之后迎接他的將是理想中那繁華多彩的、寬敞明亮的、令人快樂幸福的、具有東方魔力的集市,沒想到整個集市卻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毫無生機的景象:“我發覺自己進了一間大廳,廳內半高處有一圈樓廊。幾乎所有的攤位都收攤了,廳里大部分地方都在昏暗中。我意識到一種靜默,就像禮拜結束后教堂里充溢的那種靜默。”仍然逗留在集市上的寥寥幾人也與男孩平日里看到的人沒什么兩樣,顯得既猥瑣又冷漠:他透過掛簾看到兩個男人“在簾前數著托盤上的錢”,聽到“硬幣掉落的聲音”,本應熱情招呼他的店鋪女侍卻與兩個男人輕浮地調著情。男孩終于猛然醒悟,發現自己曾經無比向往的理想圣殿不過是一個世俗之地,它與任何一個集市一樣都是以金錢和利益為導向的,都是華而不實的,都是庸俗和膚淺的,自然也是無法帶給人們幸福和快樂的。他同自己的“愛人”一樣,只不過是憑著自己的一廂情愿假想出來的,是不具備現實基礎的,因而也注定是虛無縹緲、絕不存在的。最后,男孩聽到“樓廊一頭有個聲音在喊要滅燈了。大廳的上層現在全黑了”。他只身處在這無盡的黑暗和失落的悲痛之中,“抬頭凝視著黑暗,發現自己是受虛榮驅動又受虛榮愚弄的可憐蟲”,“雙眼中燃燒著痛苦和憤怒”。至此,男孩徹底看清了現實,明白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而他的追愛和逐夢旅程也就此告終。
其實,男孩想象出來的“阿拉比”其實就是理想和夢想的象征,他歷盡磨難到達阿拉比集市則象征著追求夢想的路途是充滿艱辛的,而現實中腐敗、黑暗的阿拉比則象征著整個社會范圍下的麻木和癱瘓,也預示著夢想的破碎、希望的熄滅。
三 象征宗教之意象解讀
在《阿拉比》這部小說中,喬伊斯還使用了大量的宗教意象,一方面反映出天主教對人們精神的壓制,另一方面則折射出當時宗教的敗落以及嚴重的信仰危機。
首先是已故的“牧師”這一意象。作品開篇就交代了這位牧師的相關信息,他曾是男孩家的房客,“在遺囑里把錢全留給了教會組織,把他房里的家具全留給了他妹妹”。由此可以看出,這位牧師在極具善心、積極從事神職事業的同時,也在積極地斂財,因為當時的社會經濟并不景氣,牧師的薪酬本身也不高,他不僅沒有欠賬反而還有余錢,可見他的思想已經開始世俗化了。同時,牧師也是宗教和教會的象征,他的生傳達了教會的強盛和信仰的虔誠,而他的死則意味著教會的敗落和信仰的崩塌。
其次,男孩在牧師的遺物中發現了“三本書”,但其中只有一本是關于宗教的,而其他兩本則與宗教信仰毫無關系,分別描寫冒險和愛情,這就反映了牧師對世俗生活的向往以及擺脫宗教束縛的渴望。男孩讀罷這三本書之后,一方面因為其中對愛情和性的描寫而產生了強烈的物欲和肉欲,但另一方面又因為書中對宗教般神圣的純潔愛情的歌頌不斷壓抑著自己內心對世俗欲望的渴求,將“曼根的姐姐”看做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圣女,把自己單方面的愛情上升到宗教的高度。這三本書對男孩愛情觀的影響很好地體現出當時天主教對人性的壓抑和束縛。作品還描述了基督兄弟會放學的場景,也從側面反映出天主教會是人們的精神牢籠,它不斷壓制著人們的世俗欲望和本能追求,使人們在這個牢籠中只能過著麻木不仁、僵化癱瘓、一成不變的生活。
最后是“荒廢的花園”、園中枯萎的“蘋果樹”和生銹的“自行車氣筒”。書中的“園子”象征著《圣經》中的伊甸園,也是亞當和夏娃因偷吃禁果被逐出天堂前快樂生活的地方。伊甸園本應是充滿生機和活力、溢滿溫馨和浪漫的地方,而書中的“園子”卻已經一片荒蕪、遭人遺棄了,這就意味著人們的心靈寄托已不復存在,精神家園也歸于死寂。園中的“蘋果樹”是伊甸園中智慧之樹的象征,能教人分辨善惡,而此時卻呈現出枯萎凋零之狀,這就反映出當時人們精神世界的貧瘠程度之深。而“自行車氣筒”象征著牧師曾作為上帝的信使為人們指點迷津,像打氣筒一樣填充著人們的心靈,使人們具有道德信念和宗教信仰,而如今它卻也已被人遺棄,變得銹跡斑斑,這就說明了人們對教會不再唯命是從,并拋棄了原有的道德信念和宗教信仰,但由于對程度的把握不當,造成了嚴重的信仰危機,導致了精神貧瘠和癱瘓的狀態。
四 結語
在《阿拉比》中,喬伊斯通過描寫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故事,運用豐富的象征主義意象,向讀者淋漓盡致地再現了20世紀英國的社會現狀和人們的精神狀態,寓意深刻、引人深思,不僅對當時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對現代社會也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 詹姆斯·喬伊斯:《都柏林人》,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版。
[2] 詹姆斯·喬伊斯,米子、沈東子譯:《喬伊斯短篇小說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3] 曹艷兵:《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4] 李維屏:《喬伊斯的美學思想和小說藝術》,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5] 王守仁:《英國文學選讀》,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韓春暉,女,1975—,黑龍江齊齊哈爾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