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李商隱的駢體碑銘《梓州道興觀碑銘》、《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道士胡君新井碣銘》是集中體現其佛道思想的典型作品,值得注意的是這幾篇反映不同宗教思想的碑銘創作時間卻十分接近。本文從這一點出發,聯系李商隱的人生遭遇來探析佛、道兩種思想在其內心的相互影響。
關鍵詞:李商隱 駢文 道教 佛教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作為晚唐頗有成就的文人,李商隱的文學地位是耀眼奪目的,然而作為希望在官場中步步晉升的晚唐官吏,李商隱的政治地位卻又是十分卑微的。為了生計,他不得不投靠幕府,長年沉淪下僚。因此,李商隱生命的很大一部分被消磨在寫作四六文的差事之中。李商隱曾自編其駢文表狀啟牒等為《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二十卷,雖然公牘文書占據了李商隱駢文的相當數量,但他還是借由駢文抒發了內心的宗教情感。這其中與宗教直接相關的是《梓州道興觀碑銘》、《道士胡君新井碣銘》和《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這幾篇碑銘的創作時間與創作背景能夠體現出佛、道兩種思想在李商隱內心的交織。
一 學道
李商隱早年曾兩次學道。第一次是唐敬宗寶歷二年(826年),這年李商隱15歲,他學仙玉陽約始于此年。第二次是大和七年(833年),李商隱22歲,其從表叔崔戎送他習業南山。李商隱當時學仙入道最直接的原因是為了求取功名。在當時,“學仙”與“習業”是統一起來的。玄宗時設置崇玄館,將《老子》、《莊子》、《文子》、《列子》列入經典,令生徒誦習,依明經例考試,以道教開科取士。道教典籍列入科舉考試內容。道學生徒可以通過“道舉”步入仕途,一些隱居學道的名士常被皇帝征召而身居官位,平步青云。更有文士在落榜后選擇了這條所謂的“終南捷徑”,脫去世服,穿上道士衣冠學道,藉此作為進身之階。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之下,不難看出李商隱學道其實是他準備入仕的敲門磚。開成二年(837年),25歲的李商隱經過令狐绹的引薦考中進士。雖然李商隱這次中進士并非緣于學仙習業,但事實上直至晚年,李商隱仍舊對道教虔誠有加。本文所列舉的《梓州道興觀碑銘》和《道士胡君新井碣銘》便是明證。這兩篇碑銘雖都不長,但透露出李商隱對道教的真實情感,從中也可看出他對道教活動的重視。這一現象的產生是有因可循的。一方面李商隱早年修道的經歷使其對道教典籍、儀式等方面有了較為全面的了解,具有一定的道教修為。這從李商隱參與道教活動所作的《為馬懿公郡夫人王氏黃箓齋文》、《為相國隴西公黃箓齋文》等可知對道教教義的熟知。一方面仕途的坎坷與人生的艱辛使得李商隱早年入道求仙的經歷及其與道士的往來成為了隔離現實、慰藉心靈的一種選擇。然而,李商隱在內心深處并不完全篤信道教教義。這一點通過他的幾首詩歌能夠明顯地體現出來。例如,他在《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詩中借用道教典故來表達對尋仙之路的否定;《嫦娥》詩中的“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也能夠看出李商隱對道教修煉、服仙藥、登仙等并不欣賞。
道教給李商隱的影響與其說在宗教迷信方面,不如說是它所宣揚的神仙世界與殘酷的現實世界形成的鮮明對比,成為了李商隱排解現實苦悶的一種精神力量。這與下文將要談到的佛教對于李商隱的作用有相通之處。
二 事佛
如果說李商隱接受道家思想帶有追求功名的成分,那么他信奉佛教則是出于自身心靈的需要。早年在官宦生涯的浮沉與追求中所遭受的打擊或許可以寄托于學道,然而李商隱自中年開始所遭受的種種現實的幻滅感,就只能借由佛教來超脫了。佛教回避陷入生死的無際苦患,使人獲得超越情愛生死的智慧。李商隱在《樊南甲集序》和《樊南乙集序》中都提及了自身遭遇,但乙集序中他的感傷明顯要厚重得多,提到了“三年以來,喪失家道,平居忽忽不樂。始尅意事佛,方愿打鐘掃地,為清涼山行者”。此序寫作于大中七年,他所謂的“三年以來,喪失家道”指的是三年前即大中五年妻子王氏的辭世。《李商隱傳》的作者董乃斌先生認為這里說的是“始尅意事佛”,著重在“尅意”二字。因為李商隱與佛教結緣并不始于梓州;而“尅意事佛”,也就是說決心認真事佛,甚至有出家為僧的念頭,則是在喪妻以后和到梓州來的這些日子里的事。事實上,李商隱年輕時身體不好,曾經有僧人治好過他的病,因而引起了他對僧人和佛教的崇信。在給幕主柳仲郢的《上河東公第二啟》中,李商隱也談道:“始自童幼,常所護持。或公干漳濱,有時疾疢;或謝安海上,此日風波。恍惚之間,感驗非少。”這表明他早年已與佛教結緣。來到梓州后,李商隱也以他的實際行動證明了“尅意事佛”的決心。他曾于梓州長平山慧義精舍經藏院,自出俸財,特創石壁五間,金字勒《妙法蓮華經》七卷。李商隱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十分認真,為此特意請幕主柳仲郢撰寫《金字法華經記》一篇,擬與經文一起藏入石室。《上河東公第二啟》就是為此事而作。柳仲郢也很喜歡研讀佛經,舊唐書說他“精佛典,《瑜珈》、《智度大論》皆再鈔,自余佛書,多手記要義”。柳仲郢接受了李商隱的請求,與此同時也把撰寫《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的差事交給了李商隱。大中七年(853年),李商隱作《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
李商隱在《上河東公第二啟》中提道:“伏以《妙法蓮華經》者,諸經中王,最尊最勝。”《妙法蓮華經》是佛教天臺宗的“本經”。《宋高僧傳》記載:“有李商隱者,一代文宗,時無倫輩,常從事河東柳公梓潼幕,久慕玄之道學。”而鳳翔府知玄寫真旁,“李義山執拂侍立焉”,可見天臺宗已把他看作派中弟子。董乃斌先生也認為:“從李、柳二人喜愛的佛經看,他們大概都是信仰天臺宗的。”然而,在《慧義寺南禪院四證堂碑銘》中,李商隱還提及了出現在佛教禪宗經典里的語言:“入不二法門。”禪宗的經典《維摩詰經》中的第九品就是“入不二法門品”。經中記載:“維摩詰謂眾菩薩言:諸仁者,云何菩薩入不二法門?各隨所樂說之。”禪宗將《維摩詰經》作為宗經之一,《維摩詰經》中的“心凈則佛土凈”及“亦入世亦出世”、“在入世中出世”的思想,都是其最為重要的思想資源和經典依據。在李商隱這里,《維摩詰經》的不可思議解脫,無疑是消解其多年來所經受幻滅感的最佳途徑。正因為李商隱對自己的生活和命運的無法把握,所以此時的李商隱才沉耽佛理以尋求解脫。此外,在《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中,李商隱用大量篇幅贊頌的也都無一例外是當時有名的禪師:益州靜眾無相大師、保唐無住大師、洪州道一大師、西堂智藏大師。其中,無住大師是無相大師的法嗣,而智藏大師也是道一大師的入室弟子。李商隱交往的僧徒如澈師、臻師、惠祥上人、融禪師等,也都是禪宗大師。以上種種都能說明李商隱不僅與天臺宗關系密切,與禪宗的淵源也頗深。
禪宗跟天臺宗一樣,都是由中國獨立發展出的本土佛教宗派。禪宗在五祖弘忍秘密傳授衣缽給六祖慧能后開始分南北兩宗。“南宗宗旨不外凈心、自悟四字……修行方法可謂極簡便。又說,只有大智人,最上乘利根人能接受頓法。這些說法,使得懷才自負狂妄驕縱的士人,名利熏心所求不能滿足的貪夫,仕途失意滿心煩憂和富貴內熱需要飲冰的官僚,生活優裕自稱隱逸的地主,這些人都愿意借談禪來醫治自己的心病,南宗自慧能以后,迅速發達,徒黨眾多,壓倒一切宗派,就是因為適合這些人的需要。”李商隱無疑是屬于“仕途失意滿心煩憂”的一類人。從18歲開始幕府生涯,到后來接連兩次應舉不第,再到多年輾轉各地幕府,作為一位有才華有抱負的封建文人,士大夫的政治追求是李商隱永遠繞不過去的情結,也是他一生揮之不去的理想。而長久以來的沉淪下僚、久不得志的經歷又為其人生帶來了巨大的傷痛。他修佛的目的是為了尋求精神的慰藉,并希求借助天臺宗以及禪宗的佛學理念來尋求解脫。
三 佛道交織
值得關注的一個問題是,為什么李商隱在“尅意事佛”的時期仍然創作了下述兩篇與道教相關的文章來闡述自己對道教的滿腔熱情?《梓州道興觀碑銘》作于大中六年或七年,《道士胡君新井碣銘》作于大中七年(855年)。這當然與李商隱早年學道,深諳道教教義并與道教中人往來不無關系。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否應歸結于佛、道教兩種思想在李商隱內心的相互影響呢?佛教和道教雖然各有一套教義,但是許多方面又是彼此相通的:道教的主靜去欲學說同佛教止觀、禪定的修養方法,就頗為類似,它們的許多宗教戒條也彼此接近。南朝道士陶弘景的三傳弟子司馬承禎認為修煉主要在于修心,修心在于主靜。他教人去動、守靜。具體辦法是“學道之初,要須安坐,收心離境,因住無所有,不著一物,自入虛無,心乃合道”。這和佛教的止觀、禪定的宗教修養方法也有些類似。智顗創立天臺宗,正式提出止觀并重,并作為這一宗派的最高修養原則。天臺宗所謂止,即是佛教宗教訓練的坐禪;觀即是佛教唯心主義宗教世界觀的建立,即是般若。在當時,“為了更好地擴大道教的宗教影響,并受到佛教宗教理論的影響,隋唐道教開始轉向唯心主義理論體系的道路”。事實上,中年的李商隱也學習了仙學的“內靜”煉養之法。司馬承禎在道教中不重視煉丹、服食、法術變化的玄幻神仙方術,而偏重于道教的宗教理論的務實研究。李商隱也同樣不熱衷于煉丹服藥、企求長生。
不僅像前面提到的道教從理論上向佛教靠攏,在佛教這里,天臺宗的代表人物之一的慧思在他的《誓愿文》中曾發愿希望“成就五通神仙”,并聲明要求長生。慧思在佛教徒的立場上,吸收大量的神仙方術迷信,并建立自己的宗教體系。從天臺宗開始,就可以看出佛教與道教的互相吸收的跡象,它已開始脫離其本宗的依傍,具有中國佛教獨特的特點。除了上述佛教天臺宗與道教之間的相互影響,佛教禪宗與道家思想也頗有許多相通之處。禪宗自從慧能之后便與印度禪劃然分開,成為完全本土化的佛教宗派。此后,禪宗與中觀般若學及道家思潮相結合,最終形成了這個徹底中國化的大乘佛教宗派。可以說,禪宗是復制且神學化了的莊子。在李商隱所處的中晚唐,禪宗對士大夫的思想生活影響逐漸變大。李商隱從禪宗中也汲取了大量營養,特別是其“修心”之說。禪以心為宗,以無門為法門,又被稱為心宗。修心之說出自《莊子·田子方》:“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范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簡編》中有這樣的闡述:“禪宗是披天竺式袈裟的魏晉玄學,釋迦其表,老莊(主要是莊周的思想)其實。”
四 結語
李商隱是不幸的,作為一位有才情抱負而時運不濟的封建文人,他的人生理想仍然是士大夫的傳統模式,因此積極讀書求仕,對政治傾注了極大的熱情。現實中政治理想與抱負的全體落空,正如崔玨《哭李商隱》所言“虛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的悲涼,嘗盡了世事的失意潦倒,生活中遭遇痛失至愛的打擊。李商隱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更加找不到人生的依靠,因而到最后只能寄托禪法佛理來消弭人生的悲苦與憤懣,求得心靈的解脫了。或許正因如此,早年學道、對道教典籍下過一番功夫,甚至可以說道教修養頗深的李商隱,在人生的暮年沉耽佛理中或許更容易尋求到一份心靈的契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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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杜佑:《通典》,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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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贊寧:《宋高僧傳》,中華書局,1987年版。
[9] 賴永海,高永旺譯注:《維摩詰經》,中華書局,2010年版。
[10]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
[11] 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史》,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
作者簡介:蔡晨,女,1987—,湖南益陽人,暨南大學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