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許淵沖是以詩譯詩的代表人物,他關于古詩英譯“三美論”的標準在國內譯界影響深遠。三美之間存在層層遞進的關系,能達到三美同時實現是古詩英譯的理想狀態。從中、英語言文化差異角度出發,對“三美論”的可行性進行分析,能為翻譯實踐提供參考性建議。許淵沖教授在漢詩英譯實踐中一直遵循“三美論”原則,翻譯出了很多杰出的作品。同時,因個人翻譯風格與審美差異的存在,也會有因取舍問題而產生的值得商榷之處。
關鍵詞:許淵沖 “三美論” 古詩 差異 可行性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三美論”簡述
許淵沖教授是格律派的代表人物,他主張以美學為取向的翻譯原則,以韻體譯詩,并借魯迅先生“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感耳”、“形美以感目”的“三美”說提出的詩歌翻譯的“三美論”標準,為中國古詩英譯理論與實踐研究提供了指導性的方向。“三美”即意美、音美、形美。許淵沖指出:“譯詩要和原詩一樣能感動讀者的心,這是意美;要和原詩一樣有悅耳的韻律,這是音美;還要盡可能保持原詩的形式(如長短、對仗等),這是形美。”三美之中,最重意美,因為意境美是詩歌美的最高境界,是音韻美和形式美的最終目的和歸宿。音美次之,因為中國古詩以其嚴格的平仄和韻律而獨具特色,如果譯文放棄了這種押韻,美感會喪失不少。最后是形美,要在傳達原文意美的前提下,努力做到三美齊備。許淵沖教授積極提倡以“三美”原則作為中國古詩英譯的最高標準,并在翻譯實踐中努力貫徹這一標準,為國內外讀者留下了許多優秀的譯作和美的享受。
二 “三美論”可行性分析
漢詩英譯是一項必要而艱巨的任務。必要之處在于中國古詩里匯集了漢語言文學的精華,漢詩英譯在全球范圍的傳播與接受體現了我國文化思想與精神傳承在全世界范圍的影響與地位。在全球掀起“學漢語熱”的今天,漢詩英譯的工作顯得更為重要。這項工作的艱巨在于英漢兩種語言巨大差異的存在,以及作者、譯者、讀者之間文化差異和認識差異的存在。
從語言與文化的關系來看,語言包含了一個民族的歷史和文化背景,意美有時正是歷史的原因或是聯想的緣故造成的,譯成另一種語言,沒有相同的歷史原因,就引不起相同的聯想,也就不容易傳達原詩的意美。從語法角度分析,漢語是象形文字,形合重于意合,雖也講求語法,但在古詩創作中可以不拘泥于傳統詞序、邏輯、搭配的限制,也沒有時態、語態、性和數的字形變化,可見漢語在傳達詩歌意境方面有著天生的優越性。而英語是語音文字,有嚴格的語法要求,主謂賓、定狀補的基本結構,連詞、介詞、冠詞、代詞等的必要搭配在詩歌創作中同樣一個也不能忽略。在漢譯英實踐中,如果我們逐字翻譯,讀者會不知所云,更別談意象和意境的再現了;如果我們按英文習慣將該有的成分補齊,“意似”可能達到了,但達不到“意美”的標準。從語音角度分析,漢英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語系,發音差異明顯。漢詩講究平仄和押韻,并常借助雙聲詞(如寥落古行宮)、疊音詞(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疊韻詞(如窈窕淑女)和象聲詞(如黃河流水鳴濺濺)來求得韻腳或是音調的和諧。英文中沒有平仄,只有輕重音的交替,這給“音美”帶來了很大困難。此外,英文中雖也有雙聲詞,但要與漢詩中的雙聲詞含義恰巧契合也不是每首詩都做得到的。“形美”的實現同樣是有難度的。在漢語中,一個音節對應一個漢字,漢語這一單音節的特征為漢詩結構的工整提供了可行前提,英語卻不然。英語單詞的音節多寡不定,當譯者找到意義吻合、讀音相當的譯語時,常會發現譯語很難滿足幾行音節數量相同的要求,若是遇上對偶,“形美”就更難實現了。
許淵沖也提出了“三似”標準,但事實上,“三美”和“三似”之間往往又有矛盾。在“似”與“美”無法做到統一的情況下,許教授選擇降低“意似”標準來求全“三美”的實現。他的看法是:“詩詞都具有意美、音美、形美,如果只再現原詩的意美,無論程度大小,即使是百分之百,也不可能是忠實于原詩的。正相反,如果譯詩作出一點犧牲,不那么意似了,但卻在更大程度上保存了原詩的意美、音美和形美,總的看來,應該說是更忠實于原詩的”。這種觀點有支持者,也有質疑者。筆者認為,這種跨越最低要求而去追求最高要求的做法有悖翻譯標準中的“信”、“忠實”。嚴復雖反對逐字逐句翻譯,主張將全文神理融會于心,但譯文最終要忠實于原文。在求“意似”的前提下談“美”才能達到翻譯的目的。如果犧牲“意似”而求“美”,甚至提出超越原作的美,那么原作者的個性和情感如何傳達?
三 譯作評析
例1:“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出自《關雎》中的名句,詩句采用了比興手法,以鳥喻人,以河洲上和鳴的雎鳩喻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短短的十六個字,作者用了兩次雙聲詞(“雎鳩”、“之洲),一次疊韻詞(“窈窕”),一次象聲詞(“關關”),并在一、四行押尾韻“iu”,在第三行用了與“iu”聽起來相近的“ou”音,讓讀者讀起來朗朗上口,男子為淑女心動的場景躍然紙上。
許譯:
By riverside a pair
Of turtledoves are cooing;
Theres a good maiden fair
Whom a young man is wooing.
韋譯:
‘Fair,fair,cry the ospreys
On the island in the river.
Lovely is this noble lady,
Fit bride for our lord.
從“意美”來看,許教授選用“cooing”來譯斑鳩的叫聲,意為:“河邊一對斑鳩在談情說愛”。這是擬人手法,以鳥喻人,引出下文,貼合原詩含義。許譯文第三、四行的意思為:“美麗賢淑的姑娘,正是年輕小伙追逐的對象”,譯出了本詩的主旨。將韋譯文翻譯成中文為:“河中的小洲上,魚鷹大叫‘漂亮啊漂亮。高貴可愛的淑女,正適合做君子的新娘。”韋利在第一、二行雖然也采用了擬人手法,但沒有將“斑鳩鳴唱”這個意象的內涵意義傳達出來,也沒有起到啟下的作用。全文四處出現了“窈窕淑女”,依次闡述了女子由姑娘到未婚妻,再到新娘的發展過程,所以第四行中韋利增譯的“新娘”一詞似乎為時過早。從“音美”分析,許譯每行六個音節,押abab韻。為了讓一、三行押尾韻[?著r],許教授特意將“good”和“fair”這兩個并列修飾“maiden”的形容詞分別作前置定語和后置定語。同時,許教授選用“coo”和“woo”這兩個動詞的進行時使二、四行押尾韻[I ]。韋譯采用詩體譯詩,沒有押韻,也沒有音步,但他注重重音節奏。他翻譯中國古詩的節奏形式是“一個重讀對一個漢字”。該詩十六個漢字,每行四個,韋利的譯文也做到了十六個重讀音,每行四個。兩個譯本相比,韋譯只注重節奏美,而許譯在注重韻律美的同時考慮了節奏美,更能讓讀者實現對音的審美和感悟。最后,從“形美”角度看,許譯以拼寫相似的詞分別作為押韻行的結束詞,也更勝韋譯一籌。
例2:“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這兩句是《登高》的頷聯,有工整的平仄對應:“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翻譯這兩句詩歌時,如果只譯其意,對原詩音形的巧妙運用視而不見,原句定將意境全失。
許譯: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Fletcher譯:
Through endless Space with rustling sound
The falling leaves are whirled-around.
Beyond my ken a yeasty sea
The Yangtzes waves are rolling free.
從“意美”來看,許譯中“無邊無際的落葉和看不到盡頭的河流”更貼近原詩意圖。“音美”和“形美”方面許譯也更顯優勢。首先,許淵沖以“boundless”和“endless”這種發音、詞形和詞義都相近的單詞譯原詩的“無邊”和“不盡”,體現了原詩廣闊的意境。以“leaves shower by shower”和“waves hour after hour”譯“蕭蕭下”和“滾滾來”,這種以英文疊音譯中文疊音是很難達到的。其次,“boundless”、“shower”、“hour”等雙元音的運用增強了詩歌宏壯的畫面感。同時,原詩的上句和下句不論在詞性上還是詞形上都一一對應,許譯也選擇了完全相同的句型與原詩對應,滿足形美要求。再看Fletcher的譯文,Fletcher采用了詩體譯詩,他知道中詩講求押韻,所以他的譯文押aabb韻。但他的押韻是建立在將原詩的兩行譯成四行的基礎之上的,所以譯文雖然注意了上下句的句型對應,在“形美”上仍有損失。分析可見,許淵沖教授對這句詩的英譯堪稱是對“三美”標準的充分體現。
然而,“美”是一個極其主觀的概念,由于個人審美差異的存在以及翻譯風格差異的存在,許淵沖根據自身經驗與風格翻譯出來的作品也有引起爭論和值得商榷的地方。許淵沖的“三美”說中意美第一,但為了實現音形美,許淵沖有時會舍棄“意”。對于一些意象的取舍,許淵沖教授認為是為了達到“三美”,譯界其他評論卻認為這恰恰違背了“三美”原則。
例3:“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許譯:
Drinking water, you drink moonbeams;
Plucking flowers, you pluck sweet dreams.
詩中“掬”是雙手捧起之意,但許淵沖教授為了達到與下句的“弄”(plucking)在發音上的接近,不惜舍棄“意似”而選擇了將“掬”譯為“drinking”(喝)。試問,雙手捧起水來就一定是喝嗎?此處為了實現“音美”,許教授無端增譯了原詩的含義。同樣,為了達到上下兩句在句尾押韻的效果,許教授不惜再次犧牲“意美”,將“香滿衣”無辜地譯成了“甜美的夢”。試問,甜美的夢與衣服上沾染的花香有任何關系嗎?
例4:“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許譯:
Lonely,lonely,what is there to hope for?
Day by day I come back without an end.
I would seek fragrant grass in native shore.
How I regret to part with my old friend!
在“欲尋芳草去”一句中,孟浩然并未指出“尋”的地點和方向,但許教授卻譯出了“in native shore”這么具體的位置。這是許教授根據自己對原詩的理解有理有據地增加的,還是僅僅為了與第一句“Lonely,lonely,what is there to hope for”在音節數上對應,在句尾押韻的原因呢?筆者認為湊韻而增,促成音段而增的可能性更大。同時,“芳草”比喻忠貞志士、高尚情操,“尋芳草”是一個意象,比喻歸隱或去尋求理想的境界,可許教授的譯文抹殺了意象。這種有歷史文化的意象如果既沒在譯文中體現,又沒在譯文后通過加注的方式加以說明,西方讀者根本不可能想到它的內在含義,還以為詩人是真的想去尋找芳香的草地呢。
四 結語
翻譯是一項具有時代性的工作,承擔著傳承并傳播文化的任務。隨著時代的發展和讀者審美的變化,翻譯成果必將有其新的發展。在為中國古詩典籍文化的傳播注入新鮮血液的時候,我們要遵循翻譯的基本原則,即使是最優秀的譯文,與原文也還是有一定差距的,我們只能盡量縮短這個差距,讓譯文不要太過或太不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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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許淵沖:《翻譯的藝術》,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84年版。
[3] 許淵沖:《三談“意美、音美、形美”》,《深圳大學學報》,198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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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呂叔湘:《中詩英譯比錄》,中華書局,2002年版。
[6] Arthur Waley.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M].London:Constable and Company Ltd,1918:34.
[7] 許淵沖:《唐詩三百首》,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7年版。
作者簡介:李穎,女,1981—,湖南邵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英翻譯,工作單位: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