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試圖通過分析《茫茫藻海》的空間敘事,探討空間與女主人公身份的聯系及其悲劇命運的不可避免。
關鍵詞:空間敘事 身份 第三空間 悲劇命運
《茫茫藻海》是英國當代女作家瓊·里斯的代表作,曾獲英國皇家文學會獎和史密斯獎。瓊·里斯憑著自己對《簡·愛》中幽禁在頂樓上的瘋女人生活背景和社會環境的了解及豐富的想象力,重塑了《簡·愛》中的反面人物安托瓦內特。小說精妙的敘事技巧,使女主人公的悲劇性命運得以更完美地展現。
張德明對該小說的敘事話語進行了分析,他指出從文化詩學的角度看,敘事策略不僅屬于小說的結構藝術范疇,而且屬于社會學的范疇,折射出現實中的權力關系。一定的權力關系必定要在敘事中得到反映。作家采用了雙重乃至多重聲音交替敘述的策略,使女主人公安托瓦內特從被表述的他者變成說話的主體。① 筆者認為敘事空間與敘事話語一樣,展現了一定的權力關系及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并決定了小說的發展。上世紀60年代以來,空間敘事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教授約瑟夫·弗蘭克于1945年首次系統地提出了小說空間形式的理論,初步建立起了一個新的小說理論范型。② 龍迪勇對二十年來國內外時間、空間敘事進行了分析,指出應該對敘事與空間問題展開全面而深入的研究。③ 余新明闡述了人文社科領域內的“空間轉向”和小說敘事研究的“空間敘事”的概念及其關系,并提出小說的空間敘事研究應以空間的敘事功能為核心問題。④ 因此,本文試圖通過分析《茫茫藻海》空間敘事,探討空間與女主人公身份的聯系及其悲劇命運的不可避免。
一、空間與身份的構建 余新明在《小說敘事研究的新視野——空間敘事》中提出了空間敘事的具體研究方法。他指出小說空間敘事研究的核心問題應該是空間的敘事功能,即空間如何參與、影響了敘事。而進入這一問題最關鍵的是分析空間“生產”出了怎樣的社會關系、權力結構、思想觀念,這些形而上的意識形態特征又是怎樣轉化為空間里的人們的實際行為,從而影響、決定了小說敘事的進程。⑤
第一個呈現在讀者眼前的空間是老庫利伯里宅邸,一個見證了奴隸制衰亡以及女主人公安托瓦內特一家興衰的莊園。奴隸制被廢除后,黑人跑光了,僅剩下一個年老體衰的黑人。從小說對荒廢莊園的描述,讀者依然可以想象出興盛時期的庫利伯里。“我們的花園很大,漂亮得就像圣經中的伊甸園。”⑥ 習慣了有人伺候、衣食無憂的生活,安托瓦內特一家在父親死后失去了經濟來源。沒有錢也沒有朋友,他們生活變得日益窘迫:母親的騎馬服襤褸不堪,安托瓦內特也只有兩套換洗的衣服。如果說失去奴隸主身份是一種尷尬,那么,讓他們更難堪的是他們的處境。
她聽說我們全部窮得像乞丐……牙買加有許多白人。真正的白人,有的是金幣。他們從不正眼看我們,沒有人見他們走近過。倒運的白人現在只不過是白鬼罷了,要說起來,黑人比白鬼還強點呢。⑦
他們被黑人憎恨,被白人排斥,是黑人眼中的白蟑螂,英國人眼中的白皮黑鬼。為了擺脫這樣的身份,母親嫁給了富有的梅森先生。他們的生活狀況得到改善,庫利伯里又變得干凈、整潔。但沒有變的是黑人對他們的憤恨,繼父梅森先生從西印度群島輸入勞工的計劃加劇了黑人與他們一家的矛盾,最終導致莊園被燒毀。大火燒毀的不僅僅是房子,還有安托瓦內特的幸福——她的弟弟死了、母親瘋了。她從舊奴隸主變成了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孤兒。從興盛到荒棄、從重修再被燒毀,老庫利伯里宅邸的變遷與安托瓦內特一系列變化是一致的,可以說空間產生了安托瓦內特的故事,它影響了整個小說的敘事。
空間敘事也有一個視點問題,即某一具體空間或空間場景是通過誰的眼睛反映出來的,這也會對空間敘事造成很大的影響。⑧ 第二章,小說的敘事者變成了無名的男性(即羅切斯特)。庫利伯里保留下來的一部分房屋被當做安托瓦內特和他的蜜月房。在他眼中“這是個漂亮的地方——荒涼、原始,最重要的是原始,還帶有一種奇異、秘密、擾人心神的魅力”。但他很快就厭煩了這景色。他會發揮他的想象力,把這個異域的地方想象成僵尸出沒的地方。當他得知安托瓦內特的真實身份——她是克里奧人,是舊奴隸主、家族有瘋病史、她的仆人會巫術等等后,他對安托瓦內特僅存的愛也沒有了。起初的羅切斯特迫切希望娶到安托瓦內特:她豐厚的嫁妝、她的美貌和她所帶來的肉欲上的滿足都是他需要的。當他獲得她的財產及真相之后,安托瓦內特的地位發生了變化:他不再需要她。他對安托瓦內特和對這個地方的感覺是一樣的,從開始被她的美貌和熱情吸引,到后來對她產生怨恨和厭惡。
小說第三章把地點移到了英國,敘事視角又回到了安托瓦內特身上。“這個房間有一扇高高的窗戶——高得沒有辦法從窗里往外看。”⑨ 很顯然,她被囚禁了。安托瓦內特的身份再一次改變了——她現在是關在閣樓的瘋女人,是羅切斯特的囚犯。在這個狹小黑暗的空間,她冷得發抖。夜間趁看守她的仆人睡著后,她進入到他們的世界——“那里鋪著紅地毯,掛著紅窗簾。其他東西都是白的。房間顯得又悲哀,又寒冷,又空洞,像是一個沒有祭壇的教堂”⑩。不管是閣樓還是莊園的房間都與她在西印度群島的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遙遠的西印度群島一年四季都是陽光,而這里是陰冷的、悲哀的,她囚犯的身份在空間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清晰。
通過場景的變化,小說將安托瓦內特的悲劇命運娓娓道來,揭示了殖民主義造成的后果。殖民主義的剝削壓迫本質惡化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關系,雖然奴隸制被廢除了,但是二者之間緊張的關系卻得不到化解,因而導致了安托瓦內特的悲劇。小說巧妙地將人物的命運與空間聯系起來,可以說人物的身份、命運與空間交互交錯,互為聯系。
二、“第三空間”中斡旋的失敗 霍米·巴巴在他
的《文化的位置》導言中,提出了“間性”(liminality)概念,他指出不同種族、階級、性別和文化傳統之間進行跨差異的文化“間性協商”。他進一步提出“間質空間”概念,即文化之間發生的沖突、交融和相互趨同的交叉位置。{11} “第三空間”作為間質空間另一種形式,是一個存在于書寫中的“充滿矛盾的”“混雜”空間,在對抗張力之間起到的是調停斡旋的作用。在“第三空間”中,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并非形成對等的力量,而是雙方的文化相互作用,第三空間因雙方的斗爭和對抗不斷變化。{12}而《茫茫藻海》中也存在著這樣一個“第三空間”。雙方文化在“第三空間”中調解的失敗,導致了其中一方的壓倒性勝利,從而使安托瓦內特的命運具有不可避免性。
在小說中,安托瓦內特和羅切斯特是處于兩個對立面的,一方代表著已經瓦解的舊奴隸主——克里奧人,另一方是階級制度森嚴的宗主國公民——英國人。正如庫利伯里宅邸與英國莊園所形成的鮮明對立,他們之間存在著文化、階級等級的差異,他們需要在“第三空間”中進行交流和協商。對于羅切斯特來說,安托瓦內特是陌生的。“我對她幾乎感覺不到溫情,她是一個陌生人,是個思考和感受與我截然不同的陌生人。”{13}在英國,父親把全部財產留給了羅切斯特的哥哥。因此羅切斯特不得不與安托瓦內特結婚,他需要安托瓦內特的嫁妝來改變他當前的狀況。按照英國法律,婚后女方的財產全部屬于男方。于是,來自兩個空間的人開始在“第三空間”進行交流。“第三空間”的呈現對小說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小說第一章和第三章分別用了50頁和15頁來敘述,大部分筆墨則花在了第二章——共120頁之多。其中的空間敘事主要聚焦于兩人的蜜月房——那個曾經屬于安托瓦內特母親的小莊園。
對于安托瓦內特來說,這里是她幸福的源泉——她在這里度過了快樂的蜜月初期,此時羅切斯特對她還非常迷戀,而她也瘋狂地愛著他。對于羅切斯特,這里給他的感覺是截然相反的:初到莊園,這里的建筑留給他的就是糟糕的印象。
右邊像是一件英式避暑別墅的仿制品——四根木頭柱子,一個茅草屋頂。房子搭建在木頭支架上,仿佛在害怕地避開背后的樹林……與其說它丑,不如說它笨頭笨腦,有點憂傷,仿佛知道自個兒命不長。{14}
安托瓦內特的身份令他心存芥蒂:“她可能是純粹英國血統的克里奧人,但那雙眼睛卻既不是英式的,也不是歐洲式的。”{15} 房子是滑稽丑陋的,安托瓦內特的身份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新鮮勁過后,這里留給他的只有不安。他覺得自從他到了這個地方他就感到一種威脅,這里的一切他都不熟悉,都不能給他安慰。
“我覺得自己是這兒的一個陌生人,”我說,“我覺得這個地方向著你,與我為敵。”
“你完全搞錯了,”她說,“這地方既不向著你,也不向著我。”{16}
安托瓦內特還積極地進行著交流時,羅切斯特選擇了終止對話,羅切斯特開始排斥安托瓦內特,他故意與女仆阿梅麗在安托瓦內特的隔壁房間偷情。安托瓦內特朝羅切斯特吼道:“你對我干的壞事是:我愛這個地方,而你把它變成了我恨的地方。”被愛情和憤怒沖昏頭腦的安托瓦內特只能以醉酒和謾罵宣泄她的感情。在羅切斯特帶著神志不清的安托瓦內特離開莊園前,他想到:“這個地方既不適合我,也不適合她。”這預示著安托瓦內特與宗主國進行平等對話的嘗試失敗了,雙方的交流或“第三空間”的斡旋以失敗告終。
安托瓦內特從快樂、富有的克里奧女孩變成了無助、瘋癲的被囚者,證明了在“第三空間”的談判中,雙方就沒有處于力量均等的狀況,他們甚至不屬于同一個談判平臺。雖然羅切斯特在婚前一無所有,但他身后有強大的宗主國做后盾,使得安托瓦內特的悲劇命運具有不可避免性,也揭示了宗族等級制度的無情。
在敘事技巧上,《茫茫藻海》的空間敘事、女主人公的身份和命運達到了高度的一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其巧妙與創新使小說獨具一格。里斯成功地將空間、身份與命運三條線融于故事的敘述之中,從而給整部作品增添了不少藝術光彩,進而豐富了小說的審美含量和審美價值。在敘事內容上,小說通過女主人公的身份變換和第三空間的不可協調,無情的揭露奴隸制度的不良后果,批判了宗主國的階級觀念。
① 張德明:《〈藻海無邊〉的身份意識與敘事策略》,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3期,第79頁。
② 約瑟夫·弗蘭克:《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秦林芳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2頁。
③ 龍迪勇:《空間敘事學:敘事學研究的新領域》,《天津師
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第54—60頁。
④⑤⑧ 余新明:《小說敘事研究的新視野——空間敘事》,《沈陽大學學報》2008年第4期,第79頁,第80頁,第81頁。
⑥⑦⑨⑩ 瓊·里斯:《茫茫藻海》,方軍、呂靜蓮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11年版,第5頁,第11頁,第178頁,第186頁。
{11} Bhabha Homi.The Location of Culture,Routledge, 1994:p2.
{12}{13}{14}{15}{16} 任一鳴: 《后殖民:批評理論與文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8年版,第51頁—57頁,第83頁,第60頁,第55頁,第124頁。
參考文獻:
[1] Rhys,Jean. Wide Sargasso Sea[M].London:Penguin Books,2011.
[2] 瓊·里斯.茫茫藻海[J].方軍,呂靜蓮譯.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06):54-60.
[3] 任一鳴.后殖民:批評理論與文學[J].沈陽大學學報,2008,
(04):79-82.
[4] 約瑟夫·弗蘭克.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J].秦林芳編譯.外國文學研究,2006,(03):77-83.
作 者:黃曉麗,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云南師范大學商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西方文論、文化研究。
編 輯:康 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