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明
我1981年上的中學,那是一個充滿陽光充滿希望的年代。可是陽光的背后難免有陰影,我恰好被陰影籠罩住了,于是我青春的底色一下子灰了。我原來是“永遠的第一名”,這下好了,我失去了在教室里安心學習課堂知識的基本條件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同學們噼噼啪啪地在“知識的海洋里”踢騰得滿眼浪花。我郁悶、難受、憤怒。但沒人出手拉我一把,我的老師們都懂行政倫理,他們只能假裝沒有看到我在浪花里掙扎。我只好自己想辦法把自己托出水面。幸好學校的后面有一個田徑場,幸好!我想到的辦法是到田徑場的跑道上發了瘋似的奔跑,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和汗水一起丟進沙坑里。每天當我把自己折騰得精疲力竭時,我發現自己的心是平靜的,里面充滿了陽光。多年后,當我發現不少當年的同學兩眼茫然笑容扭曲而我還能笑得沒心沒肺時,我對我們中學田徑場的感激之情比亞馬孫河的水量還要充沛。
中學畢業后,我以一種頗怪異的形式進入了師范學院,學物理。我喜歡物理,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專業比它更方便帶領一個年輕人深入地認識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可是我的老師們對物理的理解和我頗有距離,于是我的手腳一時不知道放哪里合適。幸好,離教室不到一百米就是田徑場,我趕忙把自己扔進去,扔到一群生龍活虎的年輕生命里。從此我每天不是把頭埋在各種雜書中就是奔跑在跑道上的風里。空氣在耳邊呼嘯而過,我的胸圍一天一天大起來,漸漸不把迎面而來的風放在眼里,就算來的是臺風,我也不在乎了。
畢業后我在山上的一間中學里整整呆了七年。山里的日子無聊得風都呆不住。但我不在乎,因為學校里有田徑場,雖然長滿了雜草。我每天除了上課看書,就是陪著小年輕們在跑道上撒腿飛奔,把風遠遠地丟在身后,有時為了讓年輕人們明白人生有無限的可能性,我還在田徑場邊的籃球場上搶過籃球小跑兩步,飛起來,把籃球狠狠砸進籃框里。如今想起山上那段日子,我心里還是像下了一場春雨,舒坦極了。
后來我為了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調進了城里的中學。沒想到新學校的操場竟然那么小,跑道竟然那么短,我剛一撒開腿,就沖到了跑道盡頭,差點把辦公樓的墻面撞出個大窟窿。學校的領導很能體會我的感受,他們有愛心,決定擴建校園,建一座標準田徑場,讓學校里的所有青春都可以縱情釋放。可他們竟然允許土方車大中午的橫在跑道正中央,讓埋頭騎著自行車飛奔進來的我一頭撞了上去。我胯下的自行車碎了,我的腰也壞了。一年多后我終于重新直起腰來,但我再也不能撒開腿飛奔了。
今天我跟著市作家采風團沿著九龍江上下走了一大圈,我發現我們的漳州長大了,變美了。一路所見證明我當年在漳州常住下去的決定是正確的。我除了看到美景,還看到了大量在建、已建的體育設施,比如江北的龍佳山莊射箭場,比如江南的奧林匹克體育中心。我的胸口又漸漸大了起來。當我站在漳州新體育場的看臺上時,我發覺我的兩腿像當年一樣發熱發燙,想大吼一聲沖到跑道上去。
明年秋天,福建省第十五屆運動會將在漳州舉行,到時我一定帶著我的女兒到現場為運動員們加油。如果我女兒想在體育場的跑道上奔跑,我一定陪她。我知道我是不能放開兩腿飛奔了,我甚至可能遠遠落在她的背后,但小跑也是跑,我至少可以把所有的郁悶、失望和憤怒遠遠地拋在身后,因為奔跑在我前面的是燦爛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