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銘
摘 要:佛經和漢字架起了佛教與書法之間的橋梁。靜琬首開房山云居寺刻經之先河,在我國佛教歷史和書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本文以靜琬的刻石書風為研究對象,一方面揭示了其形成原因,另一方面與其他刻石書風相比及當時環境的影響等,使我們認識到其形成的因素不是偶然的,是體現在當時所處的文化環境之中和對傳統的繼承與發展之上,從中我們又可以看出佛教與書法在相互影響、互相借鑒中所起到的積極作用。
關鍵詞:靜琬 房山石經 刻石書風
我們知道房山云居寺因珍藏佛教大藏經而著稱于世。因石刻佛經數量之多,延續時間之長,又藏于石室之中,固有“北京敦煌”的美譽。有關房山石經和靜琬世多論評,但是從書法角度來談的都是一帶而過,沒有詳論,認為其刻石書法風格沒有明顯的特征,好似北朝以來刻石書風的附屬品。其實不然,本文在實地考察的基礎上,試圖從書法藝術風格形成的角度對房山石經刻石書風做一論述。
一、關于靜琬
靜琬(公元?—639年),又名智苑,隋代智泉寺法師,是房山云居寺及鐫刻石經的創始人。關于他的身世和事跡現已不可考證。
有關他發愿刻經文獻分別記載于:
1.唐高宗永徽年間(公元650—655年)吏部尚書唐臨著《冥報記》:幽州沙門智苑(即靜琬),精練有學識。隋大業中,發心造石經藏之,以備法來滅。即而于幽州北山,鑿巖為石室,即磨四壁,而以寫經。又取方石,別更磨寫,藏諸室內,每一室滿,即以石塞門,用鐵固之。時隋煬帝幸涿郡,內史侍郎肖皇后之同母弟也,性篤佛法,以其事白后,后施絹千匹。朝野聞之,爭共舍施,故苑得遂其功。苑所造石經滿七室,以貞觀十三年卒,弟子猶繼其功。①
2.明代劉侗,于奕正合著《帝京景物略》記載:北齊南岳慧思大師,慮東土藏教有毀滅時,發愿刻石藏,閉封巖壑中。座下靜琬法師承師咐囑,自隋大業迄貞觀《大涅盤經》成。②
3.清代孫星衍、邢澍合著《寰宇訪碑錄》中記載:唐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幽州節度使劉濟撰寫的《涿鹿山石經堂記》有靜琬刻經記錄:濟封內山川,有涿鹿山石經者,始自北齊。至隋,沙門靜琬,睹層峰靈跡,因發愿造十二部石經,至國朝貞觀五年,涅經成。③
根據上述文獻的記載我們知道,靜琬刻造石經始于隋煬帝大業年間至唐貞觀十三年,他的事業不僅得到佛教信徒的支持,同時也得到最高統治者的資助。
二、關于產生的歷史背景
1.刻經緣起 在我國佛教史上,先后出現的“排佛毀經”事件,使佛教經卷所剩無幾。與此同時“發心造石經,以備法滅”是廣大佛門弟子保存佛經、延續佛教的一種有效的辦法。“恐一朝磨,紙固,琬為護正法,刻造石經……”④ 刻經大意:經卷一旦被毀,靜琬刻造石經,保護佛法。這就是靜琬刻經的初衷。從靜琬發愿鐫刻石經起至明代末期,房山刻經大至經歷了四個時期。
2.優越的地理位置 我們知道隋唐五代時期對北京所稱不同。隋為涿郡,唐至五代為幽州。這里是華北地區南接中原、北通塞外的門戶所在,是北方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同時也是北方重要的佛教中心。房山云居寺位于北京西南七十五公里處的太行山脈大房山麓的白帶山下。因山巔常有大量白云環繞而得名。這里北據幽州,南臨涿郡,遠離市區,風景秀美,并且有豐富的漢白玉礦藏和與此為生的石雕工藝家族。這些為佛教的傳播與發展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
3.良好的經濟環境 在隋唐統一時期,幽州城是北方的商業貿易中心,并有相對獨立的商業區和手工業區,人民安居樂業,生活水平逐步提高。在發展工商業同時,農業種植業與養殖業也不斷擴大。特別是當地人民利用永定河水灌溉千畝良田,改變了原有生產模式,使生產力水平進一步得到了發展。
4.佛教傳播的濃厚氛圍 隋唐一統天下后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先決條件之一。而后統治者又大力倡導佛教。同時受中原佛教之風的影響,幽州地區的崇佛、信佛的風氣日漸普及,佛教信徒不斷增多,佛教寺院相繼建立。據記載:北齊河清三年(公元594年),范陽(即涿郡)居士盧景裕請來當時著名的高僧靈裕來此講法,聽者千人。而盧景裕是東漢時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教育家盧植的后人。盧氏家族是名門望族,以書法傳家,尊繇為師。在當地設私塾家學,多傳授儒家與佛家思想,追隨者眾多。
三、關于刻石書風
1.當時的書風 靜琬刻經之初,已是隋代統一國家政權之時。大隋江山雖然只有37年的歷史,然而在這短短的30多年歷史進程中,其書法藝術方面的成就雖然不及兩漢、唐宋那樣顯著,但是在書法藝術發展史上所占的歷史地位卻是十分重要。這一時期書法風格,是楷書藝術由魏晉時期的起步到唐代成熟發展的中間環節。它同時又分“魏碑”和“唐碑”兩大體系。近魏者多來自北朝石刻造像題記和墓志影響;而近唐者的書風受南朝風格影響脫離了北朝碑刻形式,與初唐風格相近。我們知道書法藝術的筆法至楷書而大備,可以肯定這一時期的楷書藝術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重要歷史階段。康有為稱:內承周、齊峻整之緒,外收梁、陳綿利之風;隋碑風神疏郎,體格俊整,大開唐風。⑤ 我們從整理出來的“大隋大業十二年石函銘”“唐武德八年題記”“貞觀八年靜琬題記”及《妙法蓮華經》《維摩詰經》等拓片來看,在楷書風格上與同時代保持一致外,仍存魏碑余韻。
2.靜琬刻石書風的藝術特色 靜琬鐫刻石經采用的是楷書。分題記和經文兩種形式。
題記是一種文體。在靜琬的刻經題記中是對所刻石經做簡單介紹或著文抒懷。
(1)隋大業十二年(616年)石函銘(插圖1)。青石質,長寬各30厘米,通高24厘米,蓋頂刻文每行各為6字,共36字。蓋頂面完好,有界格線。
大()隋大十二年次丙子四月丁巳朔八日甲子,于此函內安置佛舍利三粒,住持永劫。⑥
此蓋頂刻文為方形布局。起筆處皆以露鋒為主,字形結構莊重嚴謹、方俊沉雄。且能左右呼應,攜手合群。
(2)唐貞觀八年(634年)靜琬鐫華嚴經堂題記(插圖2)。青石質。碑版高27厘米,寬57厘米,此殘石分前后兩段。前段石面為9行,每行為8字,存字為69字;后段為8行,每行8—6字不等,殘石面存字45字。
□□敬白,未來之世,一切道俗,法幢將沒,六趣昏冥,人無惠眼,出里難期,每尋斯事,悲恨傷心。今于此山,鐫鑿華嚴經一部,永留石室,劫火不焚。使千載之下,惠燈常照;萬代之后,法炬□明。咸聞正道。□□□□乃至金剛,更□□□此經為未來佛□難時擬充經本,世若有經愿匆輒開,貞觀八年歲次甲午六月乙卯十五日巳□。⑦
此碑原石鑲嵌于第八洞洞門上方,該題刻筆畫疏朗清勁、精整灑脫、結字精妙,給人以沉著痛快,瀟灑張揚之感。分布自然巧妙,字與字之間互不排斥,而且相交生輝,相得益彰。試想能把心中的構想,通過刻刀與石頭所產生的點線之美,來顯現于碑版之上,如果沒有長期磨練的手上功夫是不可能實現的。“書貴瘦硬方通神”靜琬所鐫刻的佛經,正是通過“瘦硬”“通神”的力來表現書法藝術之美。這件題記鑒于《元倪墓志》與《元懷墓志》之間,從中我們能看到唐代初期楷書的規矩與法度化之勢態。而此題刻中的刀法完全可以準確地表現出筆法,在起筆處皆取露鋒,行筆暢快,使轉靈便,折柔彎勁,頓挫內隱,收筆時隨意而適度。在強調筆劃運行過程中,即伸展外拓取勢的筆劃,中宮緊收;又四面放射,勢如飛燕,并略具行書筆意。如“惠”“正”“為”三字的點劃之間的連帶關系。其中個別字又類似北魏墓志中如字中的字框和字中的字旁等。
在第五洞中,《妙法蓮華經》共刻75半石(插圖3)。碑高2.80厘米、寬1.97厘米,為青石質,單面鐫刻。其中前十二塊碑版字跡完好,其余都以風蝕。此碑有以下幾方面特征:
(1)整體設計意識強,注意字體之間的諧調。鐫刻前在碑版上打好界格。《妙法蓮華經》第一塊碑版為26行,每行37字。余者也控制在24行至27行之間。字數在37字左右。
(2)碑版為楷書鐫刻,中鋒行筆穩重,以藏鋒為主,藏露結合。字勢縱向伸展,方中寓園。橫畫收筆處,不做重頓。如“一”“千”“不”等結構特點極為突顯。這些結字特點與唐貞觀六年(632年)已75歲的歐陽詢書丹的“九成宮醴泉銘”有相似之處。這一時期是歐陽詢書法藝術創作的高峰期。我們知道他由隋入唐,是初唐書家的代表之一。代表這一時代所形成的風格,必然有一定數量的效仿者。在當時的北方,特別是資訊非常便捷的幽州地區,對歐陽詢書風的借鑒與傳承,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3)章法布局注意結字特點,形成了意密體疏、強化主筆視覺效果。如“復”“利”“己”等。
(4)在文字方面,簡體字和俗體字由于書寫的原因,在字體的結構方面出現差異。如“樂”“無”等。
《妙法蓮華經》整體風格諧調自然,書風與華嚴經堂題記相同,可以說它是房山石經刻石書法風格的代表之一。
3.與響堂山、蝸皇宮刻經不同 河北邯鄲響堂山、涉縣蝸皇宮與房山云居寺為百里之遙,它們是北朝時期大規模刻經的前奏。其鐫刻形式是把整部佛經直接鐫刻于石壁之上,滿壁琳瑯,室壁相連,壁室相接。其長處是與自然相容,合二為一。不足之處是受自然山石形式的限制,隨形就勢,要考慮到自然環境。刻石書體為隸楷書體;而房山碑版刻經則是把經文鐫刻在經過設計好的青石板上。規格統一,有的是單面,有的為雙面。自然靈活,方便簡捷。這樣即便于存放,又利于拓印。其中單面的經版被嵌入墻壁之上。而雙面的經版被存入石室中。所采用的書體為楷書。
從現有的資料分析來看,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對靜琬刻經書法藝術風格影響最大的有三個方面:一是北碑,二是寫經體,三是歐陽詢,這三個方面恰好構成一個重要的有機整體。
先看北碑。在439年北魏太武帝統一北方后,因當時未受到南朝立碑禁令影響,加之佛教相關刻石風氣的盛行,所以在民間流行立碑刻石之風。在北魏,可以說是魏碑的天下。其表現形式則追求秦漢時期雄健、質撲的藝術風格。它是由正楷字體加以美化塑造后,而形成的獨特字體“魏碑”,從而也以此形成了北朝碑刻的統稱。而在隋代石刻楷書較多,從字形到書風均受到北朝和南朝楷書風格的影響。所以清代葉昌熾認為是:隋碑上承六代,下啟三唐。⑧ 靜琬是否對北碑下過功夫臨習,我們無從考證。但我們從出土隋大業十二年(616年)石函銘文和唐貞觀八年(634年)靜琬鐫華嚴堂題記等鐫刻題記中看出,其用筆的特點同“斜畫緊結”與“平畫寬結”的北碑相近,同樣是橫勢突出,捺筆多挑意。另外,作為佛門弟子、精煉有學識的靜琬,主要生活在這一時期,深受這一時期書風的影響也是必然的。
再看寫經體。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的盛行,對書法的向前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作為佛教藝術表現語言,寫經體的出現就是其中一例。我們從傳世的寫經作品來看,那些出自佛門中高僧大德和佛教信士之手的佛經典籍,為我們留下了比珍貴的文化遺產。一般來說,書法藝術是一個有動于心的產物,而佛教講究四大皆空。面對青燈素影來表白對佛陀的虔誠之心,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寫經體語言宜于靜觀,求其心靈的安頓、超脫。所以端莊、秀美不似張揚的楷書便是首選。其平和、含蓄、內斂而不外露的特點與佛家的“空”與“靜”不謀而合。而宗教的精神意義又豐富了楷書創作的藝術境界。因此,“心靜”才能對世間萬物感受更深,理解更透;“心空”才能胸中包容萬象,無所不能。由此看來,靜琬從隋大業至唐貞觀十三年所鐫刻的書體風格、樣式,即為“寫經體”。但是,在隋唐時期的刻經、書丹者中也有一部分為當地的繕寫文字的民間書法家。他們在抄寫佛經的過程中,在自覺與不自覺中融入了自己的審美習慣。表現風格自然樸拙,意蘊充盈,同樣是“寫經體”的表現方式之一。或者可以這樣說,房山石經是一座民間書法寶庫。
最后再看歐陽詢。清代查禮在看到房山云居寺隋唐時期石刻佛經后寫到:石經洞寬廣如殿,中供石佛,四壁皆碑疊砌,即隋靜琬法師所刻經也。字畫端好,有歐褚楷法,無一筆殘缺。⑨ 我們知道歐陽詢、褚遂良是承前啟后的一代書法大家,也是隋唐楷書規范化的實踐代表人物。特別是歐陽詢在晚年(632年)書丹的“九成宮醴泉銘”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而靜琬在此兩年之后,也就是唐貞觀八年(634年)鐫刻的華嚴經堂題記的結字特點與此相同。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明歐、褚書法風格在當時是非常普及的。需要指出的是,范陽盧氏傳“鐘法”于北方⑩、影響北方書壇也有其中的原因之一。
房山石經刻石書風從整體上看是相對穩定的。以至后來的遼、金、元、明之際,雖然歷經了一千多年的歷史,但所刻佛經字體基本上以楷書為主體。就書法而言,房山石經書風的形成融入了隋唐書法藝術的精髓,從內容到形式上都受到了時代風貌、審美習慣、民間習俗的影響,因此也極大提高了房山石經的藝術品位,同時在中國書法藝術中融入了經書的表現形式,為中國書法藝術增添了新的內容,可以說至真至美、相得益彰。
由此可見,房山石經刻石書風的形成,更多的是受“寫經體”的影響,一方面有賴于時代的文化環境;另一方面也有賴于對傳統的繼承與拓展。兩者缺一不可。
我們通過對靜琬鐫刻佛經的認識過程,了解到佛教思想對他影響至深,其刻石書風、藝術表現都體現出他對佛門禪理的認識思想和實干精神,基于這一點,也給我們留下了許多值得思考的課題。中國書法藝術的不斷發展,佛教的因素是必不可少的。而每一個時代的書法大家,又多出于佛門。一千四百多年前,靜琬首開房山石經先河,為我們留下了寶貴的文化資源。今天我們來研究房山刻石書法風格和獨特的藝術成就,對于佛教文化與書法藝術的合理借鑒必將會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①②③⑨ 《房山云居寺石經》,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第1頁,第2頁,第2頁,第3頁。
④⑥⑦ 《房山貞石錄》,燕山出版社2008年版,第7頁,第2頁,第8頁。
⑤ 《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00年版,第809頁。
⑧ 葉昌熾:《語石》卷一,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6頁。
⑩ 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頁。
作 者:張 銘,北京民族大學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藝術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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