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古往今來,死亡一直是文學作品中一個至關重要的符碼,即“所有講故事的人都是在死亡的陰影下講話”①。劉慶邦的文本中充斥著的死亡敘述可分為兩類,一種是作為儀式展示的死亡,另一種是作為情節符碼的死亡。這使他小說中鄉土社會既有田園牧歌的脈脈溫情,也籠罩著現代化視野下的“原鄉”的陰影。
關鍵詞:劉慶邦 死亡 現代性
一
海德格爾說過,死亡是存在的庇護所,而短暫者作為死亡而死亡。②鄉土社會中,“知天命”的生死觀使得人們認為死亡只不過是人生歷程的一部分,生命的盡頭是一種滿足,直達頂峰。血緣的延續使得個體處在生命的自身循環中,人死于瓜熟落地的過程是一樣,如《響器》中:“莊稼收割了,糧食入倉了,大地沉靜了,他就老了,死了。他的死是順乎自然的?!眴试犸L俗儀式的展示主要集中于劉慶邦的同故事敘述文本中。古老的死亡儀式發揮的更多的是一種膜拜價值,這種膜拜是對死亡的畏懼以及對死者的敬意。如《葬禮》“我”父親入土為安前的葬禮,敘述了有關棺材、哭喪、摔惱盆、打旗幡等風俗?!逗笫隆窋⑹隽恕拔摇蹦赣H的病和死以及死后的葬禮,這篇小說少了《葬禮》中哀絕。在文本中,死被賦予了豐富的含義。三叔認為“我”和弟弟之所以有出息,是因為祖宗墳地的風水好。這是中國風水學興盛的原因之一,也透露出了鄉土社會天真的死亡觀:死者不等于隨風消逝,而是為活著所“謀福利”,死的意義正是在于生,即“既重生,又重死”。死亡作為生的一部分,“身后事”是個體的延續。在“死”后,浩浩蕩蕩的隊伍以送殯的形式對曾經活著的人頂禮膜拜。《后事》中的母親死后,“我”痛哭并跪在泥土上磕頭,是情感的凈化與靈魂的回歸。此刻,死亡的意義在死后傳遞出來。那哭哭啼啼的甚至是熱鬧的死亡場面更像是活著的人們的狂歡節:可以名正言順地悲痛地狂歡。人對死亡似乎具有同感性,死亡成為活著的人的遺憾或者是解脫。
鄉村中這種喪葬儀式敘述與現代社會中“文明”的死亡儀式形成一種隱性的對抗?,F代社會的人身上的最后一個證件是死亡證。當他領購所有的證件后,他“可以”死了。死亡已經成為了自己的事,和群體無關,和家族無關。歷史是一種群眾運動,這是一次溫情脈脈的運動,嚎啕大哭已被“悄然落淚”取代,口頭相傳的身后事跡也被檔案一樣的祭文所代替。這也是一種靜悄悄的運動,如《相遇》中對于城市中的死亡的敘述“城市這么大,人口這么多,肯定每天都要死人。城里死了人,也許像往灶膛里扔一片枯葉,很快就不聲不響地燒掉了,化掉了。不然的話,他怎么連一次辦喪事的場面都沒看見呢!”羅蘭巴特將死亡歸同于充滿象征物的一扇門。③在這里,死亡的神秘性消失了,甚至是可恥的。死亡已經被肢解為人的一個片段、一個程序。醫院殯儀館和火葬場甚至是墓地業這一整個流水作業式嚴密相扣,這些有著神圣的白色的或者莊嚴的黑色所修飾的建筑,它們生產同一樣產品:死亡。死者躺在太平間、躺在殯儀館,躺在狹小的火爐里,最后被裝進了小小的盒子里,最后,一張微笑的照片是他最后唯一的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足跡,也是他的所有。死亡以追悼會的形式出現,化妝師的加入掩蓋了死的真相,尸體被取消了,被展示的“遺容”讓人想起了藝術館的作品。被鮮花環繞著的死者,是生的余音。遺像的瞻仰和追悼會使死亡已經徹底變成一種展覽會,死亡甚至已經成為一種行為藝術④,這種藝術緣于資源的節省:即一切為了活著的人,死了就喪失了知覺,活人對死人是無所忌憚甚至是可以任意為之。人死了,他身上的一切也似乎在人間消失了。
從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農村開始了喪葬風俗的改革,火葬制度取代了傳統中的土葬,當鞠躬默哀和骨灰盒取代了傳統的喪葬形式時,死亡之音已經喑啞。在進步征途上的文明人看來,死亡是沒有意義的現象。⑤如果說順應了“生老病死”中的“死”可看做“喜葬”的話,如今的“死”離“生老病”已越來越遠,突發的事故事件讓死亡成為了恐怖運動、一場災難,死亡的陰影逐漸擴大,大地發出了冷笑。
二
除了正常死亡,從90年開始,劉慶邦的文本中逐漸增多對非正常死亡的敘述,因外出打工而死亡的情節在文本中隨處可見。在少年兒童系列的文本中,孩子們失去父親的一個原因幾乎都是因為其父親外出打工而喪生,這幾乎成為一個原型。如《誰家小姑娘》提到三個人的死亡:“改的二叔給城里人蓋高樓,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备牡母赣H打工回來的路上被車撞死,改的同學被淹死。這些死亡可謂觸目驚心:“年輕人死的死了,傷的傷了,沒死沒傷的都繼續在外地打工,連落水女孩兒的爹也打工在外,這可怎么辦呢?”《摸刀》是一個以死亡為情節框架的故事,在打工回家的路上,一個年輕人殺死了他的堂兄弟,兇器被扔在了池塘里。普同慶由于“哥哥外出打工,瞎了一只眼。弟弟外出打工,淹死在煤窯里”。他成為村中僅有一個不愿打工的年輕人,也因此承擔了在池塘里摸到兇器的重任,可讓人意想不到是普同慶最后卻摸到一具神秘死尸?!断嘤觥分小按謇镆呀浻腥齻€年輕人相繼死在礦上”。打工致死已成為了作家故事中的背景,打工成為兇殘吞噬人生命的機器。
隨著城市化的進程,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了鄉村,成為了打工一族。⑥ 劉慶邦文本中的打工者有的被暗娼騙得回不了家,如《摸刀》中的普同生,有的找工作被騙,如《回家》中的梁建明。打工者進入城市,要么備受欺凌,要么被騙得精光,同時也學著騙別人。他們在城市的謀生可以用“驚險”來形容,很少有家庭是因為打工而致富⑦,反而因打工使家庭中失去了主要的勞動力,從而使得家庭陷入貧困。這幾乎成為一個惡性循環,即外出打工——死亡——更加貧困。顯然對“向城求生”的說法是懷疑的,他對農民工外出打工的態度是顯而易見的。
劉慶邦對于改革開放現代化建設充滿了質疑:高速的城市化進程無不是由農民工的血肉之軀換來的。他多次寫到農村勞動力的輸出,使得整個村子幾乎變成一座空村。昔日的家園已經成為了一座空屋,破敗的鄉村更加空曠。與現代化的物質文明伴隨而來的,都市文明的疾病——道德毒素也從城市流到了鄉間,它摧毀了鄉間最穩定最重要的東西,即血緣和親情。
本文無意探討改革發展的進程中現代化的果實的攫取者,發展之路任重道遠,利益共享在短時期內只能是藍圖。無論是土改還是“大躍進”,農民的利益無不遭到損害。時至今日,農民雖然被稱為國家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力量,但是只是憑借著最苦的勞動獲得最小的利益。當前農村與現代化之間依然是間離的,很難想象當農村存在著教育凋敝、生態環境遭到破壞時,當農民的精神生活得不到滿足甚至發生扭曲時,不管是農民工進城還是農村新建設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
自古以來,農民與現代化之間有著固有的悖論。在思想觀念上:一方面,農村中普遍存在著一種世代累計下來的對先進的知識的嘲笑與仇恨。這不能僅僅用落后的小農意識來解釋,而是一種復雜的心理圖式。他們相信口耳相傳的經驗,懷疑科學技術促進發展論調,不信任知識分子和上層社會;但另一方面,他們以一種不確定的姿勢來擁抱現代化。在消費文化影響下,農民親眼見證了現代文明的美妙,對物質有前所未有的渴望。他們模仿城市的生活方式,認為是在和城市接軌,如在《誰都知道》中,喝茶被認為是“和城里人的生活比較接近了”。
不可否認,小說中所敘述的白發人送黑發人、貧富差距大、鄉村的破敗等確實是鄉村社會的事實,那炊煙裊裊下的精神家園已經破碎。然而,從鄉村內部看,鄉土的社會結構已經發生改變,城市化進程在為農村帶來傷痛的同時,也使農民的物質生活有了提升。以劉慶邦的故鄉⑧為例,該縣外出務工人員為主體所構成的第三產業產出已成為該縣的重要收入。
當死亡敘事在劉慶邦筆下熠熠生輝時,他的小說與主流話語之間始終有一種間離。但資源的自由轉移,是社會發展的一種必然,也是中國由傳統的鄉土社會逐漸城市化的必然。同樣,農民從土地中解脫出來,多余的勞動力轉向城市也是必然的。劉慶邦對改革中的鄉土社會始終有一種審慎的自覺,他對城市化進程是警醒的。這是一個農民出身的作家出自本能的判斷,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悲憫情懷的映照。
① [美] J·希利斯·米勒·解讀敘事(第一版)[M].申丹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226.
② [德] M·海德格爾.詩·語言·思(第一版)[M].彭富春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0:157.
③ [法] 羅蘭.巴特.S/Z(第一版)[M].圖又想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0:232.
④ “現代社會中,死亡被越來越遠地趕出了生者的感知世界”。[德]瓦爾特·本雅明:《寫作與救贖——本雅明文選》,東方出版中心2009年版。
⑤ [德] 韋伯.錢韋伯作品集Ⅰ:學術與政治[M].永祥等譯.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168.
⑥ 據《沈丘2011》年鑒,從2009年到2010年,全縣的常住人口下降了15萬人,出生率的增長率為5.2‰,自然死亡率的上升率為1.2‰。由此可見,農村人口遷往城市的規模是巨大的,這也是造成“空屋”“空村”的原因。
⑦ 除了《八月十五月兒圓》,可成為煤礦的丈夫卻在外面包二奶生私生子。
⑧ 如劉慶邦的家鄉即沈丘縣的財政收入為:2010年,第一產業生產總值是34.16億元,第二、三產業的生產總值為49.76億元和35.97億元。人均GDP上升了17.7%。農業的衰落從外出打工上獲得了經濟上的補充。
作 者:胡文燦,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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