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莫言的個性化創作的經典代表作品,《酒國》是作家本人自詡的最得意之作,在中國乃至世界的當代文學領域都具有極高的品讀與研究價值。本文將詳析作品中交錯之結構、復雜之人物及深刻之主題,并力圖呈現其最本質的創作特色。
關鍵詞:《酒國》 個性化 結構 人物 主題
《酒國》是2012年中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代表作,當代文學批評界曾稱之為“無法評論的作品”,在浩如煙海的當代文學作品中處于邊緣化的地位,但無法評論和邊緣化很可能意味著經典與偉大。《酒國》曾獲法國的外國文學獎,被稱為:“是一個空前絕后的實驗性文體。其思想之大膽,情節之奇幻,人物之鬼魅,結構之新穎,都超出了法國乃至世界各國讀者的閱讀經驗。”我對這一評價深表贊同。
莫言說:“創作是一種高度個性化的勞動,創作最寶貴的本質就是個性的表現,個人情感的流露,個人風格的體現。”① 《酒國》便是莫言個性化創作的高度結晶,強烈的個性化既導致了作品的難以評價,又促成了人們對該作品的高度評價,并充分反映了莫言對文學,甚至是對生命的解讀。本文將從《酒國》這部作品中的交錯式結構、代表性人物和深刻化主題三方面來探討莫言的個性化創作特色。
一、交錯式結構——內容超越形式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酒國》并沒有使用長篇小說慣用的直敘、倒敘或插敘等簡單的結構模式,而是以三條線索為核心,將它們巧妙地纏繞在一起,以達到一種時而撲朔迷離、時而似真似幻而又時而酣暢淋漓的效果。
小說的第一條結構線索由省人民檢察院高級偵察員丁鉤兒在酒國市調查“官員吃紅燒嬰兒”案件,但卻未能深入其中,并逐步腐化墮落的過程構成。第二條線索是酒國釀造學院勾兌專業的博士研究生、業余作家李一斗與莫言的通信。第三條線索則是李一斗創作的與吃嬰兒案件有著密切關聯的九篇小說。三條線索從小說開篇的看似無關,甚至讓人產生瑣碎、凌亂的感覺到之后的慢慢交錯,相互補充,在表象與深層、物質與精神方面來回轉換,讓人在真真假假、亦正亦邪間不禁拍案叫絕。縱觀整部作品,恐怕連作者本人都很難將酒國發生的一切理出一個十分清晰的頭緒來,正是這樣的立體而又多元的結構模式,深刻地反映了酒國中的社會百態及其背后復雜而又矛盾的人性,讓讀者在一次次視覺與心靈的沖擊中體味到荒誕的真實與真實的荒誕。
莫言在談及他在創作長篇小說時的經驗時曾說:“結構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形式,它有時候就是內容。長篇小說的結構是長篇小說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作家豐沛想象力的表現。好的結構,能夠凸現故事的意義,也能夠改變故事的單一意義。好的結構,可以超越故事,也可以解構故事。”② 《酒國》這部作品的結構充分反映了莫言的上述個性化創作理念,在閱讀過程中,起先,丁鉤兒的調查進展情況將讀者的心緊緊抓住,然而,隨著丁鉤兒的偵查情況屢屢被李一斗和莫言的書信截斷,加上李一斗的極具魔幻色彩的小說的出現,讓讀者對丁鉤兒破案的興趣漸失,加之丁鉤兒陷入情感的泥淖、在吃人的宴席中難以自制、時時忘卻自身存在的意義等多件事情的發生,不難發現,小說里的丁鉤兒是永遠無法靠近案件本身的,而在一個個彼此相連又相離的光怪陸離的故事之間,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具有強烈沖擊性的閱讀體驗會瞬間將讀者包圍,產生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感。這種感覺,光憑作品表象化的內容是無法產生的,可以說,作品的結構的纏繞變幻不僅烘托了其內容,更在本質上將其深化,說明作品的內容、主題思想具有同結構相似甚至遠勝于結構的錯綜復雜的特性,它暗示著小說所要表達的遠非簡單的官場腐敗問題,而是社會現實的極為荒誕的復雜性和人心與人性中的深層次矛盾。
《酒國》交錯的結構變化在同樣層面上意味著敘述視角的多元化,經歷主體性事件的丁鉤兒,深諳背后因由的李一斗,逐步參與并發出疑問、讓讀者產生真實感的作家莫言,三者并不是簡單的個體視角和統領結構變化的核心人物,三者的一言一行實則已經與作品融為一體,反映了面對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時的眾生百態——偵察員丁鉤兒在嬰兒濃郁的香氣和金剛鉆等人的吹捧中淪為實際行動上的“烏合之眾”,辦案未果竟醉酒后溺死于茅坑之中;李一斗深知“食嬰”的來龍去脈,甚至知道其選料、加工的詳細過程,可只能把看不慣的事情寫進還不知能否發表的文學作品里,現實中卻還和玩女人的余一尺稱兄道弟,代表了社會上一群流淌著所謂的熱血卻無比麻木冷漠的人,令人既無奈又不安;起初還置身事外的莫言因為結識李一斗而從酒國外走向酒國內,甚至還在最后一章與準備為之作傳的余一尺握手寒暄、調侃戲謔,這或許意味著社會上某種行徑一旦成為風氣會讓局外人不能自己,抑或是說,人性中本來就有許多矛盾、復雜的無所謂正義還是邪惡的共通的東西。
總而言之,《酒國》的結構已遠遠超過結構本身,它所呈現的、暗含的都是大于形式的內容,甚至反映了內容之上的精神意義,正如莫言所說,看似破碎的結構解構著故事,然而其所構成的整體則遠遠超越了故事本身,展示著只屬于莫言的獨具個性的想象力和其對社會人生的獨到見解與深刻思考。
二、代表性人物——矛盾的結合體
莫言曾總結說他的小說歸根結底寫的是人,而寫人的不二法門則是要“把好人當壞人寫,把壞人當好人寫”③。如此一來,莫言作品中的人物將因矛盾的個性頓時立體、鮮活與生動起來,這或許也是許多成功小說的共同的特點,這一特點在《酒國》中表現得十分明顯。
《酒國》中的主人公丁鉤兒本是從省里派到酒國
市查案的特級偵察員,滿腔使命、一身正氣,卻在肉欲的引誘、酒精的麻痹和美味的召喚下暴露出最為丑惡的一面,有時甚至會讓人產生他早已與酒國市的高級官員同流合污之感。對于這種分裂式的人物的處理,作者不僅讓其內心在欲望與良知中不斷掙扎,還常使用讓主人公的靈魂審視肉體的極其高明的手法。如在丁鉤兒初入酒國時,金剛鉆便以名菜“麒麟送子”招待他,看著盤子里微笑的嬰兒,丁鉤兒內心正義、善良的火焰促使他拿起了手槍,然而在眾人幾次解釋那只是一道菜,在丁鉤兒幾度自我斗爭并向“只是一道菜”的認知方向傾斜后,丁鉤兒被男孩兒“強勁有力,難以抗拒”④的香氣征服,他不僅食用了嬰孩兒,還喝得爛醉如泥,在酒醉后,作家竟讓丁鉤兒的靈魂吸附在天花板上觀察著地面上發生的一切,而這靈魂,正是丁鉤兒內心尚未泯滅的良知,是他的人性中最清醒、最干凈的部分,靈魂望著肉體,就好像神圣的理想審視著不堪的現實,靈肉的分離讓人物身上最本質的矛盾的雙方暫時剝離,各自以較為簡單、清晰的面貌呈現在讀者眼前,增加了人物的立體感,同時在所謂的簡單中卻更能反映出人性的復雜與矛盾。而這種靈魂的出竅,也可理解為殘酷的現實使人物產生的幻覺,幻覺中隱匿著赤裸的真實,身處真實反讓人若臨幻境,充分揭示出人的多面性和現實社會的復雜與不堪。以此個性化的方式去塑造人物,所塑造出的人物已經遠遠超越了人物本身。
在《酒國》中,除丁鉤兒外,還有許多其他的代表性人物也是以矛盾為核心進行塑造的,如深諳食嬰原委的釀造學博士李一斗棄酒從文,看似要將滿腔正氣在文字中抒發個酣暢淋漓,實際生活中卻與余一尺稱兄道弟,對金剛鉆崇拜不已,在“大作”無法發表的情況下走向了更有利于生存的宣傳部。而在丁鉤兒面前搔首弄姿的女司機在金剛鉆面前是那般的軟弱無力,在余一尺那里又以情婦的身份忘卻了真實的自己。與此同時,相對是局外人的作家莫言,竟在現實中與余一尺等人會面并答應為余一尺寫傳記。凡此種種,無不反映了人性中存在的自私、欲望、掙扎、脆弱、善良、孤寂等矛盾的層面。可見,莫言所謂的將好人寫壞、壞人寫好本質上是因為人本無好壞之分,人生存的環境、經歷的事情、遇見的人都會塑造這個人,因為社會是復雜的,所以構成社會的人也無法用簡單的好壞標準來區分,可以說,矛盾的既是荒誕的,又是真實的。
綜合來看,莫言在《酒國》中塑造的人物形象皆是矛盾與復雜的結合體,而這種復雜與矛盾也正是生命原初狀態的體現,是最本真的人性的具象化展現,在餐桌上、在酒漿里、在性欲場上、在人物出現的每一個經典的場合里,讀者都能在每個人物性格的差異里找到彼此相連的共通特質,在莫言獨特的視角和獨到的語言里感受著視覺和心靈上的強烈沖擊。
三、深刻化主題——批判背后的沉思
當代文壇上許多優秀的小說家都認為:一部偉大的小說是多主題,甚至是無主題的。因而,若把《酒國》歸為一部了不起的作品,有一千個讀者就當有一千個丁鉤兒和李一斗、一千個酒國市上演的愛恨情仇。的
確,讀罷《酒國》,很難概括一個十分鮮明的主題,讀者在虛虛實實的酒國里游歷一番后,最真切的感受只是矛盾而復雜的心理沖擊,但在無數的沖擊波里,作者對酒文化與吃文化的諷刺、抨擊與憂思最為強烈有力,兩種文化的背后暗含著作品極為重要的深刻化主題。
莫言在談到作品的主題時說:“作家的思想沒有直接表現而讀者能感受到,這是一種最好的境界。”⑤ 在《酒國》中,莫言通過對吃文化和酒文化的極具夸張色彩的描摹讓讀者強烈感受到他對官場腐敗的批判、對社會不良風氣的諷刺、對民族未來的擔憂以及對人性復雜的感知。
所謂吃文化,主要表現在吃“紅燒嬰兒”“全驢宴”上,吃遍山珍海味的酒國市高級官員竟然吃開了嬰兒和驢的性器官,而在權力的壓制下,整個城市竟無人質疑與反抗,甚至大量的婦女想方設法地去生下“餐桌上的那道菜”,還生怕自己提供的“菜料”過不了質量關。多么荒誕、多么可笑,這已經不止是腐敗的問題了,人們屈從于金錢、受制于權力,竟麻木到可以將親生骨肉推向餐桌的程度,人人如此,整個社會便形成了一種堅不可摧的不良風氣,而“食嬰”暗指現實社會中充斥著的違背道德和人性的腐化風氣——吃人的性質,它蠶食的不僅僅是腐敗墮落的人,更是民族的未來乃至整個人類。
酒國市是一個“酒的國度”,酒文化無處不在,它是權力場上彌漫的硝煙,是低俗場所中攝人魂魄的麻醉劑,酒量代表權勢的分量,人的社會地位不因能力大小決定,而是憑酒量衡定,影射出社會中某些領域存在的墮落腐化的現狀。而酒文化背后暗藏著的主題遠非于此,它在本質上代表著一種醉生夢死的生存狀態,反映出現實社會的荒誕性以及人性中多個復雜、矛盾的側面,或許在酒精的刺激下,一個表面復雜的人才能對自己、對他人表現出相對真實的一面,從這個層面上講,千杯不醉讓金剛鉆永遠帶著虛偽的面具,或許他比丁鉤兒更具有悲劇性。
莫言作品的主題往往能突破一般小說家的“主題先行”的模式,完全不加限制地敘述人的生存狀態,《酒國》深刻化的主題就表現在批判和諷刺后的一種對民族、對人性自由覺醒的召喚。作品在無形中讓讀者去反思當今社會中的種種黑暗,提示人們不要讓今日的陰霾污染了下一代的光明燦爛,努力喚起人們的民族意識。而在現實層面外,《酒國》中更有對人的生命意識的觀照,揭示出人性無善惡,在生命境遇的支配下,人永遠是復雜的、不斷變化著的,而這種人性的現實似乎比社會現實更加令人深思。
《酒國》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的佳作,其結構變化多端,將表象化的形式上升到內容和精神的層面;其人物立體豐滿,在矛盾中展現人性的真實與荒誕;其主題廣博深邃,引發讀者對現實與生命的無限思索。可以說,該作品是莫言個性化創作的集大成者,是可供當下與后世的文學愛好者不斷品讀與研究的經典著作。
① 莫言.酒國[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
② 莫言.莫言自選集[M].海口:海南出版社,2012.
③ 莫言的小說故鄉——莫言訪談錄[N]. 中國作家網,
2012-10-31.
④ 莫言:語言獨具魅力[N].中國新聞網,2012-8-24,浙江日報.
⑤ 莫言:不能用道德標準衡量小說中的“不倫之愛”[N].中國作家網,2012-8-23,京華時報.
作 者:張姣婧,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在讀本科生。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