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時期中國小說深受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影響,并且在借鑒與學習中逐步創造,中國當代作家對魔幻意象的巧妙營構使其文學作品獨具審美價值與魅力,彰顯了“中國化”的魔幻現實主義。本文從美學角度對魔幻意象進行闡釋、分析,解讀其中的主題內涵與人文情懷。
關鍵詞:魔幻現實主義 新時期中國小說 魔幻意象 美學內涵
魔幻現實主義,是20世紀50年代在拉丁美洲興盛起來的一種文學流派,是文學創作中的一種共同傾向。它與傳統現實主義有著根本的區別,其主要特征是魔幻性,也就是現實的魔幻化和魔幻化的現實,變現實為幻想又不失其真實。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對新時期中國小說尤其是“尋根文學”和“新歷史小說”等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當我們解讀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作品時,魔幻意象作為一個獨特的審美價值橫亙在文本之中,賦予了作品更多重要的美學功能。那么,對魔幻意象進行一定程度上的美學闡釋,能夠幫助我們更準確地分析文本,把握文本的審美價值。就魔幻意象,筆者分別從三個方面來透視與解讀。
一、魔幻意象的隱喻性與多義性
魔幻意象一個重要的特征就是隱喻性,也可以說是象征性。如龐德所說的“光芒四射的中心或光束”,“從它之中,通過它,進入它,種種思想源源不斷地噴突奔涌”①。因此我們在解讀文本時絕不能僅僅停留在關注魔幻意象本身,而應該鞭辟入里,深入挖掘承載著多重隱喻性的魔幻意象背后所隱藏的深層寓意。在陳忠實的《白鹿原》中,這原上曾經出現過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還有晶瑩剔透的白角。正是這一個古老的傳說,從此有了白鹿原。作者將現實民間故事涂上魔幻神秘色彩,又不失真實。“白鹿”如神靈一般,實際上是一個隱喻,一個象征符號,體現人性中“善良”“正義”“美好”的一面。它不僅寄寓著作者對歷史碎片記憶的詩情,也寄寓了一代農民的向往和憧憬。作為農民心中的集體無意識的表征,“白鹿”也就成為一種無形的信仰,是白鹿原歷遭劫難而不致毀滅的強大精神信念。魔幻意象的隱喻性不僅使文學的思想內涵更加深刻,而且在藝術上也使小說文本超越了時空。
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亦真亦幻與虛實相生,以及本身所呈現出天然的神秘性都促使了文本中魔幻意象的多
義性。魔幻意象的多義性,使讀者在閱讀視野中對文本的理解有了多元的闡釋空間。例如莫言小說《蛙》,作品描述一個鄉村婦產科醫生(小說主人公的姑媽)的一生來反映中國當代鄉村幾十年的生育史,毫不避諱地揭露了當下中國生育問題上的混亂景象。在小說結尾的戲劇部分,作者借蝌蚪之口與姑姑的一段對話這樣描述:
姑姑:叫什么題目來著?
蝌蚪:《蛙》。
姑姑:是娃娃的“娃”,還是青蛙的“蛙”?
蝌蚪:暫名青蛙的“蛙”,當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當然還可以改成女媧的“媧”。女媧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蛙是咱們高密東北鄉的圖騰,我們的泥塑、年畫里,都有蛙崇拜的實例。②
可見“蛙”不僅只是作為一個題目存在著,更是作者有意營造的一個多重魔幻意象。
首先,“蛙”暗指“娃”。作品中,姑姑萬心是一位醫術高明的鄉村醫生,她不知救活了多少婦女和孩子,在當地享有很高的聲譽與威望,并有著“送子娘娘”的美稱。后來計劃生育政策實行,作為黨員的姑姑成為了鐵面無私的執行者,她追捕超生的婦女,并讓已有孩子的男人做結扎避孕。她親手阻止了兩千八百多個孩子降臨于這世上,這時她成為了村民眼中的“魔鬼”,已不再是當初的“送子娘娘”。這一切都與“娃娃”有著緊密的聯系,它如同一個悖論橫亙在文本之中,這也是《蛙》的主題之一,即人類的生生不息的繁衍本能和社會的發展之間的巨大矛盾。
其次,“蛙”暗指“哇”。作者將蛙叫聲比作了嬰兒的哇哇的啼哭聲。在作品里有這樣一段描述:“常言道蛙聲如鼓,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仿佛是成千上的初生嬰兒在哭。”③可以看出作者有意將“蛙”的意象延伸擴展了,使它有了人的生命與情感跡象,仿佛是那兩千八百多無辜的生靈以群體合唱的方式抱怨著,發泄著,訴說著各自不幸的冤情。蛙鳴聲抑或嬰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哀慟悲涼。
再次,“蛙”暗指“媧,女媧”。姑姑萬心一生都沒有孩子,當她退休后在家反思和回顧自己的過去時,對于曾親手扼殺了兩千八百多個無辜的生靈,頓時感到恐懼不安與愧疚自責。姑姑與姑父親手捏出了兩千八百多個可愛的小泥人,都是按照姑姑記憶中那些嬰兒的模樣來捏的,并把他們擺到廣場上,送給前來拜佛求子的夫婦們。姑姑渴望用這種方式來贖罪,彌補過錯,使自己擺脫罪惡感。他們捏泥人的行為恰如上古神話中的女媧,摶土造人,充滿了一種神話色彩。
二、魔幻意象的悖謬性
新時期中國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很大程度上都運用了西方現代主義手法,使人物性格特征、言語活動都帶有奇幻性與荒誕性特征,故事情節更加跌宕起伏,變化莫測,當然這些因素也促使了魔幻意象悖謬性的產生。藏族作家阿來在談論他的小說《塵埃落定》時,就承認其中的“人”可以作為一種文化符號來解讀。“在我懷念或者根據某種激情臆造的故鄉中,人是主體。即或將其當成一種文化符號來看待,也顯得相當簡潔有力。”④
在《塵埃落定》中“傻又不傻”的二少爺就是一個充滿悖謬性的意象符號。二少爺是麥其土司與漢族女子媾和的產物,是藏族文化與漢族文化的結合體。在土司家族人們的眼里,二少爺是一個智商缺陷的“傻子”,其實“傻子”這種智力上的缺陷暗指不斷走向敗落、行將滅亡的土司文化;但在外人看來,二少爺一點也不傻,是一個聰明人,具有超人的智慧與能力,處事不驚。他的這種大智若愚與卓爾不群的行為表現隱喻著外來文明的活力與生命力的象征。他親身經歷了麥其土司家族由興盛轉向衰敗的過程,也正是承載著“傻子”與“智慧”的二少爺目睹了這兩種不同文化與不同文明的對立與沖突。因此,“傻子”是一個富有張力與悖謬性的意象符號,他的存在就是一個矛盾體:呆傻與聰明,本地文明與外來文明,舊制度與新制度,敗落與新生……
三、魔幻意象的詩性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詩言志”“詩緣情”這一說,詩性的內涵與人文終極關懷緊密相連。朱光潛曾說過:“文學到了最高境界都必定是詩。”?譽?訛在新時期中國小說所營造的魔幻意象中也呈現出奇特的詩性特征與審美特質,使新時期中國小說在藝術表現與思想意蘊上都增添了許多朦朧的詩意美。”例如莫言在《透明的紅蘿卜》中,有一段描述:
紅蘿卜的形狀和大小都像一個大個陽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須須像金色的羊毛。紅蘿卜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里苞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卜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譾?訛
作者運用類似白描的手法將心靈的圖景以夢幻般的感覺躍然于紙上,將“紅蘿卜”這個意象進行了理想化的勾勒,并賦予它靈性與神秘色彩,“紅蘿卜晶瑩透明,玲瓏剔透,苞孕著銀色液體”,好似帶有幾分靈性與情感。它象征著一種人性渴望之美,一種精神的亮色,它與黑孩生活周圍的環境形成鮮明的對比,它也寓意著一個光明、美好、理想的精神家園,這正是被褫奪愛與幸福的黑孩所需要、向往的終極關懷。可見它是一個充盈著詩意的意象,使作品整體在讀者面前營造著一種朦朧的詩意感,給讀者帶來更大的想象空間與審美享受。莫言在談到《透明的紅蘿卜》這篇作品時曾這樣說:“生活是五光十色的,包含著許多虛幻的、難以捉摸的東西。生活中也充滿了浪漫情調,不論多么嚴酷的生活,都包含著浪漫情調。生活本身就具有神秘美、哲理美、含蓄美。”⑦
新時期中國文學在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刺激和深刻的影響下,作家們在寫作技巧與形式等方面借鑒和吸收了歐美魔幻現實主義的營養與精華,并在此基礎上結合各自的創作特點,創造出新時期中國文學獨特的魔幻故事,正所謂“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新時期中國小說將自身文化的魅力與外來文學的新鮮血液巧妙地結合起來,展示出色彩斑斕的神奇與魔幻。魔幻意象作為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核心組成,它本身具有復雜的美學意蘊與審美價值,我們對其進行細致的闡釋,能更好地幫助我們去解讀新時期中國小說作品,加深我們對文本意義的多元理解,并提升我們的審美能力。
[英]R.S.弗內斯:《表現主義》,艾曉明譯,昆侖出版社1989年版,第26頁。
莫言:《蛙》,上海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阿來:《塵埃落定·后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26頁。
朱光潛:《朱光潛美學文集》(第二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226頁。
莫言:《透明的紅蘿卜》,青海人民出版社2002版,第443頁。
孔范今,施站軍編:《莫言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4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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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楊劍龍,朱葉熔,陳魯芳,趙磊,張欣.意象建構中的濃墨重彩——重讀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J].理論與創作,2010(2).
作 者:黃敬軍,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