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

摘 要:北美華文文學是世界華文文學重要的組成部分。縱觀20世紀中后期北美華文文學發展脈絡,可探視出生在異國的華人在故園書寫主題中的思想流變。本文通過梳理20世紀中后期北美華文文學故園書寫中的沖突與困惑,解讀并分析這種現象產生的歷史原因。
關鍵詞:北美華文文學 故園書寫 主題
故園書寫是移民文學中常見的文學主題,是身處另一種文化氛圍中對過去的記憶和想象。無論是早期的留學生作家還是當代的新移民作家,都不能回避對故國往事的記憶與書寫。20世紀五六十年代臺灣留學生作家群由于特殊的歷史境遇和心態造成了他們共有的、悲情的敘述視角,“城市本身一點也沒有悲傷或愉悅的本質。事實上是由于我們把個人的經驗與城市聯系起來,才使它成為心情的象征”①。故國也是一樣,正是這些回憶或想象才使得故國有了以往所不具有的色彩。在想象中,“故國”一詞也因此變得“虛化”起來,逐漸指向了作家心靈與精神的一種依托。對故園歷史的回顧既體現了他們對中國人身份的堅守,也有一種客觀的對歷史的深刻反省姿態。
一、“去與留”的困惑
相對新移民作家而言,臺灣留學生作家對于故國的記憶和書寫多是一種“回不去了”的感慨。聶華苓在《臺灣軼事》的序言中寫到:“我小說里各種各色的人物全是從大陸流落到臺灣的小市民。他們全是失掉根的人,他們全患思鄉‘病;他們全渴望有一天回老家。我就生活在他們之中。我寫那些小說的時候,和他們一樣想‘家,一樣空虛,一樣絕望——這輩子回不去啦!怎么活下去呢!”② 《愛國獎券》《昭君怨》《寂寞》等小說充滿了這樣一種悲情。
《臺北人》中的多篇小說中都流露出這樣一種嘆息。舊日的繁華、顯赫,今日的破敗、潦倒,給人以故國不堪回首的傷逝之感,也展示了人在歷史大變動之下的脆弱和無奈。像《游園驚夢》中的錢夫人,過去的青春、榮耀都已失落,只能依靠回憶度日,而故鄉,是永遠也回不去了。《歲除》中的賴鳴升與《梁父吟》中的王孟養都曾是早年參加過戰爭的英雄,可是最終也流落到了臺北,在寂寞孤獨中度過自己的晚年。他們最大的心愿都是落葉歸根,把自己的尸骨埋在家鄉。然而他們的希望卻無比渺茫。這些被稱做“臺北人”的大陸人,生為望鄉人,死為望鄉鬼。
這種“回不去了”的慨嘆同樣也體現在白先勇的另一部小說集《紐約客》中。《芝加哥之死》中的吳漢魂,《謫仙記》中的李彤之所以會選擇自沉于湖底,很大原因也是因為“家”的喪失,吳漢魂臨走前母親對他叮囑“一定要回來”,母親去世時忙于求學的他沒能回去,當初他放棄一切,來美國求學,只是他到了美國之后才發現,他來到異國的一切努力,換取的可能僅僅是一種向往的破滅。而這幾年中,他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母親和心愛的女友。李彤的父母乘坐的逃往臺灣的輪船失事,使李彤陷入了痛苦的深淵。雙親的去世也象征著“家”的失去。這些變故剪斷了他們和“家”之間的紐帶,那個自己曾經魂牽夢縈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同時,對自己曾積極追求的美國文化也產生幻滅感,在面對生存困境時,他們通常產生對生活意義的追問。死亡,使他們從困境中走出,對他們來說,與其說是一種逃避,不如說是一種升華;與其說是一種解脫,毋寧說是一種拯救。
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中同樣也彌漫著這樣的基調。無論桑青還是桃紅,她的一生都在漂泊、逃亡。當她被美國遞解出境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桑青的經歷隱喻著一代海外中國人的命運,而桃紅的無處可歸則指向現代人的普遍境遇。“游蕩,意味著放逐、無家可歸……更使人成了永遠回不了‘家的漂泊者。”③
大陸新移民作家筆下從沒有這種“回不去了”的感傷,倒是有一種“何時回去”的迷茫。《叢林下的冰河》的“我”連大學畢業證都等不及拿就跑到了美國。至于自己為何而來,連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想“找找看”,經歷了種種,最終預感到巴斯克倫這個古怪的印度人在美國掙扎求生的日子似乎就是“我”的前途。也開始明白他的那句“找到的就已經不是你要找的了”④ 的真正含義。“我”感到的“虛與空”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說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輕”和“虛空”都是一種失卻精神和文化依托的結果。查建英的另一篇小說《芝加哥重逢》中,主人公終于在美國站穩了腳跟,面對在芝加哥重逢的老朋友感慨道:“為了生存,為了獲得和發展,你有意地、主動地和被動地變化,把你自己和這片土地、這個文化的距離縮短、再縮短。然后終于有一天夜里,你醒過來,自己對這個變化也吃驚了,于是在月光里你會捫心自問:‘我還應該在這里待下去么?”⑤ 於梨華曾經說過,“為什么出來與為什么回去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迷惑”⑥。這似乎已經不是一個時代的迷惑,而是所有遠離故土的留學生的迷惑,他們注定要在“去與留”之間徘徊。
二、“懷鄉”與“望鄉”
五六十年代的臺灣留學生作家關于故國的悲情敘述源自他們雙重放逐經歷下的“歷史棄兒”心態。這一代人普遍受到傳統文化的深入影響,念念不忘的是中華文化,是家國觀念和民族意識。這使得他們即使成為了所在國的公民后仍然維持“旅居”的心態。《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中的牟天磊就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代表。在他的潛意識里還存在一種“中原心態”,認為美國人只會物質享受,沒有精神生活,沒有藝術細胞,沒有文化底蘊等等。在他的眼中美國是個自私的、冷漠的,缺少溫情的社會,因而是不可溝通,不能“同流合污”的。十年來,他拒絕了與美國社會、美國人溝通,退守在一個狹小的中國天地里,堅守著一道中國傳統文化的防守線,抵御著一切外部文化可能的滲透。他在地下室里反復聆聽著古曲《蘇武牧羊》,這只古老的曲子一次次把他帶回遙遠的故鄉,帶回母親身旁。顯然,作者把主人公的留美生活與蘇武的流放生活相比較。在白先勇的多篇作品中也表現與於梨華相似的文化體驗。如《芝加哥之死》《安樂鄉一日》等等,主人公在情感和心理上背負著永遠卸不下來的文化重擔,他們無法,也沒有可能融入異國的社會。他們敘述中的故園,也并非真實的故園,而是“想象”中的故園。
臺北是最熟的——真正熟悉的,你知道,我在這里上學長大的——可是,我不認為臺北是我的家,桂林也不是——都不是。也許你不明白,在美國我想家想得厲害。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家,一個房子,一個地方,或任何地方——而是這些地方,所有關于中國的記憶的總和,很難解釋的。可是我想得厲害。⑦
正是這種“記憶的總和”,這種對故土文化的眷戀,形成了深埋在“集體無意識”里的故園情節。文化的記憶也成為“異鄉人”與祖國割不斷的血肉聯系。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家國同構”,五六十年代的臺灣留學生作家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修養,也集中了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特征。當他們以一種傳統的“家國一體”的觀念去關照異域的留學生生活,必然導致悲情的敘述視角。對故土家園的敘述,承載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夢想與精神,把具有五千年文明的故國融于此,也“想象性的再現”了故園。也許是歷史記憶過于沉重,反而使他們對傳統文化格外珍惜,在傳統面前情感異常脆弱和保守,失去了應有的反思能力。與其說是懷戀,不如說是對昔日家園的一種無望的堅守。
到了八九十年代,這批從臺灣走出的作家,他們的現實和記憶似乎不得不分裂為兩個世界。在現實中,他們也許接受了西方的價值觀念,而在他們的記憶深處,恰如劉紹銘所言,仍存在種種文化上的“心魔”,無法拔除,也難以逾越。李歐梵在一次對談中說:“我發現西方學界里的有些人,都像我這樣。我碰到一位南美的,他一半在美國教書,一半在自己的國家里寫小說。將來有可能大家都會這樣。要我回大陸待久啊,我不干;老在美國也沒什么意思。也就是說,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以前是英文寫作,現在要多用中文……而每個字、每個句子的背后都有文化資源的東西。”⑧
新移民作家大都是在“文革”中成長起來的,作為“中國文化青黃不接的地段上發育出來的綠豆芽”⑨,他們的知識結構是在文革后靠乘“末班車”迅速搭建起來的。和中國傳統文化距離的疏遠也導致他們在精神上沒有過多的束縛,能以一種自覺的心態去迎接新文化的挑戰,他們對于傳統文化的態度不再是緊抓不放,而是表現出一種更為理性的精神。對故土家園的書寫也告別了悲情敘述,有了世界性的文化視野。
嚴力在他的小說《我在散文的形式里》有一段關于“家”的描述。他說自己在上海住了十幾年,在北京住了二十幾年,在紐約也是十年以上,三個地方都是他的“家”。他在一次“酒醉”中,如此介紹他的“家”:
走到大約第六街的時候就是華盛頓廣場,從華盛頓廣場往左拐,我家就可以看見了,我家的后面就是淮海中路,離國泰電影院不遠……從國泰電影院往北就是錦江飯店和花園飯店,再往右拐就是偉大的長安街、復興醫院……⑩
作者以意識的流動,穿連起三個不同地點的“家”,而他是理所應當的“主人”,并且可以從三個不同角度觀看街上的風景。這種自信和坦然是臺灣留學生作家所不具備的。嚴力認為20世紀末的知識分子,無論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都應該具有多重“家”的胸懷。嚴力追求的不是站在封閉的民族文化圈內看景致,而是以“世界公民”的姿態俯瞰世界景觀。這些人物身上,實際已經重新建立了一種新的“文化認同”——在文化滲透日趨深入、全球經濟一體化的今天,他們擁有了“世界公民”的身份,從某種程度上講,正是這種新的“文化身份”觀的建立,使90年代后期的新移民文學有了一種跨民族、跨文化的視野。
這一代的作家沒有前輩人的精神負擔和情感責任,他們也開始走出傳統文化中對自己的孤芳自賞和對異國文化盲目排斥的怪圈,主動尋求一種新世紀帶有世界感的“中國”和“中國人”特質。文化從來就是多元的,沒有一種文化可以從根本上排斥另外一種文化而獨立存在。只有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接軌的前提下,華人作家對故土家園的回望和書寫才更有意義。
北美華文文學,歷經了一百五十余載,逐漸成熟起來。從這些作品中我們也可以了解到華人移民極為特殊的心路歷程。“中國”或“中國文化”對北美大陸的很多中國人來說是他們在異邦生存的主要精神財富。對遠離故國的人來說,他們只能從文字中經營他們的故國之夢,在文字中尋找安慰,尋找心靈的寄托,這幾乎是所有海外作家從事漢語寫作的最初目的。母語也成了他們抒發情感的一種渠道。漢語寫作不能為他們帶來經濟效益,更不會因此改善他們在異域的拮據狀況,但是方塊字的出現卻是對他們心靈的莫大安慰。從早期移民刻在天使島監獄上的詩詞到新移民作家在異域奮力打拼的故事。北美華文文學從開始的“花果飄零”,發展到后來的“落地生根”“枝繁葉茂”。在海外,幾乎所有的華人作家,其創作的沖動首先就是源自生命移植的文化撞擊。正如嚴歌苓所說:“僥幸我有這樣遠離故土的機會,像一個生命的移植——將自己連根拔起,再往一片新土上栽植,而在扎根新土之前,這個生命的全部根須是裸露的,像是裸露著的全部神經,因此我自然是驚人地敏感。傷痛也好,慰藉也好,都在這種敏感中夸張了,都在夸張中形成強烈的形象和故事。于是便出來一個又一個小說。”{11} 正是這種“生命的移植”帶來了北美華文文學的繁榮。作家筆下的北美故事不再是一張張痛苦的思鄉的臉龐、一個個孤獨的失落的背影,而是能以個人身份積極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既不強調自身的本土性也不刻意表現民族性,超越種族文化界限,以普遍的人性為表現目的,努力追求個人價值的全面實現的精神。通過對作家創作主題的變遷的分析我們也可以看到不同時期移民的文化選擇和價值立場的變化,看到他們與祖國、與定居國之間關系的調整。歷經一百五十余載,華人移民完成了從“此地是他鄉”到“日久他鄉是故鄉”的心態轉變。
① [德]弗洛姆:《夢的精神分析》,葉頌壽譯,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年5月版,第6頁。
② 聶華苓:《臺灣軼事》,北京出版社1980年3月版,第1頁。
③ 蔡益懷:《想象香港的方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6月版,第127頁。
④⑨ 查建英:《叢林下的冰河》,《留美故事》,花山文藝出版社2003年5月版,第149頁,第119頁。
⑤ 查建英:《芝加哥重逢》,《叢林下的冰河》,時代文藝出版社1995年8月版,第283頁。
⑥ 白舒榮:《二十世紀中國著名女作家傳——於梨華》,
http://www.sinonsr.com/news_lszj.asp?newsid=3664。
⑦ 白先勇:《驀然回首》,臺灣爾雅出版社1983年版,第26頁。
⑧ 李歐梵:《徘徊在現代與后現代之間》,上海三聯書店
2000年3月版,第165頁。
⑩ 轉引自高小剛:《鄉愁以外——北美華人寫作中的故國想象》,2006年4月版,第174頁。
{11} 轉引自陳瑞琳:《“移植”的奇葩——從嚴歌苓的創作看海外新移民文學的特質》,《橫看成嶺側成峰——北美新移民文學散論》,成都時代出版社2006年6月版,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