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永遠
對“九十九灣”的印象,緣于一次造訪。
記得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那年我走讀于中國書畫函授大學(漳州分校),一天,跟漳州知名書畫家黃昌老師騎著單車,一路風塵來到湘橋,黃老師帶我來到一位年紀比我稍大點的年輕人家中,主人好客,煮水品茗,茶的清香與畫的墨香,疊加起來,香飄滿屋,幾句寒暄之后,得到年輕人的允許后,我參觀了他這個即是家又是畫室的居室,滿屋的花鳥,頓時讓我的流連其中。年輕人叫王義忠,是著名大寫意畫家黃稷堂的關門弟子,由此,一來二往便與湘橋結下不解之緣。
湘橋,是獨具閩南明清時期官宅民居古建筑的著名村落。那里的古厝,燕尾翹脊、紅磚紅瓦;屋前的小河,波光粼粼、水屋掩映,很是令人愜意,前段日子聽說,龍文區政府正在規劃在湘橋村建造一條獨具閩南傳統特色的明清水景步行街,心里面頗有感觸。一個城市的文化,是應該建立在歷史文化的根基之上的,這樣的文化才有生命。
而湘橋的生命,不僅在于她的建筑,更主要的是她的人文精神。而對于湘橋這一精神的觸及,源于王義忠先生的老師的人格魅力與畫風韻味。黃稷堂先生,早年就讀上海美專,受業于潘天壽、劉海粟、諸聞韻等名師,黃稷堂慣于左手作畫,右手寫字,畫風疏朗而厚重,在福建乃至我國寫意花鳥屆獨樹一幟。先生一生坎坷,尤其在文革時期,先生遭到不公正的迫害,但先生一直致力于美術教育普及和中醫診療,這種人生的剛毅無疑是對生命的一種無言的詮釋。
稷堂先生有一枚鈐印“九十九灣頭壽”,對此我有些不解,后來經黃昌老師講解,方解其中意味。九十九灣,源于九龍江北溪(今龍文區石井村內林),從湘橋村東墩出九龍江西溪,由北向南斜貫龍文全境,主干河道全長17.2公里。“頭”為九十九灣入水之界,“壽”為老翁之意,這一閑章經常見于先生書畫作品之上,顯而易見,一個人在古稀之年還有如此逸致,是因其對生命的淡泊的態度,這也折射出湘橋人淳樸平淡的生活需求,湘橋人的這種對生活理解與態度與“九十九灣”不息的流水有著千絲萬縷的情緣。
北宋李之儀《卜算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詞是寫愛情的,但與“九十九灣”連接九龍江北溪與西溪的情結是相通的,涓涓的北溪水潺潺地滋潤著沿河兩岸廣袤的土地,養育著兩岸數萬民眾,給他們帶來富足與康寧,可以想象一下,滿河的藍天碧水,夾河兩岸的是依依的楊柳、青青的綠草、蒼翠的稻麥,那是何等壯闊,站在不高的山丘之上,俯瞰如此美景,那河、那水、那綠波、那笑臉、那滿足,又是何等心儀!月亮悄悄地爬上樹梢山頂,萬里沃土就這么靜靜地吮吸著這輪明月的給予,這份恩賜,那又有怎樣的氣象,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有人說過,湘橋是水做的。的確,水,萬物之源,她的靈動,她的寧靜,她的奔涌,她的豪邁……,皆為水之秉性。然湘橋的水恰是不一般,因九十九灣的熏染與陶冶,使得湘橋的水變得柔順與乖巧,淡淡的,輕輕地,尤其是月光朗照的夜晚,那水面上的圓月,如細雕精琢在玉石上的。稷堂先生的寫意畫里的月兒是融融的水下的清晰影子,是棲息在岸邊的白鷺長喙下的引誘。
湘橋的水是湘橋人的魂兒,不管是白天或夜晚,湘橋人經常匯聚在她的河岸,上了年紀的湘橋人,他們暢談闊論,天南海北,天文地理,無所不及;小男孩則可光著圓滑的小屁股,輪番地從河岸縱身跳下清澈的那一灣河水里面;最松弛的要數忙碌了一天的婦女們,她們會三三兩兩地聚在河岸的伸到水面的石條板,一邊搓這衣服,一邊啊,聊著她們自己的事,聊著聊著,小媳婦紅著羞澀的臉,用還很纖細的小手掬一抔這湘橋的水撒到年紀大點的婦人身上,頓時,周圍便蕩漾著滿河的笑聲,那笑聲響徹在夜幕之中,清純而爽朗,如那水里的月。“嬰啊,回家吃飯了,夭壽啊,去哪里了?這么晚了,還不知道回家吃飯!”耳邊響起了久違的而熟悉的聲音,如母親的吆喝聲在我耳邊響起……
這樣的淳樸與愜意,是湘橋獨特的魅力使然。“日現不蔽前山色,夜來常聞流水聲。”湘橋是水做的,那水九轉縈回,繞村而行,和著小村莊的那一條青石板路流向遠方,憨厚、淡雅、清幽,文若書生。恰恰是這份閑情逸致,恬淡自然,孕育了湘橋的歷史的魅力與回音。大夫第、進士第、翰林第 、貢員等十幾座明清古建筑承載著歷史的積淀久久地昭示這后人。
湘橋是不俗的,湘橋是純厚的。
清朝奉政大夫黃金鐘、刑部主事黃天瑞、翰林院檢討黃闌枝、廣西州同知黃宏遇……以及現代著名的寫意國畫家、美術教育家黃稷堂先生等歷史文化名人是湘橋凝重的人文歷史的外化,湘橋的水因九十九萬灣而有質有形,純美綿長。
九十九灣在這里流入九龍江,但湘橋的博大胸襟,讓她在這里有了一個小住,古厝群門前才有了一片寬廣的靜靜的水埕,清風徐來,水面會有些波紋,卻很是柔美。
端午節,這里是很熱鬧的,賽龍舟是必不可少的,河的兩岸人山人海,蹬腳翹首,更甚的是,大人讓小孩騎在脖子上,反而讓孩子尿了一身也不顧,端午節對于湘橋來說是她友善推介的一扇窗口,家家戶戶扎粽子、篩閩南特有的小吃“米篩目”招呼八方來客,觀賞的人很熱情,吆喝聲一浪接一浪,劃船的也毫不遜色,鑼鼓點密密地砸下,漿在古銅色的手里,踩著鼓點,剛勁地砸下,濺起漫天的水花,河里的水一改昔日的柔順,陣陣奔向河岸,岸上的觀賞者依舊吶喊助威。
這樣的龍舟賽是要進行好幾天的,但一到晚上,湘橋河里的水又恢復往常的平靜,像一支小夜曲,悠揚曼妙,如醉如癡,此時,如果能坐上一小舟,蕩漾在如此的水面上,任晚風吹拂,那是多么的愉悅。
湘橋的萬種風情就是這樣,猶如灣里的水,和著清風,依著明月,伴著閑適,昭示湘橋蕓蕓眾生的喜怒哀樂,但置身于繁擾塵世的忙里偷閑的湘橋人,他們的那種對于幸福的追尋,卻依舊與其門前的九十九灣的一樣久久地流淌于天地之間,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