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福克納作為一位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美國小說家,其作品也深深影響了中國先鋒作家的創作。本文通過細致的文本分析,從敘述視角、敘事時間和意識流三個層面闡述了他們殊途同歸的創作歷程,指出中國先鋒小說深受美國文學影響,但又具民族特色,是世界文學有機組成部分之一。
關鍵詞:福克納 中國 先鋒作家 創作歷程
“今天,福克納已經成為美國文學中地位最顯赫的作家之一,也許沒有任何一位美國作家像福克納那樣吸引如此眾多的學者和批評家的注意。關于福克納的研究論文和著作不計其數……顯然,福克納的作品已經超越了南方,超越了美國,甚至超越了文學而成為人類文化遺產的寶貴的一部分。”① 上海外國語學院博導虞建華教授等所著的《美國文學的第二次繁榮:二三十年代的美國文化思潮和文學表達》中高度評價了福克納在世界文壇上的影響力。當代最著名的先鋒作家之一的余華對福克納也推崇備至,認為他是“為數不多的教會別人寫作的作家”。并且把自己也歸入福克納一類的作家行列,說:“另外還有一類作家是什么東西都能寫,像福克納,他小說里的技巧是最全面的。我覺得自己屬于后者。”② 從中看出福克納創作中大量運用意識流、多角度敘述和述事中時間推移等富有創新性的文學手法在中國先鋒作家創作中運用得比比皆是,本文通過細致的文本分析,從創作技巧之先鋒敘事這一重要環節出發,來分析福克納對當代中國先鋒文學創作的影響。
一、意識流
“池塘的突然出現,使我面臨了另一種情感的襲擊。回憶中的池塘總是給我以溫暖,這一次真實的出現則喚醒了我過去現實。”③ 這段是余華小說《在細雨中呼喊》中的“我”在十年以后重返故鄉南門,看到記憶中的池塘時的感受。當記憶中帶給“我”溫暖的池塘真實地展現在面前時,溫暖則被另一種情感所置換。這里的“另一種情感”其實就是“我”兒童時期的真實感受,也就是現在的“我”的潛意識。在余華小說《在細雨中呼喊》中這種意識流創作手法的運用極為常見。意識流是在1918年梅·辛克萊評論英國陶羅賽·瑞恰生的小說《旅程》時引入文學界的,首先是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作為心理學術語被提出,指人的意識活動持續流動的性質。福克納小說《喧嘩與騷動》是意識流小說中的經典著作之一。
在《喧嘩與騷動》中,福克納采用“復合式”意識流的表現手法,通過四個不同視點講述康普生家的三兄弟:班吉、昆丁、杰生不同性格、不同遭際、不同品質的人物在不同的時間段內的意識流動,來敘述同一個故事的始末,造成了一種意識復合流動的效果。其中雖有部分重復,卻毫無雷同之感,原因在于作者描寫的重心不在凱蒂母女墮落的故事本身,而是該事件在不同人的內心產生的影響及其導致的心靈變化。三兄弟的意識流活動各有特色,不僅能夠體現白癡、精神崩潰者、偏執狂與虐待狂不同的心理狀態和語言特色,更能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探索他們的意識與潛意識動機,借此塑造人物性格。
余華常奉福克納為老師,“所以我第一次去美國的時候,一定要去拜訪一下師傅威廉·福克納。……我師傅是一位偉大的作家”④。在其小說創作中,很多寫作手法的運用就是學習福克納的結果,如:“……腳下是松軟的泥土和迎風起舞的青草。陽光那時候似乎更像是溫和的顏色涂抹在我們身上,還不是耀眼的光芒。我們奔跑著,像那些河邊的羊羔……”⑤ 小說中細致地描畫了兒童時期的“我”與伙伴在田野中奔跑時的感受。作者并沒有用成年人的視角而是站在一個孩子的立場把“我”對景物的感受真實地刻畫出來。因為孩子的內心比成年人更為敏感,對周圍景物的感覺和印象也就更加直觀和強烈。
二、敘述視角
《生死疲勞》這部小說莫言在創作中最大限度地彰顯了小說敘述的能量,在小說中敘述者分成三個:地主西門鬧、藍解放、作家。三者形成三重對話關系,作者通過他們交叉的“復調”敘事,在他們各自敘述視角中再現了中國鄉村五十多年的變化歷程。莫言的這種創作手法叫敘事視角也稱敘述聚集,是敘述語言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特定角度。同樣的事件從不同的角度看去就可能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在不同的人看來也會有不同的意義。法國的結構主義批評家茲韋坦·托多洛夫把敘述視角分為三種形態:全知視角、內視角、外視角。
福克納在小說《喧嘩和騷動》中采用了多角度的敘述方法,打破了傳統小說的處理方式。他在小說中讓班吉、昆丁、杰生三兄弟各自用內心讀白的方式講述自己的故事,最后自己又用“全能角度”,以黑奴迪爾西為主線來講剩下的故事。這種從不同人物視角講述同一個故事的手法,也叫“對位式結構”。在福克納看來,在這個變幻莫測、錯綜復雜的人性世界里,很難認識存在的真相,只有采用多角度的敘述方法讓各方不同的聲音和感覺表現出來,才能為提高敘事藝術的表現力提供更多的方法,同時也使敘事方式與敘事內容同樣獲得更好的敘事效果。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所運用的敘述視角創作手法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中國先鋒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莫言的創作。
在《生死疲勞》中,西門鬧、藍解放、作家“莫言”,這三者構成三重對話關系,從各自的角度講述同一段歷史,形成了一種張力。藍解放作為第一人稱視角進行觀察,他展示了父輩“藍臉”的人生軌跡以及自己迥然不同的人生經歷。這種敘述者存在于虛構的小說世界中,像其他人物一樣,也是這個虛構的小說世界中的一個人物,人物的世界與敘事者的世界是完全統一的。而西門鬧“雖是高密東北鄉第一的大富戶,但一直保持著勞動的習慣。三月扶犁,四月播種,五月割麥,六月栽瓜,七月鋤豆,八月殺麻,九掐谷,十月翻地”⑥,勤儉持家、修橋修路、樂善好施。可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好人,卻在“四清”運動中被當做地主惡霸槍決。含冤死去的西門鬧歷經“六道輪回”轉世為西門驢、西門牛、西門豬、西門狗、西門猴、大頭嬰藍千歲。所以,西門鬧不是一個固定的敘述者,敘事者成了驢、牛、豬、狗、猴,每次轉世為不同的動物,這屬于第三人稱全知敘述視角。小說就是從各種動物的角度來觀察和體味農村五十年間發生的變革。通過動物之眼展示人的世界,彌補了藍解放敘述視角上的缺陷。在形式上,這比單一的全知視角要豐富,給讀者提供的想象和思考的空間更廣闊。但這兩個視角結合起來,依然會使整個故事出現很多難以顧及的“死角”。在小說后半部分,作家成了小說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不純粹是一個作家,是個愛賣弄、多嘴的“知識分子”,在敘述中是個插科打諢的角色。他看似瘋癲,卻以旁觀者的思維、理智與視角來觀察他身邊的人,他的出現,讓一群人苦難的生活緩和了一下,消解了矛盾及歷史敘事的嚴肅性,造成一定的喜劇效果。作者莫言就是經常拾遺補缺的一個串場的角色,由于這個角色的出現,豐富了故事,使故事具有了多義性。
三、敘述時間
馬原的《岡底斯的誘惑》以平行敘述的方式,展開了幾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兩人進藏區,在工作崗位上邂逅美麗女同事;獵人和雪人的故事:兩人相約去看天葬的故事,女同事車禍身亡,看完天葬回來女同事的追悼會剛剛結束;半夜出發看天葬,出發途中的見聞;陸高、姚亮的第二次探險故事:尋找喜馬拉雅山雪人,回來以后的創作;陸高、姚亮看天葬的整個過程具體經歷;陸高第二次探險后,關于說唱藝人頓珠的文學創作的具體內容:頓珠、頓月的故事;陸高、姚亮的詩歌創作。這些故事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單獨看都是歷時性的,但馬原的小說打破了傳統小說以故事線性發展模式,創造出故事呈現的共時性空間,改變了故事的組合方式,這種敘述時而平行時而交叉,導致了互不相關的故事共時并列呈現,使讀者對文本產生莫名的神秘感,帶著這種神秘促使讀者迫不及待地想把小說讀完。
這種敘事時間多樣性不禁讓我們想起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法國著名作家薩特曾經指出《喧嘩與騷動》是一本關于時間的書。“福克納的時間觀念體現在小說中,就是讓線形時間變為心理時間,即意識在思維中流動的時間。”⑦ 敘述時間,也稱為文本時間、話語時間,指的是敘述文本過程中出現的時間狀況,可以不與故事中實際的事件發生、發展、變化時序一致。托多洛夫在《文學作品分析》中說:“時況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兩種相互關聯的時間概念:一個是被描寫世界的時間性,另一個則是描寫這個世界的語言的時間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與語言敘述的時間順序之間的差別是顯而易見的。”⑧ 在《喧嘩與騷動》中時序倒錯手法的運用是其一大特色,它“是作家借以打亂事物運動變化的客觀時間次序、顛倒事物因果關系的一種文學手法”⑨。在《喧嘩與騷動》中福克納對時間的處理使他的敘事活動獲得了極大的自由。此外,作品吸引讀者去尋找敘述線索、重建時間順序,客觀上也提高了讀者的參與程度,加強了小說的效果。
再回到馬原《岡底斯的誘惑》中,我們理清故事自然發展時序:陸高、姚亮兩人邂逅美麗女同事;然后相約第一次探險:看天葬;女同事意外車禍身亡;半夜出發看天葬,出發途中的所見所聞;看天葬的具體經歷, 歸途的經歷;看完天葬回來女同事的追悼會剛剛結束;再次探險:尋找喜馬拉雅山雪人;回來以后的詩歌創作;陸高寫了頓珠、頓月的故事。在小說敘述時故意破壞和扭曲了故事時間,敘述中不僅運用閃回、閃前、交錯的敘事技巧,而且還出現了閃回中的閃回,閃回中的閃前和閃前中的閃回等敘事手段,使敘述時間更富有彈性和多面性。閃前,又稱“預敘”,指敘事者提前敘述以后將要發生的事。如作者常常提醒讀者故事的虛構性,這就為很多神秘事件的不了了之埋下了伏筆。閃回,又稱“倒敘”,即回頭敘述先前發生的事。如陸姚二人相約看天葬,回來后女同事的追悼會剛剛結束,而至于看天葬的具體情況未做任何交代。“第二天回來的時候,經計委的追悼會剛剛散場。”⑩ 敘述的時間直接跳躍到觀看天葬以后。而在第八、九、十部分,突然倒敘了冒雨觀看天葬的詳細情況。因為事件的神秘開端或發展,注定其結局的模糊性。閃回和閃前的相互交替運用,再如,在陸高、姚亮的故事中,插入“我”、窮布,甚至窮布父親的故事,過去、現實循環往復。小說每部分之間體現了時間的閃回、閃前與倒錯,在微觀層面運用也較多。總的說來,無論閃前、閃回還是倒錯,均是一種逆時序,是對常規敘述時間的抗拒,也是與故事時間的背離。
從莫言、馬原、余華三位中國先鋒文學代表人物的創作出發,在其作品中看出,福克納寫作風格無時無刻不在影響中國先鋒作家的創作,這場暢快淋漓的文體試驗后,并不意味著福克納對他們的影響就此結束,在他們其后的創作中,將越來越變得成熟、豐滿。
① 虞建華:《美國文學的第二次繁華》,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448頁。
② 余華:《永存的威廉·福克納》,《作家談譯文》,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版,第77頁。
③⑤ 余華:《在細雨中呼喊》,南海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36-47頁。
④ 余華:《奧克斯福的威廉·福克納》,《上海文學》2005年第3期,第84-86頁。
⑥ 莫言:《生死疲勞》,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81-90頁。
⑦ 張學軍:《中國當代小說中的現代主義》,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84頁。
⑧ 托多洛夫:《文學作品分析》,轉引自張寅德:《敘述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56頁。
⑨ 舒玲娥:《論〈喧嘩與騷動〉的敘事藝術》,《湖北函授大學學報》2005年第2期,第50-51頁。
⑩ 選自錢谷融:《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04頁。
課題來源:校級項目—美國文學對中國當代先鋒小說的影響(項目編號:KY10008)
作 者:劉錦麗,碩士,湖北科技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比較文學。
編 輯:康 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