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歡
摘 要:元代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的大一統政權,由于蒙古族統治者的喜好,俗文學在元代得到長足發展,如雜劇、散曲等。同時,詩文等傳統文學形式亦受社會整體氛圍的影響,呈現出俗化的傾向。在許多元代作品中,市井俚俗之氣多有表現,其中元代中后期作品尤為突出,既體現了市井文化對文學創作的重要作用,也反映了當時文人的生活狀況和思想特點。本文擬選取有代表性的元代散文作品,對元代文學中市井文化的影響進行探討。
關鍵詞:元代散文 市井文化
元代前期的散文多為遺民文人所作,充滿故國之思,從中期開始則逐漸體現出一定的特色,元代散文的市井之氣多集中于中后期作品中。一個需要注意的問題是元代散文的分期,由于元滅金、滅南宋間隔三十余年,故北方和南方文人的心理變化過程不同,而散文的發展和分期也有較明顯的差別。
元代散文中的市井之氣多在諷諭文中表現出來,元代諷諭文少有深邃而隱晦的寓意,諷諭之意與所諷之事物通常都十分清晰。發展到元代中后期,很多諷諭文中不再出現如漢代寓言一般對個人高瞻遠矚的政治主張的表現,對國家大事的關心不多,鮮少有如劉基那樣的堅持傳統諷諭文創作的作者,多數屬于“怨刺”的性質,注重抒發對具體事物的不滿,個人情緒比較明顯,目光集中于“近憂”。這應該與文人同平民階層的交流加深有一定關系,當以科舉成就仕途這條道路不再向文人敞開時,文人的心理出現一種懸空的狀態,他們對自身的定位也有迷惑,進而不得不加以重新認識。文人對自己處境的不滿、對仕途無望的怨念反映在作品中就形成了諷刺鮮明的諷諭文。元代許多作家的身份較低,生活在平民階層,一些文人為了生計只能做“書會才人”。雖有“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古訓,但混跡于下層社會而仍堅定地不忘“憂君”并不現實,這是造成元代諷諭文世俗性較強的原因之一。同時,身處平民之中,元代作家不太受教條的約束,更兼元代較輕松的政治氛圍,使諷諭文呈現出辛辣直白、敢于直指時弊的特點,雖有流于淺俗之嫌,但文中大膽而生動的文字不失為一種特色。
元代諷諭文的市井之氣可以從多方面表現出來,如對底層人民生活狀態的描寫、語言風格的俚俗化,以及以生活中的事物為喻體的手法。在元代諷諭文中,涉及到的細節多為平民生活中所見所聞之事物,而文章也因此透出市井小民的生活氣息。
一、市井人物與市井生活的表現
元代諷諭文中有許多表現平民百姓、世道人心的作品,這一點不同于前代的諷諭文。傳統的諷諭文以對統治者的諷諭為主,關于下層社會的題材較少。而描寫下層社會圖景的諷諭文在元代得到了很好的發展,不少諷諭文展現了市井平民的生活,將他們的喜怒哀樂真實地表現了出來。
在這些充滿市井之氣的諷諭文中充斥著各色人等,尤以平民百姓居多,包括不同職業、不同身份的人,有工匠、醫者、商賈、市隱者、優伶、賭徒、盜賊等。作者在描寫這些角色時通常是以正面的方式,不帶偏見與貶低,對其優點不吝褒揚之語,并且能夠抓住其特點,敘述真實。以此等人物為主角的文章一般淺顯易懂,作者之意呼之欲出。商賈是市民生活中最常見的一類人物,與商賈相關的元代諷諭文很有特色,其中黃■的《賈諭》是比較有代表性的一篇:
曷嘗觀于賈區乎?吳之鹽、蜀之布、會稽之美箭,代之名馬,至于漆■■茜、筋膠藥物之眾,無不叢聚區列,而貝璣丹銀、重淵邃谷怪珍之產,又皆篝火腰■,冒百死之禍,乃能奪而出諸虎豹蛟鼉之宅,亦且畢致而錯陳焉。彼其役傭工、費舟車,遑遑■,心計目察,笥者、閑者,在筐?譹?訛■者,匱而藏者,辨之患弗良,聚之患弗豐耳。辨而良則售益博,聚而豐則獲益厚。其貨誠千金也,人且以千金至矣。求其張虛肆、負枵■,自廁其間,而能以操奇贏者,無有也。于是日昃鼓起,囊金適市者,莫不鱗集蟻合,辨物以奠賈焉。方囂嘩炬■之中,一旦有委千金于販夫販婦,而未嘗少見德色者。誠將交致其利,而向之千金,非以施愛云爾也。仁義忠信,士之大寶;而爵祿車服,國家之千金矣。夫其為寶也,非必燭幽縋深,涉死地而后能有也。彼飾虛懷枵號呼以望售者,何憧憧耶?償?譺?訛人之直而能無德色者,又幾人耶?嗚呼!市井之事,學士大夫所共賤鄙而羞以污齒牙也。今之稱乎大人君子者,果何如哉!果何如哉!?譻?訛
《賈諭》表現的是典型的元代文人生活的狀況和心態,這是一篇為士人鳴不平的文章,士人雖胸懷才智,但卻不得不像商人一樣四處推銷自己,討取上位者的歡心以求俸祿。即使是真正的交易,買賣雙方也本應是對等的關系,但商販為能令貨物出手而往往賠以笑臉,自貶身份。士人亦表現出同樣的方式,對賜己以官職者感恩戴德,顯露出自輕自賤的模樣。作者既有對士人輕視自身尊嚴這種行為的鄙薄,亦表達了對元代知識分子地位低下的不滿與無奈。文中對“市井之事”有貶斥之意,但對商販的描寫中又明顯有肯定、同情的態度,真實地體現了商販的辛苦,對其勤勞也有所贊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賈諭》也能夠反映出文人思維方式的市井化、商人化傾向,作者以商賈喻士人,文中士人們的行為帶有商賈之氣,作者選擇商賈為切入點,類比自然而形象。
二、對游民性格的描寫
元代諷諭文中的人物,除了商販、手工業者等從事正當職業的人外,還有一大批無固定職業或無職業者,這種無業游民更具有市井特色,更能突顯時代特點與社會風氣,是平民生活的鮮明符號,如李存的《趙叟》:
趙叟,■之善奕而游焉者也。吾里有余姓者,與之角而弱,當歸罰,而曰:“今無有。”叟唯唯而已。詰朝歸之如約。他日買金且輸官,既而遺焉,叟獲而返之。人咸謂叟癡,日挈挈瑣瑣,得其金,宜可歸休而暫安焉。叟曰:“不然,而情我,我可以不情之乎?”子李子聞而義之,曰:“今夫以勢為麾剝催迫,以便佞傾側取向合,以巧算行刻削,以智術變詐畔契券諸取利者,無所不至。至于同室骨肉之親,亦往往有不暇顧。人遺金而己有之,不猶愈于此乎!孔子?譼?訛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余誠叟之為動矣。雖然,茍非其人,簞食豆羹見于色,吾用是知叟之才之美也。至有平時好為高談闊論,及一見利,則引吭注目,尾帖而耳豎,若狗之于骨也。悲夫!且行而鬻伎者,紛且沓也,孰謂皆若而人而無賢乎?惜哉!吾文不足以托遠焉耳?!??譽?訛
《趙叟》中的“趙叟”無固定職業,但此人不收不義之財的行為卻遠比“平時好為高談闊論,及一見利,則引吭注目,尾帖而耳豎,若狗之于骨”的偽君子要高尚得多,這是一個重義的小人物。賭棋本身并非正當職業,以傳統價值觀念來看,這樣的行當應為人所不齒,但作者并未對趙叟的謀生手段加以評論,只以客觀的敘述勾勒人物,對于這類無職業者的品行是持肯定態度的。
三、不正當職業者
除生活中的普通人物外,元代諷諭文中還涉及一些從事不正當職業的人,如楊維禎《中山盜錄》描寫的義軍,譚景星《茶之水》描述的惡少打劫民財事件,而其另一篇文《■篋探囊者》則是關于盜賊的故事。這三篇文章的主要描寫對象都是非正當職業者,在作者筆下,他們的形象生動突出,對文人作品中的元代社會圖景起到補全的作用,從中可見當時社會曾發生過的動蕩以及百姓階層不同的社會準則和道德標準。
《■篋探囊者》塑造了一個類似俠盜的義賊形象:
有■篋探囊者,狀如蒙■,不知其姓名,見者忌之。有以金寓之者,護之如不勝?;蛘d曰:“女窮夜之力,窺人之奧,亡命而后得金。今不假求而自至,負之可也?!碧侥艺咴唬骸氨艘越鹪⒂谖?,信也,吾何忍負之!吾之所為,凡不仁而富,不義而貴,厚積而不知發,且汲汲焉取之,日猶以為不足,是以天假手于吾,取其財散之。自奉以外,悉以及之困窮流離無告者,日亦自以為有余。夫寓而負之,非仁也;失其所以寓,非義也。平生賊金耳,未嘗賊夫仁義也?!睘鹾酰∫再\夫仁義,■篋探囊者所不忍為,而人忍為之。?譾?訛
“■篋”一詞原出《莊子·■篋》,后引申為盜賊的代稱?!龊D探囊者以偷盜為業,面對金銀財物理應起貪欲,這是賊給人的一般印象。但是文中盜亦有道的■篋探囊者顛覆了這一概念,有人將錢寄存在■篋探囊者手中,他小心守護。文章借探囊者之口諷刺了前文提到的那些靠剽竊古人而得名者:“言仁義,不及于仁義。言道德,不及于道德?!憋@然這種人就是探囊者所說的盜取仁義之人,其行為甚至不及真正的■篋探囊者,這種現象是失去為學的心態而一心追求利益的功利者的寫照。
多方面平民化、世俗化的內容使元代許多散文帶有俚俗之氣,這是元代諷諭性散文較突出的特色,雖然有一些作品不免有淺陋之嫌,但其中亦不乏優秀作品。散文的俚俗化特點可使作者的筆觸更接近下層社會,更能反映現實的題材,諷諭的效果也較為強烈,不失為一種優點。另外,元代散文通常感情色彩較重,雖然有時給人怨憤之情過重的印象,但同時也表現出更多的活力,在傳統詩文呈衰落之勢的元代,諷諭文卻未失去生命力,對整個元代文學來說,這也是很難得的。
① 筐,《全元文》(第二十九冊)本誤作“■”。
② 償,《全元文》(第二十九冊)本誤作“儻”。
③ (元)黃■:《金華黃先生文集》卷三《賈諭》,《四部叢刊初編》影元刊本。
④ 按:所引實為孟子語。
⑤ (元)李存:《鄱陽仲公李先生文集》卷十二《趙叟》,《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影印明永樂刊本。
⑥ 譚景星:《村西集》文集卷九《■篋探囊者》,錄自《全元文》第三十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