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葆國
走進位于漳浦東郊的黃道周講學處,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天井里那塊天方盤。這塊用十三片石板精心砌成,盤面呈正方形,高40厘米,邊長3.78米的石盤,刻著一萬多個小方格和八個同心圓,縱橫交錯,同時留下了偌大的空白,顯得那么奇詭神秘。
據說這是黃道周親手制作的用以演算易經的教具,可是不久之后他便遠離故土,前赴國難,如今哲人其萎,悠悠百載,已無人能解。
這個彪炳千秋的愛國主義者,不僅是一個才情卓著的理學家、書法家、文學家,還是一個深謀遠慮的易學家,可是他把他的秘密留在了天方盤,如果石頭能夠開口說話,它能告訴我們什么呢?
明萬歷三十七年即1609年,黃道周從東山銅陵遷居至此,建成這座東皋書舍。1644年,明朝滅亡,為了表示對明王朝的一片忠誠,黃道周重建書舍改名“明誠堂”。
那是個天崩地坼的時代,大明王朝氣數已盡,南明小朝廷也在一片風雨飄搖之中。國難當頭,令人奇怪的是一生仕途坎坷的黃道周卻突然走了官運,福王在南京即位后,立即下詔任命他為吏部左侍郎。可是這個醉生夢死的小朝廷毫無作為,不到一年,當清兵的鐵騎一路勢如破竹殺到南京時,傾刻覆滅。那時黃道周恰好被派到浙江祭奠禹陵,失去了一死殉國的機會。據說黃道周年少時就卜卦演算自己能活到62歲,而這一年他才61歲,他還要做最后的抗爭。唐王在福州正式登基后,重用了黃道周,封官武英殿大學士兼吏、兵二部尚書,可是黃道周手中沒有一兵一卒,甚至沒有一件武器,他只能回到家鄉招募子弟兵。憑著他的聲望,最后竟然也拉起了一支幾千人的以鋤頭扁擔為武器的“扁擔兵”。黃道周的義軍在江西境內兵分三路,向清軍發起進攻。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斗,一方是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一方是橫掃大半個中國的精銳部隊,一經交戰,結果就已經出來了。
這是一個注定不可逆轉的悲劇性結局,但是有時候結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向結局的過程,黃道周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把他的忠義推向極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何等回腸蕩氣的悲壯!
黃道周在南京就義四年后,其長子和門生尋得遺骨,歸葬漳浦北山,一代大儒終于魂歸故里。如今,黃道周墓地四周草木青蔥,山花怒放,每一個到此憑吊的人,不免扼腕嘆息。
這個十歲便能作古文詞、“若有神授”的閩海才子,大半生的時間在漳浦、余杭、漳州等地授業講學,弟子遍布閩、浙、蘇、贛、皖;他一生著作等身,涵蓋理學、史學、文學、天文、地理各個學科,其主要著作被后人編輯刻成《明漳浦黃忠端公全集》。他的詩書字畫,更是曠世奇崛,其文法稱為“黃體”,書法叫作“漳浦體”。同時代的大旅行家徐霞客評價他,“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內第一,學問直接周孔,為今古第一。”
其實,明王朝對這位性格耿直的才子很不公正,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幾次降級罷官,還投入大牢獄打成骨折,然而當入關的清兵直逼江南,南明小朝廷岌岌可危,昔日的王公寵臣紛紛投降或逃命之際,黃道周卻挺身而出,以羸弱的身軀演繹一出風雷激蕩的悲劇,這正是儒學文化人格的閃光,“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本來黃道周已經告老還鄉,他可以傳道授業、吟詩作畫了此殘生,如果是這樣,黃道周也不過是一個學識淵博的文人,但是,他身上那知識分子的血性讓他站了出來。
一百年后,連他所抵抗的征服者的第四任皇帝乾隆也不由得贊嘆他是“千古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