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部作品的創作風格往往與其作者的人生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般來說,人生順達者的作品往往情節歡快跳躍、人物生動活潑,而人生坎坷者的作品往往故事壓抑悲愴、人物陰郁分裂。艾米莉·勃朗特和她的作品就屬于后者。本文以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經歷為依托,以其作品的獨特風格為例證,詳盡地闡釋了作者的身體與情感經驗對其創作的深刻影響,進而反映出作家閱歷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創作風格的普遍規律。
關鍵詞:艾米莉·勃朗特 人生經歷 創作風格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一般而言,作者的人生經歷與其創作風格是辯證而統一的關系。一方面,人生閱歷是作家進行創作的動力和源泉,也是其創作風格形成的依托和支撐,作品中的每一個情節安排都無一例外地來自作者的身體與情感經驗。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作者人生經歷的順達程度決定了作品風格的明快程度,人生閱歷的豐富程度決定了作品內涵的深刻程度。而另一方面,一部作品的創作風格則是對作者生平閱歷的藝術寫照。每一部作品,無論是從主旨選擇到情感抒發,還是從故事架構到人物塑造,都深刻地再現著作者的人生閱歷,傳達著作者的人生感悟。艾米莉·勃朗特與其作品自然也不例外。她的代表作《呼嘯山莊》被譽為是一部“最奇特的小說”,她用豐富的想象、恐怖的場景、激烈的語言和洶涌的情感震懾著讀者的心靈,用一種原始的荒蠻氣息將讀者吞沒,使讀者感受到一種無比強烈的“黑壓壓的恐怖感”,在當時的文壇中獨樹一幟,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被理解和認可。究其根源,艾米莉這種獨特的寫作風格來源于其坎坷波折的人生經歷,很多情節都是她人生閱歷的藝術升華,很多人物中也閃現著她本人的影子。
一 坎坷經歷——獨特創作風格溯源
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可謂是命途多舛、一波三折,她的家庭生活、職業經歷、生活環境等從來都與“溫馨美滿”這四個字格格不入。艾米莉出生于一個貧困的牧師家庭,她三歲時便失去了母親,幾乎從未享受過寬廣博大的母愛,記憶中殘留的只有父親的苛刻與冷漠。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她漸漸地形成了孤僻、膽怯、內向的性格。六歲時,她與幾個姐妹一道被送入由慈善機構捐建的一所學校,本以為可以遠離父親的嚴厲管制無憂無慮地生活,沒想到迎接她們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間煉獄。她們在那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就連最基本的溫飽需求都無法得到滿足。她的兩個姐妹瑪麗亞和伊麗莎白在病痛中逝世,她與夏洛蒂則死里逃生回到家中自行學習。
盡管艾米莉飽讀詩書、頗有學識,但在維多利亞時代,女性毫無社會地位和經濟獨立所言,她能從事的只有學校教師和家庭教師兩種職業。她曾擔任過家庭教師,但艱難的經歷和低人一等的感覺使她放棄了以此為生的念頭。為了找到謀生手段、減輕生活負擔,她與姐姐夏洛蒂創立了“勃朗特姐妹學校”,可是幾個月內竟沒有一個學生報名,因而也以失敗告終。后來,出于對文學創作的熱愛,勃朗特三姐妹自費出版了一本詩集,雖然只賣出了兩本,但也足以激發起她們對寫作的熱情。隨后,她將澎湃的情感和豐富的閱歷傾注于創作之中,終于著成了《呼嘯山莊》一書。但是這部作品中人物那極端的言行、分裂的性格以及作品中壓抑的場景與悲愴的情節都令世人為之震驚,他們無法理解艾米莉的心聲,甚至指責書中的內容是“可怕的、恐怖的、令人作嘔的”,直到半個世紀以后,人們才開始認識到這部作品的藝術價值。不過,艾米莉年僅三十歲便死于肺結核,因此《呼嘯山莊》便成為了她的絕唱。
夏洛蒂曾這樣描述艾米莉:“比男人還要剛強,比小孩還要天真,她的性格是獨一無二的。”坎坷的家庭生活與職業經歷塑造了艾米莉孤僻、冷漠的性格,長期居住的荒原環境則向她的內心注入了強烈的豪邁與奔放,由此催生出其極度分裂的雙面性格,而這種性格又淋漓盡致地展現在其字里行間,最終形成了其獨特的創作風格。
二 人生經歷框架下的獨特創作風格解析
艾米莉的獨特創作風格集中體現在《呼嘯山莊》這部作品中。她對場景的描繪是空曠的、黑暗的、乃至是恐怖的,頗有哥特式小說的風格;她對人物的刻畫是性情乖張、陰晴不定、精神分裂的;她對情節的建構則是悲愴恐怖、超乎常情、“不合規矩”的。在維多利亞時代,艾米莉之所以會寫出如此“不合時宜”、“不符禮儀”的作品,歸根結底是由其人生經歷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獨特性格所決定的。
1 場景設置——荒原再現
艾米莉終其一生都生活在約克郡的荒原之上,她對外界除了從書籍中得來的知識以外,可謂是一無所知。因此,在《呼嘯山莊》這部作品中,幾乎每一個場景都吐露著荒原的氣息。例如,在第一章她便描述道:呼嘯山莊是一座高踞在荒野之中的古老住宅,是一個“與塵世完全隔絕的地方,一個厭世者的天堂”,那里除了稀疏的幾棵樹以外,有的只是叢生的巖石和肆虐的北風。屋里的擺設笨重而陳舊,發了霉的書籍零亂地堆在墻角,窗臺也是被劃地亂七八糟,同時映入腦海的還有兩只齜牙咧嘴的兇狠的母狗。作者對呼嘯山莊的描述可謂是細致入微,因為這就是她心中的荒原,她對荒原上原始、荒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將其以呼嘯山莊的面貌再現自然也是容易之極。相反,作者對現代文明社會知之甚少,并且從未有過真切的體會,所以她對小說中那座美麗、靜謐和安逸的畫眉山莊也只是草草勾勒、一筆帶過。
出于對荒原的特殊情感,艾米莉不僅僅把荒原再現為故事背后的布景,還將其前置并賦予其生命力,讓荒原上的風雨雷電成為人物心境的抒發和宣泄。例如,第五章中,心地善良的老恩蕭去世當晚,“大風繞屋咆哮,并且在煙囪里怒吼,聽起來狂暴猛烈”,似乎自然也為他的逝世感到悲痛。第九章中,希斯克利夫受到傷害后憤然出走的夜里,同樣是雷聲隆隆、烏云密布,“暴風雨來勢洶洶地在山莊頂上隆隆作響,起了一陣狂風,打了一陣霹雷。不知是風還是雷,把屋角的一棵樹劈倒了,一根高大的樹干掉下來壓倒房頂上,把東邊煙囪也打下來一塊。”此時的風雨雷電便是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兩人內心痛苦的宣泄。可見,對于艾米莉來說,荒原是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創作沒有一刻能夠離開荒原而進行,荒原不只是故事發生的背景,還是故事人物生命與情感的外延。
2 人物塑造——性格再現
《呼嘯山莊》中的兩個典的人物——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都可以看做是艾米莉獨特性格的體現。英國評論家薩默賽特·毛姆認為:“艾米莉把她的整個自我投給了希斯克利夫,她在他身上灌注了她的狂暴欲火,她熾烈然而受挫的情欲……她對人類的妒恨和輕蔑。”希斯克利夫表面上粗暴蠻橫、陰郁固執,與溫文爾雅的紳士形象沒有絲毫聯系。但是,他的內心卻熱愛自由、追求真愛,蔑視金錢、鄙視門第,并且對資產階級虛偽的文明表示極度的厭惡。他只相信自己,只關心愛人,對其他人則毫無所托、毫無信任,他對宗教也持有一種不懈的態度,甚至把《圣經》踩在腳下,宣稱自己不需要上帝的憐憫、不稀罕進入天堂。希斯克利夫的這種性格來源于艾米莉那熱愛自由、痛恨束縛的獨立精神。
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她也是對艾米莉性格的藝術化放大。她與傳統的溫柔嫻淑的典型女性形象迥然不同,她向往自然、渴求自由、追逐真愛,內心充滿了野性和狂放。她喜歡在原野上奔跑、在巖石中探險,她可以在公眾場合下親吻一個看起來臟兮兮的“下人”,毫不顧忌淑女形象。盡管她從畫眉山莊回來后變得文雅了許多,盡管她后來為了體面的生活背叛了內心的感情嫁給了林頓,但她的內心始終是向往自由、向往自然的,她的情感始終是歸屬于希斯克利夫一人的。她認為她的體面生活就是一個牢籠,她“不愿被禁錮在這里”。在她病重時,她常常要求打開窗子,好讓自己呼吸到自然的氣息,她還對迪恩說:“我想現在就到外邊去!成為大膽的、自由的野姑娘。”嘴里則不斷地呼喚著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她對荒原和對希斯克利夫那深沉的愛顯而易見,艾米莉叛逆的性格也可見一斑。同時,凱瑟琳對愛情的態度也是艾米莉愛情觀的真實寫照。在第九章中,凱瑟琳曾悲痛地訴說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大的悲痛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悲痛……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里。”一生都未體會到真愛的艾米莉將自己的全部關于愛情的痛苦、愛憎和理想都賦予了兩位主人公,通過他們悲愴的愛情故事來表現自己崇高的愛情觀。
此外,《呼嘯山莊》中的其他人物形象也來源于艾米莉的情感經歷。艾米莉的一生都是在古怪、孤僻、嚴酷的父親的伴隨下度過的。他不喜歡孩子,不愿與他們一起吃飯,他對孩子們表現出的只有冷漠和嚴厲,艾米莉一生中從未感受過父愛的溫暖。因此,以自己的父親為原型,艾米莉在藝術創作中塑造的父親形象也總是喜怒無常、粗魯蠻橫。例如,第五章中,當六歲的凱瑟琳因為沒有得到馬鞭而向剛被父親撿來希斯克利夫啐了一口唾沫時,立刻從父親那里得來了“一記很響亮的耳光”。亨德雷對待自己的兒子,則是“只限于看見他健康,而且永不聽見他哭,就滿足了”。而希斯克利夫則會使兒子“驚恐萬狀”,“一碰他,他就發抖”。艾米莉對父親形象的塑造惟妙惟肖,然而,她對母親形象的塑造則顯得過于單薄。在其作品中,所有的母親形象幾乎都是剛一生下孩子便與世長辭,從未完好地扮演過母親的角色。這一點其實也與艾米莉的情感體驗有關。她自幼喪母,本身就未曾體會過母愛的滋味,自然也就無法塑造出生動形象、血肉豐滿的母親形象。
3 情節架構——人生再現
《呼嘯山莊》中跌宕起伏、黑暗陰郁的故事情節與艾米莉的人生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她的一生與順達、美滿、幸福都無緣,只能用壓抑、悲涼和恐懼這類詞語來概括。她的這種人生經歷反映到作品中,從宏觀或總體上看是各式人物悲慘的下場,男女主人公凄慘而悲壯的愛情故事,以及希斯克利夫因為遭到背叛而實施報復的殘酷過程。從微觀或細節來看,則是發生在故事人物身上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經歷。例如,洛克伍德在可怕的夢魘中,抓住從窗戶伸進來的那個哀號著的鬼魂的瘦小手腕,將其按在破碎的玻璃窗上,“來回地擦著,直到鮮血滴下來,沾濕了床單”。從這鬼魂所說的“自己已漂泊了二十年”之類的話中可以得知,她便是凱瑟琳的游魂,希望進去找到自己愛人,也即是希斯克利夫。這樣恐怖的情節和想象的空間無疑令讀者不寒而栗。再如,希斯克利夫得知凱瑟琳死去的消息時,痛苦萬分,他“把頭朝那多疤的樹干撞;抬起眼睛,吼叫著,不像一個人,卻像一頭野獸被刀和矛刺得快要死了”。他一夜之中不斷地重復著這個動作,以至于“樹皮上有好幾塊血跡,他的手和前額都沾滿了血”。希斯克利夫失去愛人的悲痛心情可以想見,艾米莉對生活的失望和對世俗世界的厭惡也得到了突顯。由此可見,艾米莉的人生經歷在創作中的情節架構方面所產生的重大影響。
結語
每一部文學作品都是對作者人生經歷的藝術再現與升華。艾米莉·勃朗特的人坎坷而波折,她的家庭生活、職業經歷、情感生活都是極其不順的,她終生居住的環境也是壓抑而陰郁的,由此催生了她那孤僻、冷漠和膽怯的性格。而與此同時,出于對荒原的熱愛和對自然的向往,她的性格中又增添了豪邁、奔放和叛逆的一面。這種人生經歷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獨特的雙面性格反映到她的唯一一部小說《呼嘯山莊》之中,便是黑暗而恐怖的哥特式場景、性格乖張又分裂的人物形象以及壓抑悲愴的故事情節,也就是她那獨特的創作風格。總之,作者的人生經歷是影響創作風格的決定性因素,要考察一部作品的藝術色彩和文學價值,必須要對作者的人生經歷有所把握。
參考文獻:
[1] 艾米莉·勃朗特,楊苡譯:《呼嘯山莊》,譯林出版社,1990年版。
[2] 陳琨:《西方現代派文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
[3] 汪培基譯:《英國作家論文學》,三聯書店,1985年版。
[4] 楊靜遠:《勃朗特姐妹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
[5] 鄭克魯:《外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簡介:程輝,女,1973—,安徽六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濰坊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