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毛詩異同說》的作者蕭光遠以文字簡略擅長,但有時因過于簡略而對某些詩篇主旨之評說欠妥。例如,《詩經·秦風》中的《車鄰》、《駟驖》、《終南》三詩就因簡略而產生了誤解。本文認為,比較《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三詩的主旨,并借助出土文獻可知“始備車馬、始事于田狩、始受顯服之事”并非始于周代,而更應該向前推到殷商時期為切。
關鍵詞:《毛詩異同說》 三詩主旨 殷商禮樂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蕭光遠的《毛詩異同說》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研究《詩經》的學術專著,并首次系統的將《毛詩序》、《毛詩訓詁傳》、《毛詩傳箋》、《詩集傳》進行比較評說。不過時至如今還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令人甚感遺憾。但筆者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必將成為學術界研究《詩經》的重要文獻資料之一。著作中有許多個人獨到的見解,可謂發前人未發,言前人未言,但也有其失頗之處。例如,文中對《車鄰》、《駟驖》、《終南》三詩的主旨的概括就是典型的例證。
蕭光遠畢生研究易學,詩古文辭。著有《周易屬辭》、《毛詩異同說》、《鹿山雜著》等。不可否認《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三者有必然的傳承,后者的觀點大多在借鑒前者的基礎上所得,盡管作者也一再強調是在對前者的批判或否定基礎上而成的,但某些主旨評說卻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此不贅述。由此可見,蕭光遠顯然也受前人之影響。就《車鄰》、《駟驖》、《終南》三詩而言,卻在繼承基礎上又有很大差別,由于《毛詩異同說》文字簡省,給讀者理解帶來了很大的難度,與《毛詩序》和《詩集傳》有較大的出入。推測其因,大致在于清代同治時期還未有出土的文獻資料,致使作者在沿用詩序時,將詩篇主旨簡略成有歧義甚至帶有問題的內容。關于三詩的主旨,首先通過全面而系統的比較《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對三詩主旨的歸納,其次是充分利用出土的甲骨文進行考證分析得失,存在的合理性及其偏頗。
一 比較《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三詩主旨
《毛詩序》曰:“《車鄰》,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焉……《駟驖》詩者,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焉……《終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為諸侯,受顯服,大夫美之故作詩,以戒勸之。”
《詩集傳》曰:“《車鄰》是時,秦君始有車馬及此寺人之官。將見者,必先使寺人通之,故國人創見而夸美之也……《駟驖》,此前篇之意…《終南》,此秦人美其君之詞,亦《車鄰》《駟驖》之意也。”
《毛詩異同說》曰:“《車鄰》始備車馬,《駟驖》始事于田狩,《終南》始受顯服,皆創見夸美之辭。”
比較三部著作對三詩主旨的評說,發現雖然都是贊美之詩、都涉及到時間副詞“始”,但詳思其內容,又有些許區別。《毛詩序》中《車鄰》是美頌秦國大夫秦仲,意為秦國自秦仲開始有車馬禮樂侍御之美好禮儀。《駟驖》美頌秦襄公,意為秦國從秦襄公開始有田獵之禮樂文化。《終南》雖說是刺勸秦襄公,也有對秦襄公的稱頌。他曾幫周平王平息鎬京戰亂,攻打犬戎有功,于是被周平王封為諸侯,乃秦國開國之君。戰爭給他帶來了榮譽,也帶來了災難,戰死沙場,因此得適可而止。《詩集傳》雖強調廢除《毛詩序》,僅從《詩經》文本入手,但無論怎么開脫,三詩主旨的評說仍與《毛詩序》一脈相承。其一,是朱熹認為三詩均是美頌之詩,而《毛詩序》對《終南》的評說有諷刺的功能。其二,是朱熹對三詩所頌對象不明確,只用“秦君”一詞概括。盡管蕭光遠在《毛詩異同說》序中申明“人皆習朱傳”有其不妥,要將“漢儒訓詁,宋儒義理”有機結合,“不可偏廢”。三詩均是美頌之詩,均有開始之意,然而他省略了《毛詩序》中的秦仲和秦襄公、《詩集傳》中的秦君后,減少了內涵增加了外延,大大改變了詩意,使詩的主旨具有以偏概全之嫌。詳推蕭光遠三詩主旨,凡一切與車馬、田獵、封官爵的事情乃從秦國開始這顯然有問題。《車鄰》、《駟驖》、《終南》均出自《詩經·秦風》,就將意味著在秦國之前是沒有車馬、田獵、封官爵這些事,更何談車馬、田獵、封官爵禮樂之好。那么事實上呢?車馬、田獵、封官爵之事到底什么時候就有的?這個問題需合理解釋。比較《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三詩主旨的評說,朱熹的評說更為合理。雖說是指秦國的國君,但不確指,其具體對象更有待于考證,這與朱熹嚴謹治學的態度有關。如今不妨借助有利的文獻資料,即出土文獻——甲骨文證明。
二 “備車馬、事于田狩、受顯服之事”的記載
1 “備車馬”之事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說殷代的車,不但在甲骨卜辭中屢屢出現,而且還有眾多地下出土實物。在安陽殷墟就發掘出了車馬。例如,戰前第十三次發掘小屯C區,就有五輛車,它們或一車四馬三人,或一車兩馬三人,車內還有成套的兵器,足以證實是兵車。1953年,考古研究所再次在大司空村發掘一個車坑內埋了一車二馬一人的實物。再如,“……日丁卯……車馬……”(《甲骨文合集》11448)“……雍車馬……京……”(《甲骨文合集》11450)“馬五十丙(丙在此是輛)。”(《甲骨文合集》11459)將發掘物與《甲骨文合集》的辭例結合來看,說明早在殷商時代就有備車馬之事。車馬用途也很完備,它們不僅僅用于戰爭,還為狩獵所用,下文所涉及的《甲骨文合集》10198和《甲骨文合集》36481是有力的例證。證明了周平王東遷之后所封之地的秦國國風《車鄰》始備車馬的說法是謬論。
2 “田狩”之事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中說卜辭中有關田獵的記載與勞動關系不大,多是殷商時王為逸樂所進行的活動。但也不排除在狩獵時所帶來豐厚的戰利品。獸類的肉、毛、皮、骨、角均有很大的用途,肉可食、皮可御寒、骨和角可制器物,所以也有可能是時王田狩的原因之一。卜辭中不但記載田狩方法之多,而且捕獲種類多、數量多。例如,“己未卜,亙貞:逐豕,獲?”(《甲骨文合集》10228)“王其往逐鹿獲。”(《甲骨文合集》10292)“丙戌卜,史,貞令囗射豕。”(《甲骨文合集》10248)“壬申卜,囗,貞圃囗麋。丙子陷,允囗二百又九。”(《甲骨文合集》10349)“翌癸卯其焚囗。癸卯允焚。獲……兕十一,豕十五,虎囗,熊二十。”(《甲骨文合集》10408)“戊午卜,囗貞:我狩囗,擒之日狩,允擒。獲虎一,鹿四十,狐一百六十四,獐一百五十九,囗赤,有三赤。”(《甲骨文合集》10198)
通過以上辭例可知,田獵并非始于西周時期,而是在殷商時期時王經常組織并參與大規模的田獵活動。
3 “受顯服”之事
“顯服”指官服,借指官爵。“受顯服”指授官爵職位之意。受顯服之事也可從甲骨卜辭中找到佐證。例如,“貞:唯小臣令眾黍?一月。”“甲午貞:其令多尹作寢?”(《甲骨文合集》32980)“……小臣牆從伐,擒玁美……二十人四,馘一千五百七十,訊一百……車二丙,弩一百八十三,函五十,矢……又白囗于大乙,用囗白印……訊于祖乙,用美于祖丁,囗曰,京賜。”(《甲骨文合集》36481)
例中小臣、多尹為官名,李學勤說卜辭君、尹二字經常互用,多尹即多君,多君即商的朝臣,服事農墾、營建,或從事征伐等。《甲骨文合集》32980中的多尹正為服事營建之朝臣。《甲骨文合集》36481記錄了殷商后期一次大規模戰爭俘獲及封賞的情況,這次戰爭規模為殷虛甲骨僅見。甲骨卜的諸多辭例可證:在殷商時期就有時王授予官爵職位的做法。其文武百官還有不同等級不同稱呼,百官分為臣正、武官、史官三類。第一類臣正有某臣、小臣、少臣等二十多個稱呼,但以小臣最為常見。武官常用多馬、多亞等;史官用尹、多尹、史、卿史、御史、吏等。卜辭中的官名和晚殷金文中的官名大多相同,而且殷代史官如“尹、史、卿史等沿用至西周。可見《毛詩異同說》“始受顯服”的說法不妥,倘若在前修飾語“秦君始受顯服”,則無可辯駁。以上典型辭例可證“始受顯服”之事在殷商時期就已經發展相當完備,周代只是沿襲這一體制而已。
再如,“癸巳卜,囗,貞旬亡禍。王占曰:乃茲亦有祟!若偁。甲午王往逐兕,小臣甾車,馬硪,囗王車,子央亦墜。”(《甲骨文合集》10405)本卜辭記載了時王外出打獵追趕兕,小臣馭馬,馬車撞到山崖,人仰馬翻。上例是最能將備車馬、事于田狩、受顯服三者有機統一的典型例證,早在殷商時代備車馬、事于田狩、受顯服之事已有。
三 殷周禮樂文化的影響
雖然在歷史上有周公制禮作樂的史實,但并非西周初期產生的文化禮樂制度,而是在夏商禮樂制度基礎上而成。因在先秦典籍中屢屢出現周禮、殷禮、夏禮等詞。既然“禮”的淵源可以追溯到殷商時期的祭祀活動,而“樂”則是伴隨著“禮”而出現的。對“禮”字的闡釋在甲骨文中是“曲”字下面加個“豆”字,曲即為雙玉,豆字為鼓。戰國以后加了“示”旁,后來簡化為今天的“禮”,所以最初的含義是在鼓樂聲中“行禮以玉”禮樂一體。《左傳》載:“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供)神也……”眾人深知自己的等級和身份,在等級秩序和原則下行事,安分守已,社會方能太平,甚至有很多人與“禮”無緣,才有“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說法。這些表明自西周初年周公“制禮作樂”以來,“禮”與“樂”的聯系緊密,相互依存,不可或缺。
20世紀80年代,文物考古專家在甘肅發掘了西周時期秦文化遺存。從出土的陶器形態與墓葬物品看,秦人早在西周時期已吸收了周的禮樂文化,并形成獨特的秦地文化形態。西周末年,周平王封秦仲為大夫,封襄公為諸侯,便吸納周文化。這可從新發現的地下出土資料證實,秦國對周文化的吸收具體體現在沿用西周文字,對西周的音樂、文學等借鑒與吸收,從而承襲了周人的禮儀制度,在殷周禮樂文化的繼承基礎上發展完備起來。現代研究者提出秦風中的《車鄰》與車輿制度、朝聘之禮;《駟驖》與田狩禮;《終南》與賓禮正是影響與吸收的具體體現。秦君始有車馬、禮樂。《駟驖》中的秦君駕上黑馬,帶上隨從,悠閑自得地享受著狩獵禮的樂趣。《終南》與周朝的宗法制度、分封制度有關。周王為加強統治而進行大規模分封,以便對邦國的控制,秦君受封正是這一舉措下的有力例證,體現了周天子接見新封諸侯賓禮中的錫命之禮。以周為核心的諸侯國在其影響下,去戎狄之音而有諸夏之聲。歐陽修曾說:“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禮樂達于天下。”從“禮樂達于天下”的夏商周三代中窺見周禮達于天下四方。既然禮達天下,難道不達于秦國乎?所以,三詩所反映的周代禮樂文化也是“禮樂達于天下”的明證。
縱觀《毛詩序》、《詩集傳》、《毛詩異同說》三詩主旨,并結合文獻史料與出土文獻可知,備車馬、事于田狩、受顯服之事是深受殷商禮樂文化的影響,是其繼承與發展,也是周代禮樂文化發展到成熟的充分體現。筆者認為,《詩集傳》的評說更加合理,它體現了古代學者存疑不決的治學態度。不管是秦君行車馬禮樂之禮,還是田狩顯服之禮,都是秦國歷史上重要的事件,也是勿庸爭辯的,但由于蕭光遠過于注重概括性的文字精減,而置三詩主旨評說不妥甚至出入太大,有以偏概全之閑,須用出土文獻及甲骨卜辭論證其得失。導致三詩的另一可能原因也有對史料把握不全面之閑,也為今后的研究給予啟示,只有在掌握大量的史料情況之下,方能使其評說論述完備全面。
注:本文系貴州省省長資金項目:貴州歷代著述考,項目合同編號:黔省專合字(2008)21號。
參考文獻:
[1] (漢)鄭玄箋:《毛詩故訓傳》,丁氏五云堂,1872年。
[2] (宋)朱熹:《詩集傳》,中華書局,2002年版。
[3] (清)蕭光遠:《毛詩異同說》,線裝書。
[4]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中華書局,1988年版。
[5] 胡厚宣:《甲骨文合集釋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
[6] 羅振玉:《殷虛書契前編》,影印本。
[7] 楊伯俊:《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
[8] (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新唐書》,中華書局,1981年版。
作者簡介:歐蕾,女,1973—,貴州遵義人,貴州大學2010級在讀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文學批評,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