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鄉下人”沈從文從湘西來到都市,面對病態的都市社會,他選擇構建自己“向善向美”的理想湘西世界。但是,隨著城市文明的入侵,沈從文的“湘西夢”逐漸被擊碎。面對中國的“常”與“變”,沈從文始終堅持自己的文化立場。在《夫婦》中,他運用“城鄉互觀”的獨特敘事策略和人物敘事視角來反思宗法制農村社會的愚昧、殘忍和自私,同時,他運用象征的藝術手法努力表現對“希臘人性小廟”的追尋,用悲憫的情懷觀照審視現實的鄉村。
關鍵詞:人性追尋 城鄉互觀 象征 反思
新時期以來,沈從文作品中的“人性”問題被反復地研究①。沈從文在自己的“希臘小廟”中,從原始張力中探尋民族的優秀品德。他在“城鄉互觀”中,理性審視此時的鄉村,并以自身的文化視角不斷進行反思。所以,沈從文能夠自覺理性地從理想回歸現實,用悲憫的情懷來觀照鄉村。沈從文在小說《夫婦》中,運用人物敘事視角,講述了鄉村捉奸真夫婦的荒誕鬧劇,用“野花”的象征意義來努力追尋城市文明侵襲下宗法制農村的原始生命力和自然人性,并在這一過程中不斷反思重構民族品德。
一
沈從文要表現的是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為人類‘愛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②。沈從文以一個“鄉下人”的姿態,站在民族文化的視角上對自然人性不斷追尋與建構。所以,在沈從文的鄉村題材小說中,作者傾注了更多的溫情表現鄉村淳樸的民風和原始的生命欲望,即使意識到理想世界面臨著與城市一樣人性喪失的危機,他也努力從最原始的生命欲望中挖掘鄉村的自然人性。
《夫婦》敘事視角的轉換和交叉使用,樸實而悲痛地低吟著自然人性的哀歌。首先是城市人璜的視角。本打算來鄉下靜養的璜,卻目睹了鄉下人懲治野合夫婦的場面。男人、婦女和老人都虛偽地譴責夫婦的行為,欲殘忍地用各種方式懲罰他們。璜感受到這群“瘋子”的無知與自然人性的喪失。其次是鄉下“看客”的視角。他們極力在城市人面前展現并維護著鄉下人的形象。但無論是“某甲”還是其他圍觀者,乃至權勢的代表“練長”都因璜的在場而增添了這場鬧劇的喜劇性與諷刺性。在城市人與鄉下人視角的轉換中,更反襯出農村在城市文明不斷滲透下原始生命欲望逐漸喪失而不自知的狀態。這種種的不合理卻被一個城市人盡收眼底,這種敘事上的安排更增添了作者理想世界破碎的痛惜之感,也使他更為冷靜客觀地直視現實中的故鄉。
沈從文說:“自己有時常常覺得有兩種筆調寫文章。”③對鄉村他始終是溫情地觀照,對于城市他更多的是諷刺和批判。對于夫婦二人身上所蘊含的生命的原始欲望和力量,作者借“野花”含蓄地展現出來。自然景物的描寫也流露出作者對于自然生命狀態的追求。“微微的晚風刮到璜的臉上,聽著山上有人吹笛,抬頭望天,天上有桃紅的霞”,夫婦兩人在這樣的景致中情不自禁,正是自然生命欲望融于優美自然風景中的表現。雖然,通篇主要運用城市人璜的視角來展開敘事,但是在視角的交叉使用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對于城市人的諷刺。璜的身份是患有神經衰弱癥的城市人,在處理這對夫婦的整個事件中又顯出自己的優越感,這是對璜“城市文明病”和虛榮的優越感與成就感的諷刺,無形中減弱了對鄉下“看客”的批判力度,把矛頭又一次指向城市,最終落腳在夫婦二人身上的自然健康人性。
《夫婦》這篇小說哀婉嘆息于鄉村原始生態文明的逐漸沒落,和鄉下人善良、淳樸、真誠及原始生命力的喪失。這一方面表明了作家對于社會歷史的敏銳洞察力,另一方面也是作家自覺探尋自然人性的表現。然而,無論是對于敘述者城市人璜的諷刺,還是對于鄉村“看客們”虛偽、冷漠、自私的痛惜與批判,都是要為夫婦二人身上尚存的自然人性給予最大限度的觀照。小說結尾夫婦二人被釋放,同時璜的“病癥”也因此得到些許緩解就是這一點的體現。
二
沈從文的小說一貫呈現出“城鄉對峙的整體結構”,但兩者又不是始終相對立而存在,一方面鄉村原始生態文明受到城市文明的入侵而喪失了本來的面目,另一方面城市人又希冀在鄉村治愈他們的“城市文明病”。小說《夫婦》中,作者著力表現的就是城里人璜在夫婦二人身上感受到的鄉村人所保留的自然生命的欲望。
首先是人物敘事視角。所謂人物敘事視角,是“敘述者由一個反映者所取代,這個反映者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通過這個反映者向讀者展示故事情景,通過這個人物聚焦來傳達信息,他感受、觀察、思考,但卻不像一個敘述者那樣對讀者講話,讀者乃是通過這個反映者的角色,場景好像是直接在讀者面前展開一樣”④。《夫婦》中就以城市人璜作為事件的反映者,鄉下人無知、愚昧、殘忍和勢力的人性丑惡面全部暴露在璜面前。于是,在小說中作者刻意安排璜從夫婦身上的自然生命欲望獲得救贖,體現出作者在鄉村現實中對自然人性的苦苦追尋。
第二,“城鄉互觀”“鄉鄉對比”的敘事策略。除了上述城市人的敘事視角,小說中還穿插著鄉下人眼中的城市人形象。村民把璜看作“城里客人”,并以在他面前展示鄉村“大事”而感到“神氣”;但在鄉下人反觀城市人的過程中,影射出的卻是鄉下人的愚昧與殘忍。同時,作者又巧妙地把夫婦二人作為反映鄉村的一面鏡子,使圍觀村民的愚昧、自私和殘忍,與被捉婦女“惶恐”但不“羞恥”的眼淚形成對比,從而在這種“鄉鄉對比”中表達自己對理想人性的追求。這就構成了“看”與“被看”的“多維結構”⑤。在城鄉和鄉鄉的互視之下,隱藏著作者的情感判斷。可以說,沈從文的小說敘事模式與他的文化觀存在密切的聯系。
第三,象征手法的運用。《夫婦》中的自然景物“野花”,在文中出現了三次,且三次所代表的意義均不相同:村民們戲謔性地給婦人頭上插上了一朵“野花”,這朵充滿侮辱的“野花”在璜看來卻是“非常優美的好印象”;在夫婦被釋放之后,婦人仍然拿花在手里(因為夫婦二人本沒有羞恥之感,也就不存在村民們賦予“野花”的那層意義),此時夫婦二人與這野花似乎融為一體,一同象征著自然旺盛的生命力,給予璜救治的希望;在璜送別夫婦時,索要了那朵可做紀念的“野花”,璜的自然欲望被喚起,病情也得到了些許緩解,此時野花象征了人類的原始生命欲望。
城市人敘述視角、“城鄉互觀”“鄉鄉對比”的敘事方式,以及象征、諷刺等藝術手法的運用,最終都為作品的主題服務。在城市人的全新視角下,鄉下人的種種丑惡面暴露無遺,但作者仍然在字里行間投注了溫情和悲憫情懷。同時,每一種小說敘事技巧、藝術手法的運用似乎都是在為自己一直堅守的那片自然凈土尋找希望和出路,在“都市人生與鄉村世界的對立與互參”⑥中,以夫婦二人的釋放來實現作者對于自然人性的再追尋。
三
沈從文著力構造自己理想的“湘西世界”,試圖與現實中的都市文明形成對抗,于是“城鄉對峙模式”就成為沈從文小說創作的重要敘事模式之一。湘西淳樸生活的經歷、都市生活的空虛、“順乎自然”的人性的喪失,使沈從文轉而表現和諧的鄉村生態文明。純真、善良的小姑娘“翠翠”“三三”等形象的塑造,無疑是對城里人自私、虛偽的反照和諷刺。
《夫婦》在哀悼自然人性喪失的同時,又努力探尋夫婦二人身上尚存的生命張力。但是,有人認為沈從文的小說“看重人的自然屬性而輕視乃至排斥人的社
會屬性和精神屬性”⑦。筆者認為,這一觀點是有失偏頗的。沈從文的人性觀照雖然看重自然人性,他所謂的自然人性并非只是人的自然屬性,而是一種“至善至美”的人性追求,是作家理想世界的構造。這是作家“生命觀”“文化觀”和“美學觀”的綜合體現,寄托在對于自然人性的表現和追求上。
沈從文并未止于牧歌式的情調和自然人性的構造,他具備了“民族國家想象”的潛質。早在30年代,蘇雪林的《沈從文論》就指出沈從文“是想借文字的力量,把野蠻人的血液注射到老邁龍鐘頹廢腐敗的中華民族身體里去使他興奮起來,年青起來,好在二十世紀舞臺上與別個民族爭生存權利”⑧。所以說,沈從文是站在國家民族的高度對湘西世界中那種原始的野蠻的生命欲望與張力進行最大限度的觀照,用自己獨特的文化視角來不斷挖掘中華民族的“人性美”。
① 趙學勇、魏巍:《1979—2009:沈從文研究的幾個關鍵詞》,《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0年第6期。
② 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11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45頁。
③ 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8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393頁。
④ 吳正鋒:《沈從文小說敘事視角的轉換與藝術的成熟》,《湖南社會科學》2013年第2期。
⑤ 張志彪:《普通人之間的戰爭——沈從文小說〈夫婦〉細讀》,《小說評論》2009年第5期。
⑥ 凌宇:《沈從文小說的敘事模式及其文化意蘊》,《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2年第4期。
⑦ 劉永泰:《人性的貧困和簡陋——重讀沈從文》,《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0年第2期。
⑧ 蘇雪林:《沈從文論》,見《沈從文研究資料(上)》,劉洪濤、楊瑞仁編,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9-190頁。
作 者:申亞楠,鄭州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
編 輯: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