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麗梅
摘 要:作為大部頭的清代木刻鼓詞小說,《二下南唐》是一部世代累積型的作品,其創作者無論是說唱藝人,還是下層文人,均是以真實的歷史環境、歷史人物為主要背景而展開一幅波瀾壯闊的戰爭畫面。該小說情節離奇曲折,人物關系龐雜,語言樸素直白,折射著創作者所處的時代環境,以及當時下層民眾的思想寄托。同時,這部作品也使我們更加清晰地了解到文學真實與歷史真實之間的互動性和包容性。
關鍵詞:清代 《二下南唐》 鼓詞小說 木板印刷 歷史真實
《二下南唐》是一部講史性質的長篇鼓詞小說,現在可以見到的版本有清代乾嘉時期的木刻本和民國時期的上海石印本,石印本是以木刻本為母本翻抄而成的。木刻本《二下南唐》凡六十二冊,前七冊題為《二下南唐》,后五十五冊題為《雙鎖山》,前后情節連貫,故本文統一稱之為《二下南唐》。故事發生在宋朝剛建立之時,因宋太祖帶酒殺鄭恩,酒醒貶了苗廣義,陳摶老祖大怒,為懲罰宋太祖便派弟子余鴻下山挑起戰爭。南唐的一紙戰書惹得宋太祖大怒,欲親征南唐,卻被圍困壽州。小說由歷史史實演繹而來,情節完整,人物龐雜,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因而本文以木刻本為例,探索鼓詞小說《二下南唐》產生的歷史淵源。
《二下南唐》起初是由說話人口頭講唱的,說話人以此為職業,為謀生想盡辦法吸引觀眾,因而將故事在一個真實的歷史背景下展開,以此增加小說的可信度。例如,宋太祖登基不久,南唐的一紙戰書,使得宋太祖決定親自征討南唐。如此看來,當時宋與南唐的關系十分惡劣,甚至是水火不容。然而據《宋史·本紀·宋太祖》記載:“建隆元年春正月乙巳,大赦,改元,定有天下之號曰宋……(三月)丙辰,南唐主李景,吳越王錢■遣使以御服、錦綺、金帛來賀。(秋七月)乙丑,南唐進白金,賀平澤潞。丁卯,南唐進乘興御服物。(八月)戊子,南唐進賀平澤潞金銀器、羅綺以千計。(十一月)乙卯,南唐主遣使來犒師。庚申,遣其子從鎰來朝。(二年二月)丁丑,南唐進長春節御衣、金帶及銀器。(二年三月閏月)壬辰,南唐進謝生辰金器、羅綺。”可以看出自宋太祖登基之后,史書記載宋與南唐并未有過戰爭,一直和睦相處。至“(二年八月)甲辰,南唐主李景死,子煜嗣,遣使請尊帝號,從之”。至此可以看出,南唐已對宋稱臣,不僅進貢財物,而且服從于宋的管轄。如若宋與南唐真有交惡,應是在這之前,也就是宋朝還未建立之前。陳橋兵變之前,宋太祖是周朝的檢校太尉,那么宋太祖如果征討過南唐,就一定是隨同周世宗出征的,這點在《宋史》中可以得到印證。“(世宗即位)三年春,(宋太祖)從征淮南,首敗萬眾于■口……南唐節度黃甫暉、姚鳳眾號十五萬,塞清流關,擊走之……四年春,從征壽春,拔連珠■,遂下壽州。”可以看出宋太祖出兵隨征過南唐,但這個歷史事件的真實時間應該在五代的周朝時,《新五代史》可以佐證。據《新五代史·南唐世家》中記載:“十三年十一月,周師南征……景懼,遣泗州牙將王知郎至徐州,稱唐皇帝奉書,愿效貢賦,世宗不答。(十四年)夏,大雨,周師在揚、滁,和者皆卻,諸將請要其險隘擊之。宋齊丘曰:擊之怨深,不如縱之以為德。誡諸將閉壁,無得要戰,故周師皆集于壽州……乃班師……■力效壽春。(十五年)二月,世宗復南征。(顯德)五年,五月,景下令去帝號,稱國主,奉周正朔。(按:李景嗣位,改元保大,周世宗年號為顯德,顯德五年為保大十五年。)”由此可以看出《宋史》所載宋太祖隨征南唐的事件與《新五代史》周世宗兩次南征的時間正好吻合,也就是說宋太祖二下南唐是存在的史實,只是時間有一定的錯位。那么,歷史真相是宋太祖在尚未稱帝之前,隨周世宗二次征討南唐,最后南唐臣服于周。宋朝建立之初,南唐依然臣服于宋。這個歷史事件在當時廣為傳誦,當然也正是通過說話人的再加工,使得這段歷史在文學的長河中得以保留。可見《二下南唐》雖是底層文人的創作,但創作者還是具備有一定的歷史知識,只是在創作過程中采用了以古擬今的捏合手法。
小說《二下南唐》中的故事情節是在歷史的基礎上演繹而成的,其人物形象更為復雜一些。《二下南唐》中的人物形象可以分為三類:第一種是歷史上確有其人,只是文學創作中有一些細節的改動;第二種是虛構的人物,但在歷史上可以找到其人物原型;第三種則是根據民間傳說的再創作,其人物原型不僅僅是一個人。
小說中的主要人物高懷德,隨宋太祖征戰南唐,有萬夫不當之勇,帶領將士攻克壽州,戰功赫赫,令敵人聞風喪膽。小說花費大量的筆墨來講述高懷德,使其成為一個神乎其神的英雄人物。歷史上,高懷德曾在周朝為將,宋朝建立之后,高懷德在宋為官,并且宋太祖將尚宣祖女燕國長公主許配于他,因而高懷德還有駙馬頭銜。毋庸置疑,不論身在哪個朝代,高懷德都是戰功顯赫的猛將。他的驍勇善戰在《宋史》中有記載:“南唐將劉仁贍據壽春,舒元據紫金山,置連珠■為援,以抗周師。世宗命懷德率帳下親信數十騎觀其營壘,懷德夜涉淮,遲明賊始覺來戰,懷德以少擊眾,擒其裨將以還,盡偵知其形式強弱,以白世宗……世宗一日因按轡淮■以觀賊勢,見一將追擊賊眾,奪槊以還,左右問之,乃懷德也。”可見高懷德在戰爭中的勇猛是不爭的事實。小說暗合歷史,并未對人物進行大的改動,包括其駙馬身份都原封未動。前面提過《二下南唐》的前身是說話人口中的故事,可見即使是下層民眾都對高懷德有一定層面的了解。這與高懷德的事跡有關,高懷德可稱為兩朝名將,后在宋又貴為駙馬,與皇家有著莫大的聯系,且為國家立過汗馬功勞,因而由于官方宣傳加上民間對英雄人物的崇拜,他的事跡在當時定是廣為傳誦。這就導致即使是下層民眾對其名號、時代、籍貫、基本事件等信息也頗為熟悉,且后有史料可證。所以不論是早期的說話人還是后期以說話內容為底本將其寫成文本的下層文人,他們對人物的交代都符合歷史真相,即使對某些情節進行虛構(如將其病死改為戰死),都是為了提升人物形象,不會對歷史人物的真實性產生消解作用。
高瓊,字君保,小說將其設置為高懷德的兒子。作為青年將領,他有勇有謀,當聽說父親被南唐擒獲之后,母親并未同意十六歲的他同下江南,但高君保背母私下江南,心懷國家,為君主解憂,可謂年少有為。這個人物形象深得聽眾的喜愛。高君保私下南唐途中,路過雙鎖山,誤砸招夫牌,惹怒劉金定,二人展開爭斗。劉金定三擒三釋高君保,后高君保又情定劉金定。他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戲劇、小說中的雙鎖山橋段,不斷被改編傳唱。然而,《宋史》寫道:“(高懷德)子處恭,歷莊宅至右監門衙大將軍致仕。處俊至西京作坊使。”并未出現高君保一人。現蒙城縣有“雙鎖山”一地,且存有一些著名景點,如劉金定飲馬泉、梳妝樓、上馬臺、涼馬棚、宋武烈王高瓊墓等。《重修蒙城縣志》有載:“齊山一名駝腰山,以其形長而中陷故名在縣西北二十六七里,居小澗鎮艮處之,方■巒起伏如波浪逶迤,高半里許,長約三里。”齊山在當地稱為雙鎖山,那么故事發生的背景地是真實存在的。據《重修蒙城縣志》記載:“高瓊,家世燕人,徙蒙城,少勇驚宋太祖,召至帳前。”“太祖即位擢御龍直指揮使,積功累官保大將軍節度使,鎮州都部署。真宗時為并州都部終檢校太尉,追風衛國武烈王葬齊山之麓。”可見歷史上確有其人,但人物身份需要核實。
《宋史》亦有記載高瓊一人,“高瓊,家世燕人……太宗尹京邑,知其材勇,召置帳下……真宗即位,加彰信軍節度,充太宗山陵部署,復為并代都部署。”至此可知,歷史人物高瓊與高懷德并無關系,征討南唐一事也是子虛烏有。但可以確定的是高瓊這一人物在當時必有很大的名氣,只是在后世流傳過程中,或者是進入故事情節后,人物信息發生了改變。說話人為了人物的塑造,采取了嫁接的手法,利用同名歷史人物,改動時間、空間等環境因素,通過歷史人物——英雄人物——文學借用的流程,塑造出了新的人物形象。至于高瓊的生長時代、人物身份被改變,也是下層民眾對英雄的崇拜的表現,是他們對家族傳統延續的心理寄托。
劉金定也是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劉金定是北漢大將劉奈的女兒,從小習武,并師從梨山老母,法力高強,后情定高瓊,毅然下江南,助宋太祖扭轉乾坤。小說中有大量的章節,細致描寫劉金定的征戰場面。宋朝人才濟濟,大將云集,但對于對手余鴻的妖法,只有劉金定一人能夠化解,拯救宋朝江山的歷史重任都在她一人手中。小說將劉金定塑造成一個神仙般的人物,但史料中卻沒有見到記載。劉金定的出生背景,以及其父親作為一員大將在史料中也無跡可尋。在一些曲目中,劉金定被塑造成一個農民的女兒,除暴安良,其父為劉天化。不論其生活背景如何設置,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在男權當道的封建社會,女子的地位相當低下,小說將其塑造為一個拯救江山的重要人物,不僅僅是對英雄的崇拜,也是對當時社會不滿的影射。這樣一個無法考證的女英雄,存在于民眾的集體無意識中,不僅小說中需要她,人民群眾更加期待這樣的英雄在生
活中出現。
有限的考辨表明,小說《二下南唐》確實是在歷史長河中吸收養分,再經過文學加工,呈現給讀者完美的視聽覺盛宴。《二下南唐》作為俗文學的代表作品,其中不論是嚴肅的歷史事件,還是皇帝、大將的束手無策,甚至一個小女子便承擔起扭轉乾坤的重任,都保留有民間的特質,民眾的思想寄托與人文情懷表露無遺。
創作者通過張冠李戴、移花接木、偷梁換柱等手法的處理,鮮活了嚴肅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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