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迪
摘 要:近年,“喪子之痛”成為越來越多美國主流電影不斷觸及的話題。本文選取《孤兒》(2009)、《兔子洞》(2010)、《另一個女人》(2011)三部影片進行文本分析,切入中產階級白人家庭內部,剖析文本所映射的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白人普遍焦慮與生存困境,包括家庭危機、宗教危機、安全危機等;同時,通過美國主流電影提供的解決策略,探討其所反映的美國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保守主義的回歸與和解至上的精神。
關鍵詞:美國 中產階級 家庭危機 宗教危機 安全危機 普遍焦慮 保守主義 和解精神
父母之愛的偉大與沉重,使喪子的痛格外痛徹心扉,更為一個家庭帶來難以愈合的創傷。縱觀近年美國主流電影,不斷有作品觸及喪子這一沉重話題,“喪子之痛”可被視為當代美國家庭情節劇中重要的切入點,構成了較為普遍的文本現象。本文選取近年上映的影片《孤兒》《兔子洞》《另一個女人》,運用癥候式閱讀的文化研究方法,分析文本對于“喪子之痛”現象的呈現及提供的解決策略,探究其深層成因——當代美國社會主流階層普遍焦慮的外顯與意識形態的滲透。
一、“喪子之痛”的文本現象及深層成因 “喪子之痛”在幾部影片中不約而同地體現為如下基本構架:一個美國中產階級白人家庭,通常擁有舒適的生活環境,且男性負責外出工作而女性通常在家照顧家庭和孩子。本該幸福和睦的家庭被孩子的意外離世打破,他們努力地尋求自我治愈的路徑,挽救危機邊緣的家庭,卻發現越來越多潛在的矛盾與危機浮出水面。當然,具體的文本也各有不同。《孤兒》由于領養女童的異化形象而形成了懸疑驚悚片的類型特質,《兔子洞》和《另一個女人》則更多涉及家庭倫理,包括婚姻、出軌以及重組家庭所面臨的一系列現實問題,具有典型的倫理情節劇特質。值得注意的是,幾部影片中的“喪子”并非由于孩子身患某種疾病而失去生命,而均表現為意外猝死,這其中當然有劇作結構需要,然普遍文本現象的背后必然有更為深刻的社會因素——影片所反映的這種對于親人生命流失的不可抗性的深切恐懼,正是當前美國中產階級白人普遍內心焦慮的映射。
社會心理學認為,焦慮是社會的產物。于美國人而言,9·11事件是一個分水嶺。此前,“國家安全”的概念只存在于諸如“越戰”等美國境外戰場,而本土境內則幾乎不曾遭遇人為恐怖的威脅;而9·11事件后,無數家庭歷經瞬間失去親人的悲痛。于是,“國家安全”的概念第一次在美國人大腦中形象化、個人化。
眾所周知,基督教一直是美國社會的主流信仰,尤其白人中產階級家庭一般都具有基督教背景,宗教長久以來內化為美國人的集體無意識,無形中影響著美國人普遍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然而現代文明的演進,科技的不斷發展,全球化進程中跨文化的互相滲透,外來宗教的沖擊等等都使得基督教信仰不斷地被世俗化。尤其對于白人中產階級而言,一方面排斥以伊斯蘭為首的外來宗教文化而強調傳統新教倫理的回歸,另一方面則不得不承認基督教信仰對于現實生活的作用日趨微弱——因而陷入雙重信仰危機的困境中。另外,出生率低迷、離婚率上升,單親、繼親、未婚同居、同性戀家庭等新的家庭組織形式無一不沖擊著傳統家庭倫理,家庭危機輻射到整個社會生活,進而產生一系列的社會問題。種種的危機感使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白人始終處于安全感的匱乏中,意識深處的恐懼用“杯弓蛇影”來形容并不為過,加之社會經濟走向衰退,就業市場萎縮,中產階級也面臨著經濟危機,更加深了這一群體的挫折感。現實中社會主流群體的種種生存困境構成了其內在的普遍焦慮,需要借助某種形式完成象征性地宣泄,因此便出現了一系列以“喪子之痛”為表現對象的美國主流電影,即中產階級白人普遍焦慮的外顯。
二、解決策略及其意識形態指向 主流電影以“喪子之痛”切入中產階級家庭內部,成為當代中產階級白人群體普遍焦慮的映射與外顯,然這些影片并非只是一面反映美國主流群體生存境遇的鏡子,同時是主流群體的精神避難所。“……種種的恐懼、焦慮、威脅,最終都會在‘電影中得到克服和解決。由是,一個想象性的、完美的中產階級理想的秩序成了主流美國電影最終的意識形態歸宿。”① 于是,“喪子之痛”只是一個小切口,更重要的則是提供解決策略,設法拯救那些身處困境中的群體。
《孤兒》一片所提供的核心解決策略便是跨國領養。片中凱特潛意識認為流產是上帝對自己曾經酗酒行為的懲罰,精神一度面臨崩潰,家庭醫生建議夫妻二人領養一個孩子幫她完成情感與注意力的轉移。就其實質而言,領養尤其是跨國領養包含著強烈的宗教意味,是以基督教義上的拯救他者的善舉而完成自我救贖,而這種拯救意識也恰符合美國中產階級白人這一主流群體一直自詡為上帝選民的心理。然而,他們所領養的孤女埃斯特具有強烈的欺騙性,她實質上是個由于荷爾蒙分泌混亂而導致身體發育畸形的成年女性,并且患有精神疾病,她引誘約翰、陷害凱特,使得這個家庭的領養演變為一場噩夢,最終以慘劇收場。
無獨有偶,另外兩部影片也提供了宗教拯救的策略。《兔子洞》中貝卡和豪伊曾幾次參與天主教徒自發組織的活動,小組成員在固定的時間集會,訴說自己對于逝去的孩子的懷念與自己對上帝的信念。教徒們虔誠地向上帝祈禱,認為孩子的離世是因為上帝需要一個天使,而貝卡完全不能接受這種想法,她甚至直白地反問“為什么上帝不另外造一個他的天使呢?”《另一個女人》中的艾米麗也有類似的經歷,在好友的勸說下她參與了教會組織的一次失去孩子的父母游行、祈禱的紀念活動。當一位同樣失去孩子的母親告訴她“當我想起他(孩子)時,他就在我身邊”,而艾米麗卻言辭尖銳地反駁“她已經不在了,我很清楚存在和逝去的區別”。貝卡和艾米麗其實抱持相似的心態,貝卡認為由于自己沒有盡責地看顧好孩子才導致其遭遇交通意外,而艾米麗則認為是自己在喂奶的時候不慎睡著而悶死了自己的女兒,二者在失去了孩子后陷入了深深地自責,她們沒有辦法通過懺悔和祈禱原諒自己,潛意識中她們認為自己是不可被寬恕的,即使面對的是上帝。
《孤兒》中的喪子之痛最終并未得到解決,另兩部則通過尋求科學上的合理解釋而最終獲得了心靈的解脫與自我的寬恕。《兔子洞》中,偶然的機會貝卡遇到了那場事故的肇事者,她抱著復雜的心態試圖探究他的生活,最終使貝卡重新振作的正是這個男孩親手創作的一本漫畫,闡釋了關于“平行宇宙”的理論:現在經歷著悲傷痛苦的我們在某個我們未知的平行時空中,或許正過著幸福的生活,那些逝去的生命或許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中依然鮮活地存在著。于是,一個近似于猜想的理論撫慰了兩顆重創的心靈。《另一個女人》中,艾米麗因為向法醫隱瞞了孩子死在自己懷里這一事實,而無視尸檢報告中的嬰兒猝死癥的結論,固執地認為是自己的過失謀殺了自己的孩子。雖然她想維持和杰克、繼子重組的家庭,但是她像只刺猬一樣武裝自己,刺痛家人的同時懲罰自己。在一切都陷入僵局,看上去無法挽回之時,恰恰是此前水火不容的卡洛琳(杰克的前妻)解救了她。卡洛琳拜托朋友重新鑒定艾米麗女兒的驗尸報告,再次確認了死于嬰兒猝死癥的結論,并嚴密論證了孩子并非死于窒息。于是艾米麗獲得了心靈的解脫,走出了喪子之痛的陰影,開始積極地面對生活。
深入剖析三部影片中宗教與科學提供的解決策略,無不滲透著當代美國中產階級主流意識形態。孤女埃斯特這一形象是一個生長畸形的精神病患,她來自愛沙尼亞,該國冷戰前是美國的敵人,冷戰后國家陷入動蕩、貧窮、戰亂與無序的狀態。對于基督教背景下的中產階級白人家庭而言,實質則是異教徒形象。影片對于埃斯特的呈現方式,折射出美國主流群體對異己群體或說異教徒的妖魔化想象。最終喪子之痛的懸而未決,甚至整個家庭都被埃斯特毀于一旦,則凸顯了中產階級白人杯弓蛇影的心態及普遍內心焦慮,體現了主流意識形態關于種族保守主義的回歸。
而《兔子洞》和《另一個女人》最終完滿收場,實質上體現了主流意識形態在中產階級群體內部對和解精神的倡導。前者表現為貝卡和男孩的互相理解與互相撫慰,后者表現為艾米麗和卡洛琳兩個情敵的和解,繼而艾米麗與父母、丈夫杰克、繼子威廉的和解——這些統統指向和解至上的美國精神。此外,這種和解精神也體現在主流意識形態對于新的家庭秩序的態度之上。《兔子洞》中豪伊最終沒有選擇出軌,而是回到家中與妻子開始新的生活;而《另一個女人》更是規避了對于第三者及重組婚姻的道德判斷,采取另一策略建立新的秩序,即卡洛琳在離婚后再婚并且懷孕,加之多方和解使得兩個新家庭都形成傳統完整家庭的組織形式。——顯然,就其實質而言,無疑指向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白人的主流意識形態——對和解精神與建立新家庭秩序的倡導。
綜上,三部影片提供的解決策略實質上指向當代美國中產階級白人群體的主流意識形態,主要表現為種族保守主義的回歸以及就該群體內部包括家庭關系、家庭秩序等方面而言的和解至上的美國精神的倡導。
① 陳旭光、蘇濤:《論美國電影的文化精神和意識形態策
略》,《藝術廣角》2005年第3期。
參考文獻:
[1] 劉軍懷.當代美國家庭的多元化趨勢[J].當代亞太,2008,(03).
[2] 張衛良.淺析當代美國社會的宗教[J].杭州師范學院學報,20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