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起
摘 要:一直以來,女性獨立意識在女性文學創作中備受關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著名女作家喬治·艾略特,雖自稱不是女權主義的倡導者,但其主要作品內容卻無不體現了女性追求獨立、體現社會責任感和實現社會價值的意識,只是所體現的這種女性獨立意識卻又處處顯得自相矛盾。本文以其作品《米德爾馬契》中的女主人公多蘿西婭為例,對多蘿西婭所體現的女性獨立意識自相矛盾性的表現及其根源進行分析,以便從女性主義文學角度更深刻理解《米德爾馬契》這部作品。
關鍵詞:多蘿西婭 女性獨立意識 自相矛盾性
引 言
喬治·艾略特在其作品中通過對婦女進退維谷的處境以及她們所受挫折的描寫,讓讀者去體會女性在教育領域、職業領域及婚姻生活中所面臨的艱難處境。《米德爾馬契》便是這樣的作品之一。多蘿西婭是《米德爾馬契》中的女主人公,她是一位熱情、有朝氣和遠大抱負的少女及理想主義者,追求社會改革和公正;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追求自己的理想,投身社會,以獲得像圣女特雷莎所取得的事業成就,同時具有強烈的獨立性、反抗性和現代性。可是在現實面前她的理想和抱負卻處處碰壁,結果只能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尋找一位“帕斯卡爾”或圣徒“阿奎那”式的丈夫身上。可惜,婚后,多蘿西婭卻由一個充滿遠大理想抱負獨立自主的少女變成了一個順從丈夫的妻子。更糟的是,在丈夫死后,她不得不以失去名譽、財產、地位和親人為代價換來與自己所愛的人威爾的結合。而作為威爾的妻子,多蘿西婭也只能回到家庭生活中,做些微不足道的輔助性工作,這使她投身社會、為社會做貢獻的理想再次化為泡影而最終不得不回歸依附男性的家庭主婦的生活。也正是如此,在多蘿西婭的身上才典型地體現了女性獨立意識的自相矛盾性。
一、多蘿西婭女性獨立意識矛盾性的表現
1.超前女性獨立意識體現:服務社會,鄙視成為男性的附庸
多蘿西婭聰明、漂亮,有德性、有思想性,而且還具有一定的經濟基礎和社會地位。雖然如此,不同于當時大多數中產階級婦女追求個人享樂,奢侈生活,她卻過著清教徒一般清貧節儉的生活,不講究穿戴。她所受的教育,也使她認識到女性要獲得男性的認可,就必須像男性一樣為社會做貢獻,服務于社會并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故而她十分熱衷于社會活動,例如她在婚前就獨立辦了一個幼兒園,更是一心投入改造莊園里佃農的農舍,并親自設計圖紙,甚至不遺余力說服徹泰姆爵士也在自己的莊園里實行村舍改造。她更是常常熱心于公益事業,捐助教堂、醫院等等。
多蘿西婭的女性獨立意識還鮮明體現在她對自己婚姻的獨立自主選擇上。按照當時傳統婚姻觀念,多蘿西婭應該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締結一樁美好的婚姻,而當時家境殷實的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就是她的最佳選擇,但多蘿西婭對婚姻卻有著自己的想法,她不愿附庸傳統婚姻習俗。如徹泰姆爵士多次勸她練習騎馬,以便將來可以陪伴丈夫一起出游。多蘿西婭卻口氣冷酷而粗魯地回答他說:“我已打定主意,不在騎術上下工夫,因此你為小姐們制定的規格,我永遠達不到。”可見,多蘿西婭對男權社會中已婚女子將成為丈夫的陪襯和附庸的現實是不滿的。在她看來,婚姻不應該成為女子自由的枷鎖,而應促進婦女在婚后更好地施展自己的抱負。但是不幸的是她又錯誤地認為“幸福的婚姻,必須是你的丈夫帶有一些父親的性質,可以指導你的一切,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教你希伯來語”。
由此可見,多蘿西婭一方面具有使女子擺脫成為男子陪襯的獨立意識,另一方面又有依附男人的思想,故而,多蘿西婭的這種婚姻觀與她追求女性的自由獨立是自相矛盾的,它仍然使妻子處于丈夫的從屬地位,成為丈夫的附庸。
2.女性獨立意識矛盾性的體現:不自覺對男性的依附
在婚姻問題上,多蘿西婭認為她要嫁的人首先是一個能給她精神引導的“父親”,然后才是丈夫,而且她希望她的婚姻“能夠幫助她,讓她擺脫年幼無知的困境,自愿地接受指導,走上莊嚴崇高的道路”。正因為這樣的婚姻觀,當她遇見了在當地以學問淵博而著稱的教區長卡蘇鵬牧師,尤其聽說他正在“寫一部有關宗教史的偉大著作”后,她一下子對他產生了敬仰,“她不僅對卡蘇鵬的智慧和學識懷有敬意,也相信他在宗教信仰上超過她”。她對伯父說:“我對他的欽佩和尊敬,超過了我所認識的任何人。”
卡蘇鵬在她面前表現得既博學又神圣,使她開始覺得“那些男性的知識領域,在她看來是一個高臺,登上了這個高臺,一切真理便可一目了然”。由此,她便認為自己已找到意中人,幻想成為卡蘇鵬的妻子后,能在他的指導下“學到一切”,做他事業上的助手,幫助他完成偉大著作,實現自己的人生意義。這樣,多蘿西婭便自動把婦女地位降到了低于男性的層次,不自覺地反映了女性對男性的崇拜。而她的這種追求實際仍是將自己附著于男性權勢之下,已和自己追求獨立的思想意識相背道而馳。而婚后的生活也證實了她的婚姻和她先前所幻想的理想的婚姻生活是大相徑庭的,更與她追求獨立的個性相矛盾的。因此婚后的多蘿西婭從幻想跌入現實,幾乎完全喪失了自我的獨立。雖然她仍不停地掙扎反抗,仍想象她婚前那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凡事總是受到卡蘇鵬的限制,反而使她處于一種不自覺依附于男權失語的狀態。正如作者所說:“一個女子婚前所享有的支配權,是以她婚后的順從作為代價的。”
二、多蘿西婭女性獨立意識矛盾性的根源
1.社會現實傳統的制約
艾略特在小說第四章的題詞中其實就已經暗示了這場婚姻的不幸及造成不幸的原因:
甲先生:我們做的事是我們給自己鑄造的鐐銬。
乙先生:說得有理;不過我想,那鐵還是社會給我們的。
生活在19世紀男權如此強大社會中的多蘿西婭,在那樣的社會環境局限下,女子是無法有更多機會了解男性社會群體的,更不知道婦女怎樣才算是真正找到了自身獨立的道路,甚至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做主選擇了自己的配偶,就可以算是有了獨立自主的權利。多蘿西婭婚前追求獨立的過程中,的確是具有女性獨立意識的。但從其婚后被羈于不幸婚姻的枷鎖中的痛苦事實,既說明了在時代局限下,追求獨立的婦女無法掙脫傳統的束縛,繼而不自覺地表現了對男性的順從,處于依附男權的狀態;也更說明了在當時社會中要實現真正女性獨立仍需要作艱苦努力,仍需漫長的道路去走。何況,19世紀婦女解放運動還正處于萌芽時期,女性獨立意識雖已覺醒,但還無力打破男權社會的束縛。故而,多蘿西婭在追求愛情婚姻過程中的矛盾性也是在所難免的。
19世紀,隨著大機器生產的出現和家庭作坊的消失,婦女們,尤其是中產階級婦女,逐漸變成了被供養者,她們甚至無權外出工作,過自食其力的生活,因此更失去了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贏得社會地位的機會。就連思想開放的凱萊布·高思先生也無奈地對女兒瑪麗說:“一個女人,不論她自己多么好,還是只得跟著丈夫過日子。”高思先生的無奈,也反映了當時婦女因社會地位低下,不得不依靠丈夫生活的現狀。
同樣,滿懷抱負、服務社會的特蕾莎·多蘿西婭,也難免要借助于婚姻,借助她“彌爾頓”“胡克”式偉大的丈夫以期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三、多蘿西婭的性格影響:理想主義
多蘿西婭受到的教育使她擁有豐富的才識,她聰明而又自負,但她在女子學校所學到的知識是有限的,她生活范圍的狹隘束縛了她,便造就她想問題過于簡單化,過于理想化,而事實上并沒有真正了解生活的實質。例如,她看到佃農生活的艱難,卻天真地認為只要改善佃農房舍,生活也就幸福了,事實上卻遠非如此。
在婚姻上她也同樣犯了理想主義錯誤。多蘿西婭又一次天真地把這種盲目崇拜當成了愛情,甚至不愿聽一下周圍親人們的意見,就自負地做出了決定。如妹妹西莉亞一點也不喜歡卡蘇鵬,認為他是個“丑陋的學者”,對姐姐的選擇,她覺得可怕、厭惡,覺得有一種羞恥感和一種滑稽感。詹姆士爵士,評價卡蘇鵬“比木乃伊好不了多少”,“他的一只腳已跨進了墳墓”。教區牧師的妻子卡德瓦拉德太太也說:“她說他有一顆偉大的心,可我看他是一只空心大葫蘆,肚里只有幾顆干豆子在嘎啦嘎啦發響!”“至于嫁給卡蘇鵬,那跟進修道院差不離。”而自負的多蘿西婭則認為他們的意見是一種“無聊的世俗之見”,她覺得,她所認識的人,“沒有一個對生活和它的美好目標與她持有相同的看法”,她認為她的愛情是與眾不同的,是超世俗的。她的盲目崇拜迷惑了她的心智,西莉亞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多蘿西婭的性格特點:“因為你一向固執己見,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如果走上了錯誤的道路,別人看不到的事,你總是看得很清楚,你也從來不知道滿足,但是有些明白的事,你卻偏偏看不到。”正是由于多蘿西婭自負的性格及其理想主義,才導致她婚后生活的不幸,也是造成她婚姻獨立意識自相矛盾的根本原因之一。
四、作者經歷的影響
多蘿西婭身上所體現的女性獨立意識的前后矛盾,彷徨反復,也是作家自己在尊崇傳統與反叛之間困惑、矛盾的表現。身為女性的艾略特對她所生活于其中的社會中的婦女生存狀況是十分熟知的,她自己成為一個偉大的女作家也是經歷了追求、反叛的過程的,直至最后,她身上及其作品中仍烙有男權社會的某些偏見而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存在著迷茫和反復。這些迷茫和反復,也通過她的作品表現了出來,多蘿西婭就是其中的一個。但艾略特筆下的女性,已不再僅僅是為了爭取自己的財產和房間,而是開始參與社會:設計農場房屋的新建,參與丈夫的研究,資助教堂及新醫院的建設,改造男性偏見等等。艾略特讓女性走入社會,不僅向傳統的社會觀念提出了挑戰,而且也是對婦女能給予社會貢獻的肯定,她通過自己筆下女性們所做出的成就,以事實說明了婦女不僅能造就家庭幸福,也能為社會服務,并從中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可見艾略特對婦女解放問題的看法具有超前性。
盡管如此,艾略特也看到了在男權社會中,婦女追求獨立意識常常被強大傳統勢力壓制,在《米德爾馬契》的序言中,她寫道:“……她們盡管淺薄……而不是傾注在任何可以永垂青史的事業上。”在這部小說中,艾略特通過對多蘿西婭的追求,反叛行為的描寫,將當時婦女地位低下的現實作了充分的揭示。后來,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在《自己的一間屋》中,對此作了更為深入細致的揭示和批評。伍爾芙在文章中指出,婦女創作的歷史的間隔性,是由于男權社會的壓制造成的。婦女不僅缺少經濟保障,而且,法律和習俗也限制了婦女教育的程度和她們的視野。“在19世紀,婦女要做藝術家也得不到鼓勵。相反,她受到冷落、非難、訓斥和規勸。由于必須反對這個,不贊成那個,她的精神一定很緊張,她的精力一定遭到損耗。”
結 語
通過對多蘿西婭這個人物形象的刻畫,艾略特忠實地呈現了女主人公身上所體現的獨立意識的自相矛盾性。盡管如此,她的女性主義觀卻又有別于其同時代人的觀點,在她看來,性別問題并非至關重要的,女性的教育及人類整體意識的改變才是關鍵。她曾經暗示“她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性,人性的問題于她是第一位的,女性問題是第二位的,這揭示了她那還不被人們所完全認識的后現代女性主義觀點”。只有當全社會都認識到女性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性,才能真正矯正女性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及真正提高女性在社會上的整體地位。因此女性要獲得真正獨立自主地位,不僅要打破社會強加在她們身上的所有枷鎖,而且社會也要像對待男性一樣對待她們,她們才能真正投身并服務于社會并真正成為具有獨立意識的獨立新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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