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32年,沈從文寫作《從文自傳》,這部自傳對于沈從文自身意義重大,而將其放置在沈從文作品系列里,自傳和其他作品則構成了意味深長的對話和互文關系。本文認為,沈從文回溯過往,重新觀照自己的二十年經歷,追索生命歷程,完成自我的確立,乃是為了汲取服務于今的能量。自傳是作為修辭的敘事,是一個“神話”,服務于現在,更指向未來。
關鍵詞:《從文自傳》 敘事 自我 神話化
一
《從文自傳》首篇第一段中有突兀的一句:“我應當照城市中人的口吻來說,這真是一個古怪地方!”這句話的語調、口氣,與整段、整篇頗不協調,暗示了自傳擬想的讀者對沈從文寫作的影響,這提醒我們關注沈從文寫作的動機。1932年,當時在青島大學任教的沈從文利用暑假寫出了《從文自傳》,這一年他三十歲。這部自傳對于沈從文意味著什么?如果將其放置在沈從文作品系列里,又意味著什么?
歷來有不少研究者關注的焦點都落在傳記和傳主的“本事”上,由此考察沈從文文學觀和文學實踐,糾纏于自傳的真實性。從這些文章的大小標題即可見一斑:“《從文自傳》的寫實與抒情”“人生的實錄”“親切而真實的自
傳”“客觀的寫實與溫暖的抒情”,等等。這無疑暴露出研究者陳舊的文學觀念。所以有研究者已經注意到了《從文自傳》中家庭和生平的許多情況都語焉不詳,尤其是其中寫殺人處,有夸大之嫌等情況,并不奇怪。因為自傳“寫自己的歷史,就是試圖塑造自己,這一意義要遠遠超過認識自己。自傳不是要揭示一種歷史的真實,而是展示了一種內心的真實:人們追求的是意義和統一性,而不是資料和完整性……自傳不是要有真實,而它就是真實。自傳以其完全的真實性展示了一切個性的塑造工作、一切個人經歷其歷史并將其變為神話的方式。”①
寫自傳固然有檢視過往生活的意圖,但并沒有想要寫成家史和地方史。沈從文動筆的緣由是有著更為“當下性”的目的:“就個人記憶到的寫下去”,“讓讀者明白我是在怎樣環境下活過來的一個人”。換句話說,沈從文要追索自己的生命歷程,整理自己的過往,確立自我,妥帖地安置自身。作為一個摸爬滾打于都市十年之久的“鄉下人”,在“為高等人造一面鏡子”的同時,沈從文不斷追溯、找尋、挖掘湘西人和事的意義。湘西歲月已被沈從文納入了一個正在成型的認識裝置里,脫離了原初的語境和表意體系,從而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舊事重提是為了鏡照現在,使之成為現實的注解,舊事不免就“故事化”“寓言化”了。那么《從文自傳》又是如何“故事化”“寓言化”的呢?
二
《從文自傳》第一部分主要涉及沈從文在鳳凰縣的童年時光,塑造了一個栩栩如生的頑童形象。而這一形象得益于沈從文對其教育背景濃墨重彩的描摹:“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小書”指的是傳統的學校教育,
這是沈從文(是少年時代的沈從文,還是1932年寫作時的沈從文?)所厭惡的。他說:“當我學會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的一切,到不同社會中去生活時,學校對于我已毫無興味可言了(見《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在他看來,這種教育往往“造成一種無個性、無特性、帶點世故與詐氣的庸碌人生觀”。學成于社會,而非書本,在自傳中一再被提及。年少的沈從文逃學,且一再說謊,即使父親因憤怒說要砍去他一個指頭,也不為這話所恐嚇。那時的沈從文,心為新鮮的聲音、顏色、氣味而跳動,能逃學則逃學,不能逃學就“做夢”。值得注意的是,沈從文每每在敘述過一段童年讀“大書”的生活后,必會從回憶里“跳出來”,并在其后添上“現在”的評論。
沈從文說《從文自傳》是一本“頑童自傳”,我們不難從字里行間讀出隱隱約約地流露出的一絲自得。自傳所塑造的“頑童”形象染有叛逆者的色彩,十分符合讀者的想象。這與作者“現在”的評論有很大的關系。在閱讀中,讀者不知不覺與作者產生了默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作者的觀點。在那些認為自傳是“青少年回憶”的研究者看來,這個“頑童”形象使得日后那個用小說和散文建造起湘西世界,提出人與自然和諧共存,本于自然、回歸自然,倡導“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的作家沈從文“有跡可循”了。但很明顯,這是研究者站在今天的“期待視野”上闡釋出來的前后相續的結果。沈從文在文中追加的評論告訴我們,自傳是“回憶青少年”,而非“青少年回憶”。
借助于自傳的寫作,沈從文從過去的經驗中重新“發現”了使自我(寫作)區別于他人(寫作)的質素;或者說,1932年寫作的沈從文“照亮”了自己的過往經
驗??梢哉f,沈從文通過《從文自傳》的寫作,找到了自己。這并非暗示《從文自傳》是虛構的產物,而是要充分理解1932年沈從文寫作的文化眼光和情感向度,并意識到這極大地影響了其寫作自傳時的回憶及敘述的方向。沈從文“現在”的“追認”使得過去紛繁的經驗不再混沌,通過重新組織和敘述,打開了一個新的意義空間。1932年之前諸多的寫作,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這種組織整理工作,只不過自傳的寫作是一次正式的命名活動。
三
自傳第二部分描寫了沈從文高小畢業后謀劃出路,離家當兵,輾轉各地的軍隊生活。在沈從文筆下,似乎軍營生活是童年悠閑生活的延續:“我記得我的出門是不受限制的”,“我最喜歡的是河街,那里使人驚心動魄的是有無數小鋪子,賣船纜,硬木琢成的活車,小魚簍,小刀,火鐮,煙嘴,滿地皆是有趣味的物件。我每次總去蹲到那里看一個半天,同個紳士守在古董旁邊一樣戀戀不舍……我每天總得在那里吃一回湯圓或坐下來看過往行路人”(《辰州》)。由于那時填造槍械表正需一些寫字的人,“我”便成為一個上士司書了,且因善燉狗肉和能釣蛤蟆,頗得上司賞識。這樣的軍旅生活的確順心、愜意,讓人心向往之。但真是如此嗎?
其實不難想見軍中生活是充滿了艱難和辛酸的。沈從文是帶著對軍隊生活十分厭惡的心情到北京的,翻檢那時候寫下的文字就可以看到他對軍隊生活不堪忍受的痛苦。② 他在1949年寫的《一個人的自白》里說:“有誰在舊軍閥時代,未成年時由衰弱過的家庭,轉入到一個陌生雜牌部隊,做過五年以上的小護兵司書的沒有?若你們中有那么一個人,會說得出生活起始,將包含多少辛酸?!雹?1980年在《從文自傳》附記里又說:“部分讀者可能但覺得(自傳)‘別具一格,離奇有
趣。只有少數相知親友,才能體會到近于出入地獄的沉重和辛酸”,“在一個小小天地中度過了二十年噩夢般的恐怖黑暗生活”④。細讀自傳,我們仍然可以從散落在各篇的零星文字一窺沈從文別一種心情:“由于過分寂寞”,“我感覺我是寂寞的”,“事實上卻是十分孤獨的”,在保靖“失業時萎悴無聊的心情”,“我幻想更寬,寂寞也就更大了”。只不過在沈從文的敘述里“悠閑、順心、愜意”的軍旅生活被置于前景,刻畫得濃墨重彩。而“寂寞”則是隱晦地流露出來的,被寫作自傳時的沈從文壓抑了。
軍中生活更多的是“非常態”。沈從文在懷化鎮約一年四個月看殺人七百的特殊經歷使其明確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與“城市中人”一樣。那個苦苦追尋的“自我”終于得以顯豁和明朗起來。自傳追索自己的生命來歷,完成了自我的確認。
四
1932年的沈從文回溯過往,重新觀照自己的二十年經歷,乃是為了汲取服務于今的能量。自傳是作為修辭的敘事,是一個“神話”,服務于現在,更指向未來。當過去被當做神話時,其內涵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取決于人們對現實問題的關注。過去的內涵隨著人們對現實關注焦點的變化而變化。證之以《從文自傳》,的確如此。那么在1932年左右,沈從文關注的“現實問題”是那些呢?
“在都市住上10年,我還是鄉下人。第一件事,我就永遠不習慣城里人所習慣的道德的愉快,倫理的愉快。”⑤ 沈從文以“鄉下人”自命,始終覺得與都市文明有隔膜。在《第二個狒狒》《棉鞋》等早期小說里辛辣諷刺了都市人的勢利、虛偽和冷漠,表現了一個備受歧視的外鄉青年的敏感和自尊。十年的都市打拼生活,沈從文認識到自己與城市人不僅在經濟社會地位上懸殊,且在文化和價值觀上亦有天壤之別。這無疑會激起沈從文反身從湘西的自然和經驗里尋求資源、智慧和精神支撐。因而《從文自傳》把過去“神話化”就不難理解了。
在寫作《從文自傳》以前,沈從文就已經寫出了《柏子》《蕭蕭》《丈夫》《三三》等優秀的短篇小說,但似乎還處在探索的階段。《從文自傳》的完成使沈從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隨后,代表作《邊城》期然而至。
① [法]菲力浦·勒熱訥:《自傳契約》,楊國政譯,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82頁。
② 詳見沈從文《致唯剛先生》《〈第二個狒狒〉引》等文,載《沈從文全集》第十一卷、第十六卷。
③ 沈從文:《一個人的自白》,《沈從文全集》第27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9頁。
④ 沈從文:《從文自傳》附記,《沈從文全集》第13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67,第368頁。
⑤ 沈從文:《蕭乾小說集題記》,《沈從文全集》第16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24頁。
作 者:樂紹池,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