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杜甫寫于長安十年的《秋雨嘆三首》,起自“秋雨”,落筆于“嘆”,借寫長安深秋的淫雨,委婉地諷刺了時事,并抒發對自然、人生、國家黎民的種種憂思,蘊涵了詩人洞察、體恤萬物的睿智眼光和脈脈溫情,體現了杜詩的悲憫情懷。
關鍵詞:秋雨 憂患 諷刺 洞悉 悲憫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杜甫的長安十年是其創作心態發生變化的重要時期,亦是其現實主義詩風形成與成熟的關鍵階段。文學史上的許多詩人都經歷過類似的階段,但杜甫卻轉變得更為典型和徹底,他由輕狂熱烈到潦倒憤懣的生命軌跡,恰與唐王朝極盛而衰的國運取得了共鳴,這種共鳴帶來的是更為廣闊的視野,與其內心緣于深切了解而產生的深切同情,共同形成了杜詩獨一無二的悲憫精神。
寫于長安十年的《秋雨嘆三首》,全詩無一字是“憫”,卻處處流露出詩人悲憫的目光。觀其詩題,始自一“秋”字生感,而終落于“嘆”,宛如露水沿著枯葉的莖脈緩緩而下,而后在一聲清響中墜落,簡潔而別致。“秋”是傳統文學里一段重要的時光,它將不同時代、不同性情的文人聚集到同一個情境里,進行一種超越時空的、集體化的緬悼。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春日的繁華已經遠逝,冬日的晦暗和死亡則隱藏在落葉華美的葬禮背后,隨時有可能到來。人們被迫直面生命的終結。他們或者努力抓住舊日輝煌的遺物,落葉秋菊;或者追懷親人和情人的溫暖,幻想遙遙無期的重逢;或者哀嘆生命的短暫與個人的衰老。而杜甫使“秋”成為一個時代的空氣,一則有關唐王朝命運的預言。他賦予季節以社會化的象征意義,即王朝的“秋氣”。“雨”在古典詩詞中常常扮演著雙面角色。有時它作為充沛、滋潤、豐盈的源泉,承載驚喜和贊嘆,于是有大量的喜雨之作;有時卻又作為沾染和玷污勾起無盡的煩憂,此詩顯然旨在后者。詩人著力表現了連日淫雨強大的破壞力。作為唐王朝國都的長安,它的繁華卻如此脆弱,不堪一擊,仿佛宣紙上的圖畫,在雨水的不斷沖擊下,漸趨模糊泥爛。“嘆”不同于悲秋、傷秋、驚秋,它沒有那么用力,看似平穩的情緒里蘊含著難以言說的痛苦,更多的是無奈和憂悵。由一個“嘆”字引領而去,“嘆”中滋味亦有多重,家愁命舛、民憂國苦一層層漫溢而出。
一 興盛與衰老
興衰是文學史里不斷被提及的話題,宇文所安的論著里寫道,“晚唐詩常常回瞻。過去的迷人時刻,無論是歷史的還是詩意的,都引起他們的注意,縈繞著他們的現在”。其實這種回顧,在安史之亂前的杜甫這里已然開始。
其一是一場對話,白頭的杜甫與年輕的決明的對話: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
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后時難獨立。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
首聯兩句承題中之雨而寫,百草之昏晦與決明之鮮亮形成顏色上強烈的反差。底色的灰暗突顯出決明的一抹微光。“秋爛死”下筆極狠,言淫雨對植物的毀壞,且暗示了作者此刻心情煩悶。充斥視野的爛草,對困守長安的杜甫來說,有如尸體橫陳,加之大雨傾盆,澆滅了一切生機,天地間呈現出的如地獄景象一般。此番情景,仿佛杜甫在長安生活環境的縮影。而帶來驚喜的是耐雨的植物決明。決明素來作為明目的草藥,在古典詩詞中的出現頻率并不高,然此時卻與舉目皆為煉獄的杜甫有了溫暖的邂逅。首聯與一首現代詩中的畫面不謀而合:“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樓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在一片死灰之中/走過兩個孩子/一個鮮紅/一個淡綠。”嬌小而鮮艷的決明正如那兩個孩子一般,充滿了青春的天真和無所顧忌,敢于向晦暗的人世彰顯自己的美麗。決明作為青春的符號,具有初生牛犢般的力量。
以下兩句承接首聯,極言決明色澤之濃亮。“翠羽蓋”,“黃金錢”在色彩之外更寫興盛之象,似將上文之“鮮”寫到極致,然盛極則衰,詩人將“承”引向頂峰之時,也為下聯之“轉”作了輔墊。杜甫所經歷的,正是唐王朝由極盛轉衰的過程,他比任何人更為明白盛極必衰之理。對國之憂患,推而有對萬物之憂患,因此在寫決明之極盛時,他或許憶起了大唐王朝曾有的燦爛光景,又或許想到了自己風華正茂的歲月。于是下四句便引出了白首的杜甫與年輕的杜甫,與盛唐的對視和對話。由此下聯筆鋒一轉,寫對決明未來的擔憂,從客觀的描寫轉入主觀的話語。“蕭蕭”,言其力量之眾,“急”則體現一種壓迫之感,正因為杜甫對奸邪勢力來勢之猛深有感觸,才用了“急”字。“恐汝后時難獨立”,這句是以長者的姿態作為過來之人的杜甫看著涉世未深的“杜甫”,發出一聲由衷的嘆息。杜甫看著決明,明知其和自己一樣終要為逼仄的人生所困、為現實所傷,卻也無能為力,雖有許多話想警示提醒,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長嘆一聲“恐汝后時難獨立”,如此便罷了。仿佛看到杜甫說此話時微微蹙眉,亦憐亦嗔的神色。
尾聯合,“堂上”承首聯中的“階下”,相互呼應,也隱含了“階下決明”終成“堂上空白頭的書生”的意味。“空白頭”體現了困守長安的杜甫,不但無法得到有所作為的機會,甚至連溫飽都無法滿足。在如此困頓之中,看歲月流逝,自有難言的焦慮。“堂上”設置了隔絕,書生面對“階下”以外渾濁一片的人間,心有余而無奈力之不足。“臨風”在此表現地并非瀟灑,而是一身蕭條的凄戚,臨風之寒與馨香之暖,于此處碰撞、百感交集。詩人在長安,亦是嚴寒之時多,忽聞馨香,便如得共鳴,故而淚下。以“三嗅”承合前句,一嗅見決明之艷;二嗅生憂心;三嗅方得安慰,可見思緒之深。
二 混亂與危機
其二寫世之混亂:
闌風長雨秋紛紛,四海八荒同一云。去馬來牛不復辨,濁涇清渭何當分?
禾頭生耳黍穗黑,農夫田婦無消息。城中斗米換衾禂,相許寧論兩相值?
四聯呈總分之構,首聯承其一寫昏雨,二、三、四聯分寫自然之混亂,鄉村之混亂,都市之混亂。不難發現,無論是寫景或是言情,詩人的思緒和情感總是這樣自然而然的由此及彼,延伸開去。
作者臥病于長安旅次,觀窗外不止的風雨,如同自身之疾病,久而不愈,亦不知何時可愈。于是在頹唐中生出一絲絕望。病中之人最怕淫雨,何況又客居他鄉,窮困潦倒。于是自然而有下句:“四海八荒同一云。”仿佛一切都被烏云所蔽,連決明那樣微弱的光明亦無。“去馬來牛”寫動物之不辨,“濁涇清渭”寫景物之不辨。原本分明的涇渭清濁不辨,是為兇險之兆,刺世之無目。下一聯諷刺君之無耳。“禾頭生耳”,植物尚且有聽世間的呻吟,而君王卻不知百姓的疾苦。“黍穗黑”,單以“黑”的直觀感受令人心頭一沉,“黑”看似簡單,實則極重,似推入了絕望的深淵。“農婦田夫”寫民之被棄,黍穗尚可見黑,而人是如此渺小,竟完全湮沒在渾濁的天地間。可知杜甫寫此句是無限憐憫在濁世中掙扎的蕓蕓眾生。客居而臥病的杜甫,或許自身就有無所依傍,漂泊無助之感,因而備覺生命的脆弱。尾聯內承于此,農事的荒廢必然導致糧之短缺。全詩似乎在講一個連鎖反應,惡性循環,以衾綢換斗米,是拆東補西地做法,畢竟未到寒冬,而米卻為日日所必須。“相許寧論兩相直?”讀此句幾可見市民抱衣、被急去換米惶惶然之態。
讀此段如歷一場海難,處于底層的農人毫無自救之力,瞬間被淹沒,而都市之人為求暫保紛紛擠上救生艇,卻不知隨時有翻船傾覆之險。唐代的長安,華麗壯觀又等級森嚴,以秩序井然著稱,而在杜甫筆下出現的卻是一座失落的城池。身處長安的杜甫從內部看到了盛唐的毀壞過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三 回避與渴望
由其一其二到其三,如同鏡頭的移動。其一中內部之堂與階下之外的雨中世界是對峙的,其二緩緩由階下而去,一路走遠,從田野到城郭,而其三中又將鏡頭收回,轉而關注斗室之內:
長安布衣誰比數?反鎖衡門守環堵。老夫不出長蓬蒿,稚子無憂走風雨。
雨聲颼颼催早寒,胡雁翅濕高飛難。秋來未曾見白日,泥污后土何時干?
“長安布衣誰比數”,長安布衣,自謂語。長安繁華之都,布衣貧賤之至,二者相聯,愈顯杜甫身處長安之困頓。比數即相提并論,這里寫的是文人普遍懷有的孤獨感。范仲淹有“微斯人,吾誰與歸”之問,東坡有“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爾”之慨嘆,慶幸仍有如滕子京、張懷民這樣聲同氣應的友人。而此時的杜甫卻是寂寥之至,無朋無友。寫于長安的《病后遇過王倚飲贈歌》有“但使殘年飽吃飯,只愿無事長相見”語,貧病之際偶得仗義之人款待,使老杜感激眷戀至此,足見其平素的孤獨絕望。下一句“反鎖”二字透露了作者的心理,他不寫反關、反掩,而寫反鎖,可見并非真的平靜,正因為外界的紛擾關不住,才要“鎖衡門”,刻意不去接觸。前提是“誰比數”,如此蕭條卻還須“鎖衡門”,可見憂思難忘,只是刻意求靜的安慰。人們常會逃避自己真心關注的事物,只因越在意,越怕為其所傷。杜甫此刻便是如此,他深愛著門外的世界,也深知這個冷漠的世界對自己并無溫情,于是產生了一種矛盾的心理,行為上本能回避,心理上卻渴望與之接觸。
頷聯寫“環堵”中的小世界,老夫與稚子面對風雨的不同態度,老夫是不出而“長蓬蒿”,居所生草,心中亦生草;稚子是無憂而“走風雨”,因其天真無知而快樂并無所畏懼,此對比呼應了其一中“白頭書生”與決明對比,亦有“恐汝后時難獨立”的隱憂。
頸聯似寫斗室之內,其實又在關注外部情形,“雨聲颼颼”,此雨聲,有屋院內之雨,亦有院外之雨,詩人鎖門以避世,而無邊的風雨卻早已將內部世界與外部世界緊密的聯系在一起。“催早寒”更是在催天下之早寒。看似寫外界與內部的互相滲透,實寫詩人心中波瀾難平。“胡雁翅濕高飛難”寫自身為惡雨所濕所困,點出詩旨。
尾聯詩人因內心之困而發問,看似是失望之語,寫君臣俱失道,實則卻隱顯了杜甫心中之希望與執著。杜詩尾句常作疑問。若陶淵明之詩,陳述之語多,李白則喜自問自答或作反問,而杜甫,正因他沒有獲得答案,又不作慰己之語,所以始終是執著的。杜詩中大量的疑問之語也值得引起閱讀時的關注。
《杜詩詳注》評《秋雨嘆三首》為“感秋雨而賦詩,三章各有諷刺”,“語雖微婉,而寓意深切,非泛然作也”。認為是影射當時楊國忠惡言災異,蒙蔽圣上之所為,側重于其諷刺時事的創作動機。而在諷刺之外,詩人以詠嘆之筆,寫對自然、人生、國家黎民的種種憂思,擔憂之外又有憐憫,而憐憫背后則是詩人洞察并體恤萬物的睿智眼光和脈脈溫情。正如《杜詩詳注》原序中所論,“論他人詩,可較諸詞句之工拙,獨至杜詩,不當以詞句求之。蓋其為詩也,有詩之實焉,有詩之本焉”。又“稱杜為詩史,謂得其詩可以論世知人也”。可見杜詩之“本實”在于論世知人。杜甫對于時事的關注和洞悉,并非故作高調的輾轉附會,而是無不以“至情激發,可興可觀,可群可怨”。莫礪鋒先生在《論杜甫的文化意義》中對杜甫的“至情”作了精當的論述,“杜甫的仁愛之心完全來源于內心情感的真實流露,他用自己的行為證明了儒家學說的合理性。儒家在倡導仁愛精神時,有一個重要的特點,那就是把這種精神歸因于人的自然本性”。在杜詩中,理性的洞悉與感性的悲憫完滿地融合在一起,共同承載著儒家仁愛精神的實體。而杜甫始終執著踐行的,也正是這樣一種真與善的擴展與張揚。
今人讀杜詩,往往以既定的認知套之以愛國主義、道德至圣的贊譽,未讀先覺迂腐無趣。然而唯有沉下心來,細細品讀其詩句本身,才能尋得一種恰當的語境與真實的詩人交流親近。此外,詩為心聲,不同的詩作往往傳達出詩人不同的狀態和側面,而我們常常過于關注那些膾炙人口的作品,而失于對詩歌整體風貌的把握。《秋雨嘆三首》雖不是杜甫最廣為流傳的詩作,卻以其獨特的風致,為我們呈現了一個沉思并探尋著的杜甫。
參考文獻:
[1] (唐)杜甫,(清)仇占鰲注:《杜詩詳注》(第一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
[2] 莫礪鋒:《論杜甫的文化意義》,《杜甫研究學刊》,2000年第4期。
[3] 顧城:《黑眼睛》,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版。
[4] [美]宇文所安:《晚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
作者簡介:劉威韻,女,1988—,江蘇人,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2012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