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
摘 要:王安憶的《長恨歌》通過細節與宏大此消彼長、相互易位的方式,建構了一種獨特的言說歷史與政治的策略。本文從“制高點”視角、細節中的宏大兩個方面探討《長恨歌》中民間日常生活與歷史、政治的關系。正是這樣的書寫,在解構宏大敘事的同時又達成了宏大的藝術效果,這種悖謬與張力正好構成了小說敘述的趣味。
關鍵詞:《長恨歌》 細節 宏大 日常生活
長篇小說《長恨歌》講述了上海小姐王琦瑤的一生沉浮,是一部以“日常生活”為通道,將“個人經驗”與歷史、政治、社會相溝通的佳作。王安憶避免從正面直接觸及歷史話題,她談人倫日用、飲食男女,從茶點、服裝、擺設、娛樂等小處著眼,將歷史的滄桑浸透在普通人的生活起居之中,將一部城市的大歷史講得細膩絢爛、哀婉動人。
一、站一個制高點看上海
“站在一個制高點看上海”,這是小說開篇的點睛之筆,也定下了整個故事的敘事基調。王安憶從制高點上看上海,瞄準的是弄堂與凡俗生活,而不是家國故事的宏大場景。其視點之高與對象之卑微正好形成反諷與拆解,使其避開了慣常的歷史宏觀層面的書寫,而進入了對微觀生活的關注,以一種獨特的視角呈現歷史宏大場景中的蕓蕓眾生?!爸聘唿c”視角不僅是高的,還是游移的,更可以窺見為人們忽略的或隱秘的世界,也為進入王琦瑤的內心生活準備了條件。這種獨特視點在文中具體化為“鴿子視點”,“鴿子視點”“在執行著一種介于人神之間的功能,它是王安憶作品中審視生命的智慧態度”①。這雙眼睛,為王安憶的敘事帶來了一個靈活的游刃于上下觀察上海的視角,以此更真切地反映歷史進程與個人生存的關系。
鴿子可以從“千家萬戶窗口飛掠而過”②,形成對眾生平庸而具體的生活的一種深切的體察和貼近。作品的開始,作者不吝筆墨,用一整章細致地描述了“弄堂”“流言”“閨閣”“鴿子”這四個意象,濃墨重彩地營造了一個老上海形象。然后才輪到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兒王琦瑤環佩叮當地出場,以此點明王琦瑤是吸盡黃浦精華與結晶的上海的化身。正如王安憶本人所言:“在那里面我寫了一個女人的命運,但事實上這個女人只不過是城市的代言人,我要寫的其實是一個城市的故事。”③這種寫法遠離了圍繞大事件和英雄人物編寫歷史的方法,而把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刻入了歷史畫面的中心。顯然,王琦瑤的形象和她的故事是上海城市得以“感性化”的原因,而對上海的刻畫又使王琦瑤的形象根基化了。于是,上海弄堂的女兒王琦瑤們,用她們各自所代表的社會空間和群體暗喻了社會環境和它的產物的關系。時間性本是歷史寫作的最大特點,而王安憶卻將穿插于《長恨歌》中的歷史信息淡化,將時間對于這城市的意義抽象為“日常生活”的背景,成為作者讓情節具體化和真實化的手段:1946年的河南水災,是為籌募賑款的“上海小姐”選舉的風情和艷;1948年內戰的春天,不是亂世風煙、前途未決,而是愛麗絲公寓的溫柔富貴、情意綿綿;1948年的深秋,“這城市將發生大的變故,可它什么都不知道兀自燈紅酒綠”;1957年的冬天,不是你死我活的“反右”運動,而是小天地里的“圍爐夜話”;1960年的“大饑荒”則是個食欲旺盛,人人談吃的春天;1965年“是這城市的好日子”,“充斥著溫飽的和暖氣流”;1966年,是躲也躲不過的程先生的自殺;1976年的歷史轉變,帶給薇薇她們的是生活美學的消失。日常生活的細微的痛癢,成為時間線性延展的真實承載。歷史摒除了轟轟烈烈的聲勢,具有了微觀的可能性,能夠造成真實的效果。作者有意識地將日常生活與有著正經面目的“正史”并置,并認可這種具體而微的日常生活里會有一些真東西,而這“真”則成為對準“正史”的矛頭,也成為顛覆“宏大敘事”的武器。
鴿子的眼睛,無分巨細,它可以“清晰和真切”地“俯瞰”這城市的活物,去偽存真,窺探這城市的“最深藏不露的罪與罰,禍與?!?,掌握這“城市的真諦”,并造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冷靜的審視視角。由此,王安憶在解構歷史宏大敘事的同時又達成了宏大的藝術效果。在她的文學世界中,每一次歷史轉折都是平常人情沉浮的折射,對日常生活的描述就是對個人與歷史之關系的描述。個人就生活在歷史之中,歷史對我們的影響就來源于當下,源于此時此地的日常生活。隨著情節的發展,一種公共空間和一個具體化個人化的生存空間明顯地相互對立起來:以歷史變遷中的大事件為軸,以王琦瑤四十年的情與愛為基礎。后者的起起伏伏因前者的爭斗而定局,主要表現為王琦瑤人生的轉折總是與歷史變遷密切相關,甚至她人生幾大階段都是被大的歷史事件強制性分割。從結構上來看,《長恨歌》全文劃分的三個章節看似獨立,實則是被特意串聯的。雖然每個部分的出現就像一個鏡頭的推出,豐富而有韻味,但顯得缺乏時間的流逝和延伸,以至于經常被看作單獨的敘述階段,使敘事出現滯留的感覺。但是,縱觀全局,我們會發現有一條邏輯的線將它們聯系起來,使每個部分互為因果,難以完全割裂開來。具體看來,第一部從1945年到1948年底,是王琦瑤風光一時的少女階段。王琦瑤少女生活的終結是以國民黨高官李主任的逃離乃至逝世為句點,而造成這個結果的直接因素就是內戰中國民黨的潰敗。第二部以失去了李主任的王琦瑤去鄔橋療傷開始,以程先生的自殺結束。這一階段展現了王琦瑤從女孩走向女人的過程,主要講述了王琦瑤在歷史風云的背后“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生活,但她終于不能逃脫歷史的規制。文革伊始,程先生的死把王琦瑤的命運重新納入歷史的軌道。第三部敘述了改革開放后的新上海,它是“薇薇的時代”,王琦瑤亦由鼎盛走向衰落,不得不讓位給被女兒薇薇占據的新上海,最終命喪黃泉。小說三個部分的敘述總是因人物的死亡戛然而止,究其原因每每避不開歷史的輻射,因此文章以一種自然而然的姿態反映了歷史進程與個人生存的關系。而上一部分的終結又往往是下一部分的開始,為下部分情節的展開提供了依據。這種“藕斷絲連”式的結構安排不僅體現了作者駕馭長篇小說爐火純青的功力,而且使得整部小說以一種大開大闔、收放自如的氣勢,把宏大的歷史內容嵌入到日常生活的細節之中,呼應成一個敘述的整體。
二、細節中的宏大
在王安憶塑造的“制高點”視角的敘述下,《長恨
歌》中重大的歷史事件總是被一筆帶過,取而代之的是事無巨細的日常生活,是繁瑣嘮叨的家長里短。從“內戰”“解放”“文革”直至“改革開放”,王安憶無意表現大人物的叱咤風云和大歷史的波瀾壯闊,重大的歷史轉折和殘酷的政治斗爭只是被三言兩語提筆帶過。時代的風云變幻,被王安憶舉重若輕地處理到了不為人所注意的邊緣角落。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安憶在小說中所流露出來的對上海的日常市民生活的迷戀和對上海獨特景觀的津津樂道,如精致乖巧的老虎天窗、曬臺上的隨風飄浮的衣服、泛著油光的棕色地板、鱗次櫛比的房屋、黃梅天的雨……大量的日常生活景觀以鮮活可感的細節填塞了因敘事者有意無意回避現代社會的種種重大歷史事件而出現的敘事空隙,由此,歷史事件的倉促與日常生活的遲緩,就構成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對比和銜接,從而凸顯了日常生活無法被歷史事件中斷的綿長與永恒。
如何看待作品中對于城市日常生活的細節描述與歷史事件的關系?王安憶個人認為,“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④。陳思和則從都市民間敘事的角度出發,認為作品有意淡化了宏大歷史對民間生活的侵犯,借助一種審美化了的都市民間敘事開拓出歷史宏大敘事外的另一重審美空間。與此同時,我們不得不意識到,對細節的倚重與張揚,以及不容置疑地將其從宏大事物中分離出來的做法,被當作建構歷史的基石所在的時候,“細節”的意義無疑被膨脹了和定型了,它更多是被當作與“改良”“革命”等相對立的意識形態來使用了?!凹毠潯币约啊凹毠潯彼复娜粘I睿跉v史實踐的意義上是否真的具有對于宏大事物的挑戰性和顛覆性,“細節”是否能夠完全規避“宏大事件”而存在,顯然還值得進一步商榷。在這個層面上,割裂性地、片面地強調“細節”的意義盡管可以使其脫胎換骨而獲得嶄新的內涵,然而,其所負載的革命性卻是相當有限而可疑的。
筆者認為,“細節”所展示的市民日常生活,因為與特定社會情境聯系在一起,因而有可能在“微言大義”的意義上獲得重新政治化的可能。正是在由政治高壓所形成的言說禁忌以及公共空間縮小的情形下,“細節”以及“細節”堆砌成的日常生活,才被推到歷史前臺,獲得了填塞主流意識形態空白的契機,從而有可能形成另一種形式的“政治”話語。
如果以這樣的“細節”理解來重新解讀王安憶的作品,那么,其筆下經由各種“細節”經營出的日常生活世界,顯然也就具有了別樣的意味。王安憶雖然回避了歷史里的正面沖突,歷史氣息卻在市民的生活中體現出來。第一部分,以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上海為背景,讓王琦瑤從普通的弄堂女兒變身小有名氣的“滬上淑媛”,再走上“三小姐”的人生巔峰,住進奢華無盡的“愛麗絲公寓”。一路走來,讀者看到的是王安憶從正面極盡細致地書寫日常生活與細節。王琦瑤似乎真的活在歷史之外,可是當王琦瑤無盡的等待化為與李主任的擦肩而過時,我們不禁感嘆歷史變遷所帶來的辛酸與無奈早已是深入肺腑,個人的世俗化體驗反而拉近了和歷史的距離。在第二部分,20世紀五六十年代,資本家的太太嚴師母在平安里的住宅,一樓“廳里也是暗”,“樓梯很窄……也發著暗光”,與二樓的富麗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二樓的花團錦簇使王琦瑤都不由得怔了一下。從而得出“倘若不是親眼所見,絕不會相信平安里會有這樣一個富麗世界”的結論。作者運用了大量華
麗而瑣碎的語言一一描寫這個房間的擺設,甚至連印著指甲油的幾張棉紙也不放過??墒菗荛_細節的迷障,不得不意識到,正是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期,嚴家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在接待外人的一樓營造出一個暗淡的世界以掩人耳目,而將舒適奢華的二樓留給自己。此外,他們在策劃打麻將時的謹慎與不安,嚴家師母“抱嬰兒似的抱一個毯子卷”的行為等,都從側面反映了政治局勢對人們生活帶來的影響。
因此,細節與宏大的對照很大程度上就可以被視為是一種意味深長的隱喻:正是在特定的歷史局勢下
所造成的公共空間的局狹,才制造了一個更加關注私人空間的機會,才制造了王琦瑤等飲食男女將“吃”“穿”當作生活全部意義的可能。而薩沙對“吃”的永不滿足,嚴師母的一番“做人,最是體現在穿衣上的,它是做人的興趣和精神,是最要緊的”的言論,如果擱置在平常生活中,原本只是一個具有反諷意味的事件,是困頓于個人世界的人們聊以自慰的一種生活游戲,然而,一旦與當時的社會勾連在一起,就以其隱含的卑微而強烈的生活欲望、人生樂趣,成為一種可以重新審視政治斗爭并瓦解政治斗爭恐怖性的力量。而王琦瑤和康明遜的曖昧情感故事,也不僅僅是單純的打情罵俏,不只是簡單的及時行樂,而是在風云變幻的動蕩時期,在不能想象的巨大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的時候,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命掙扎。盡管這種掙扎可能是暫時的,是不會開花結果的,但它卻使得那些散落在普通人群中卻又不為人所知的原始激情得以清晰地呈現出來,從而以稍縱即逝的形態制造了一個既打上了“政治”的烙印,卻又難以被政治所吸納和收編的美學事件。在某種程度上,這可以稱之為是反常規的常規性,既顯示了政治斗爭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擠壓,又分明呈現出了日常生活向上
反彈而呈現出的“虛無”的“詩意”的一面。
細節與宏大之間此消彼長、相互易位的微妙情形,構建了一種獨特的言說政治的話語方式?!斑@種文本策略的重要性絕不亞于對戰爭的直接描寫,拐彎抹角的書寫戰爭經驗,在當時的背景下或許更有顛覆性?!雹荨凹毠潯睋司团c“中國的日與夜”這樣重大的命題相交匯,從而以描繪庸常的市民生活的方式保留文化記憶,并體現對歷史變遷中的人們的生存狀態的潛在觀照。換句話說,王安憶借助于具有公共領域僭越性的細節,摸索出了一種既不直接反映現實,卻又有迂回曲折的現實回應性的策略。
當細節與宏大、公共與私人的關系在這樣的層面上被討論的時候,對細節以及細節的描述就不僅是對日常生活的單方面肯定,也不是對于宏大及其宏大所代表的歷史與政治的簡單顛覆與反叛,而是重新尋找并激活細節與宏大、日常與歷史(政治)之間的互動關系。在此基礎上,細節與宏大就不能被視為彼此割裂之物而被靜態僵化地理解,而應該看作是彼此貫通、相互交融的。在這個層面上,也可以被看作是王安憶因不滿細節與宏大、日常與歷史這樣界限分明的等級秩序,試圖以一種新的書寫方式打破現實生活中已經固化了的價值評價關系的一種表現。這種書寫方式也反映了王安憶對傳統現實主義的背離與超越,其折射出的詩學意義,使其與40年代文學中“日常生活”審美的合法性產生了異曲同工的對接。并且,因立足于另外迥異的文化語境,《長恨歌》透露出來的文化、政治和美學意義也具有了別樣的豐富性。
① 徐德明:《王安憶:歷史與個人之間的“眾生話語”》,《文學評論》2001年第1期。
② 王安憶:《長恨歌》,南海出版公司2003年版,第15頁。(以下有關該小說的引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③ 王安憶:《重建象牙塔》,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年版,第191-192頁。
④ 王安憶:《我眼中的歷史是日常的——與王安憶談〈長恨歌〉》,《文學報》2000年10月26日。
⑤ 黃心村:《亂世言說》,上海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38-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