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古代神話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希臘神話和中國神話中女性角色的塑造有著許多差異,本文通過對比研究天后赫拉和始祖母女媧兩位女神的形象來揭示東西方女性在社會生活、政治權力以及家庭地位的不同,進一步深入了解東西方不同的婦女觀。
關鍵詞:赫拉 女媧 女性角色 東西方
中圖分類號:G04 文獻標識碼:A
一切民族都有屬于自己的遠古神話,這些神話的起源、發展和人類社會的發展是齊頭并進的。隨著人類思維的不斷發展,日趨文明化、系統化,神話故事也逐漸系統化,并間接反映了該民族和社會的生活方式、文化特征、心理特點等諸多因素。可以說,古代神話是一種民族現象,是某個民族生活經歷和心理經歷的表現,各民族神話對本族的文化都是以象征和理想的方式表現出來的現實社會和生活,正如《神話與民族精神》中提到,“既然神話被原始人視為真實,它就必定真實地表現了原始先民的真實的思想感情和精神世界。透過它,可以捕捉到歷史的影子。神話思維的特點,則是由民族生活的特點決定的。古代神話,就如此曲折地為后人提供了探索人類過去歷史無限秘密的豐富材料”。東西方社會都經歷了從母系氏族社會到父系氏族社會,再到奴隸社會和漫長的封建社會的歷史進程,因此,神話中的女性角色無疑也承載了社會進程中留下的烙印,她們的故事既反映了母系氏族時期女性至高無上的支配權,也融合了過渡到父系氏族階段女性光環的暗淡,以及到奴隸和封建社會、女性成為男性附庸的可悲境地,但由于文化等差異的影響,東西方女性角色雖然發展路徑相似,卻有著許多差異,要仔細探究種種不同,從東西方神話中的天后“赫拉”和始祖母“女媧”兩位女神的身上足見一斑。
一
在希臘羅馬神話故事的十二主神中,女性就占一半,有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月神阿忒彌斯、愛神阿佛洛狄忒、豐收女神德墨忒爾、爐灶女神赫斯提亞,她們的故事體現出西方社會早期女權意識的萌發。赫拉在希臘神話體系的女神中,地位最高,她是眾神之首宙斯的妻子,掌管婚姻、家庭。表面上看妒忌成性的赫拉總是頻繁地充當“毀滅”的角色,不遺余力地阻止、破壞宙斯一系列的浪漫、風流行為。但人們也因此而感到困惑,為什么有著至高權力的宙斯在這種事情上偏偏懼怕赫拉,很少與之發生正面沖突。究其根源,宙斯的“懼內”體現出母系氏族社會中女性至上的社會現實。在原始社會中,由于生產力低下,婦女從事的農業活動是人們生存的重要保障,因而女性在社會政治、勞動生產、經濟生活中起決定作用,家庭都要依據母親的血統關系而定。
而且,從另外一個角度透視希臘神系的構成,天后赫拉顯然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以說,赫拉對宙斯風流韻事的種種“毀滅”行為是奧林匹斯神系完成的象征,是希臘萬神殿上的最后一塊巨石。從社會發展上看,赫拉代表著“一夫一妻制度”,她“醋味”十足的敵意不再是尋常的醋意,而是一種強烈反對群婚行為模式的意識,是社會走向文明的標志,因為亂倫和亂愛對于神系的發展和完成已經是不必要的了,正因為赫拉對宙斯的限制,才排斥了過于復雜紊亂的族系成分。從本質上講,赫拉的“妒忌”也不僅僅是女性狹窄心性的表現,而是女性在現實社會中對婚姻、家庭、女性權利的一種訴求,這一階段的女性極力維護婚姻、家庭的純潔性,有著自我強烈的愛與恨,不愿意屈從,不甘被奴役,勇于為女性權利和地位而奮爭。從而維護了當時社會的基本組成、家庭,進而保障了社會凝聚力和穩定性,這是向文明進發的重要階段。
但是,赫拉天后的地位絕非一朝一夕而得。據神話中記載,赫拉與宙斯的婚姻秘密存在了300年,而后才正式被認可為夫妻,可見作為神系的“第二主宰”,女性仍然經歷了漫長的歷史發展的鋪墊。雖然位居天后的地位,但赫拉的權威仍然是不穩定的,宙斯到處拈花惹草、風流快活,赫拉卻無法對宙斯本人的權威有絲毫的挑戰和反抗,只能對其情人和私生子進行瘋狂報復、迫害,以發泄她的憤怒。然而,這種憤怒的發泄不能超過一定的度,一旦過了頭,則是對男性權威的挑戰,依然會遭到壓制,例如宙斯曾經懲罰赫拉,用一條金帶將她雙手縛在云端,還在雙腳各掛一個金鉆,任何試圖解救赫拉的神都被宙斯扔下奧林匹斯山。這個情節融合了女性在進入父系氏族社會中角色的變遷,昔日婦女絕對權威的光環漸漸淡去,她們在社會中的支配地位已經被男性取代,婦女已經被排擠出社會生產活動之外,生育和家務成了她們的首要社會責任,強大的父權制剝奪了女性獨立自主的地位,她們對一夫一妻制度的維護遭到男性的屢屢踐踏,一方面丈夫可以在外尋歡作樂,而另一方面卻要求女性堅守對婚姻的忠誠,保持貞操。這也是進入到父系氏族階段形成的一種新的道德觀。所以,雖然赫拉想盡辦法阻止宙斯的泛愛,可宙斯的情人仍然眾多,而赫拉卻對宙斯始終保持著忠誠。
盡管隨著原始社會從母系氏族到父系氏族的轉變,女性地位一再下降,可對女性美的崇拜卻沒有衰減。因此,赫拉的美貌在神話中有著大量篇幅的描述,她不光有著無邊的法力,更有超乎凡人的容貌,這對于宙斯有著巨大的吸引力,當赫拉與宙斯發生分歧時,赫拉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刻意精心打扮自己,以利用美貌來打動宙斯,挽回丈夫。從赫拉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在當時的希臘社會,父權制尚未完全形成,母權意識和女性神圣的意識對當時女性的角色還有著極大的影響,女性仍然在為不公平的社會地位抗爭。但是,雖然女性有一定的自主權利,卻擺脫不了附屬于男性的命運,男性在整個社會中依然處于頂峰地位。
二
女媧是中國民族信仰中一位顯赫的女神,其形象的塑造、神話的發展反映出了中國古代不斷變化的婦女觀。首先,女媧作為人類的始祖母,有著極為崇高的地位,這展現了在東方原始社會中,女性主宰社會生產、生活的地位。但女媧的形象卻不像西方神話中的女性神 一樣嫵媚動人,她的造型怪異,與凡人迥異,據《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記載:“女媧,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變”。女媧人首蛇身的形象,很可能就是她同大地,并同豐饒、繁衍相關聯的實質性內涵的外化。幾千年來,民間對女媧信仰也多與求子嗣、多子多福有關。由此可見,在中國遠古社會中,對女性的崇拜僅局限于她們占主導地位的生產方式和強大的生殖能力,女性美被大大地忽視了。即便面目猙獰、丑陋不堪,但因為道德崇高,至善至美,依然被人們高高捧起,頂禮膜拜。如女媧為了煉石補天,不惜犧牲自己舍生取義,挽救人類。相較于西方文化,中國古代對女性美的認識顯然有著完全不同的角度,它嚴重地依附于封建的倫理、道德觀,甚至成為統治階級灌輸對其有利的政治意識的工具。所以,當時社會對女性的要求更強調道德修養,重視外在美反而被認為是膚淺的標志,故而有關“嫫母”、“無鹽”、“孟光”的故事千古流傳。盡管這些女性相貌丑陋不堪,可因其品行高尚,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被視為道德的標桿,就連她們的丈夫也因為不在意妻子的樣貌而得以名垂青史。所以,女媧這一神話形象被高高地置于道德殿堂上,不同于凡人。作為女性的代表,女媧要超脫凡塵和情欲的困擾。普通女人有的一切愛恨情仇、七情六欲在女媧身上都沒有任何顯現,與赫拉頗具世俗女性的性格特點相比,中國遠古時期對女性的要求似乎更為苛刻嚴厲,這也反映了中國女性處于更低的社會地位,受到更深重的壓迫和限制。
在以后的神話發展中,女媧的形象不斷人化、世俗化,從唐代以后的神話故事中,女媧就成為了伏羲的妻子,后人稱之為媧后,其形象漸漸隱退到伏羲身后。雖然女媧仍然以人類始祖母的身份高居尊位,但總的來說,原本至尊的地位有所下降。唐代以后,以玉帝為中心的神系漸漸形成,遠古女神女媧也被納入這個體系中,如《淮南子》中就記載了“朝帝于靈門,宓穆休于太祖之下”,從這兒看來,女媧成為玉帝統領下的諸神之一,受到玉帝的差遣用石補天,功成之后,還得到玉帝的封賞。曾經法力無邊的始祖母在這類神話中喪失了獨立神的地位,成了對偶神,沒有了獨立獨行的自由和主動,而聽命于男性主導的神系,成為了伏羲的妻子,玉帝的下屬。而男性神則代表了原始父親或者專制家長,他們在兩性關系上有著合乎道德法規的放縱權,如舜同時迎娶了娥皇和女英,中國古代紛繁神系的形成實質上是把父權制勝利的成果用人化了的古代神 故事記錄下來。希臘神話卻以一種民主的方式保留了女性的話語權,盡管赫拉要承受宙斯不忠帶來的痛苦,可她在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中仍然有一定的話語權,在兩性關系上維系著彼此承擔責任的一夫一妻制。
在希臘神話中,愛情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事件,赫拉喪失理智的瘋狂報復行為也有至關重要的理由——愛情的唯一性,這也是女神們眾多怪異行為的緣由。所以宙斯盡管風流,但也跨越不了一夫一妻的制度。與天后赫拉相比,中國女神是沒有愛情的,“愛”對于中國古代的女性是一種奢侈品,寥寥可數的愛情故事其實也是“貞操觀”的體現,“愛”在女性生活中的地位非常之低。所以,遠古神話對女媧為伏羲之妻的婚姻生活幾乎沒有任何筆墨提到,女媧的個性和功能是完全模糊的,這也反映了現實社會中東方女性地位的淪喪更為徹底,完全成為了男性的附屬物,女性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在社會生活中不足為道,在道德的圣殿上更是羞于被提及,女性的命運完全掌握在男性的手中,沒有絲毫的自主權。無論在社會地位還是婚姻生活中,女性都被男尊女卑的觀念包圍。女性必須恪守自己的社會界限,對丈夫從一而終,但男性卻擁有三妻四妾。
總而言之,盡管中西方社會發展的進程是相似的,都經歷了母系氏族社會到父系氏族社會再到奴隸制社會和封建社會的發展,可女性的社會地位角色卻大相徑庭。古希臘時期是人性展開最美好的時代,馬克思說過古希臘人是“正常的兒童”,因此,其中充滿魅力的女性角色的塑造更貼近現代人對女性的理解,她們至真至美的形象為我們全面了解西方婦女觀提供了大量的資料。相較于有著龐大完整神系的希臘神話,中國神話中女神角色的塑造顯得異常單薄刻板、千篇一律,可正由于這巨大的反差更能看到中國古代女性的地位與西方女性相去甚遠,從她們的形象、婚姻模式、性格特征、在重大事件中的決策權等,我們看到中國女性比西方女性在社會生活和政治權力上都處于更低的地位。對于希臘神話和中國神話中女性地位差異的解釋也不僅僅局限于社會背景對神話的滲透,自然環境對其影響也不容小覷。希臘位于東南歐,氣候屬于海洋性,全年都無酷熱和嚴冬,溫和宜人。自然環境醞釀出了希臘人樂觀開放、輕松自如的品性,所以他們喜歡追求現世生活中的種種享受,常有浪漫的事情發生,而女性的美麗溫婉、情感細膩也為浪漫添上燦爛的色彩。而中國是個寬廣的內陸國家,氣候不是寒冷和陰濕、就是暑熱和干燥,人們主要從事農耕為主。可以想見,看天吃飯的沉重體力勞動壓抑了人們的精神,無法養成一種愛好現世快樂和身體享受的態度,因此將苛刻的道德枷鎖置于女性的肩上,以求維持男性世界所需要的平和、有序的氛圍。
綜上所述,把社會文化對女性地位的影響作為解釋缺乏一定的合理性,也要考慮到自然環境對神話中女性的影響和滲透,如把以上兩點作為研究的切入點,分析才會更加全面。
注:本文系西南民族大學中央高校項目“古希臘羅馬神話對英語科技術語的影響及文化成因分析研究”12SZYQN79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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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熊啟煦,女,1975—,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跨文化交際翻譯,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