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電腦或走在街上,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一切無不表明,電子媒介和市場經濟顯然沒有給文學留下什么空間。今天,問題似乎已經不是文學何時能再次重出江湖,而是到了該思考,這個時代留給文學的保留地在哪里?或者說,文學還難以被替代的地方存在于何處?這些都是涉及“文學性”的話題。如果說,《關系與結構》是南帆先生文學研究方法論總結,那么,從“形式意識形態”到《無名的能量》中的“日常生活”,則是正面討論文學何為:“許多人武斷地認為,理論術語無法處理的經驗多半是沒有價值的經驗。日常生活僅僅是低賤和無聊的;各種膚淺的細節掠過感官,旋生旋滅。每一個學科均負有莊嚴的使命,理論沒有必要將精力浪費在如此低級的領域……眾多學科揚長而去的時候,文學應聲而出,欣然認領了日常生活。”①
回顧近十幾年來的文學理論詞匯表,“日常生活”并不陌生甚至還有著相當高的出鏡率,從“日常生活現代性”到“日常生活審美化”,“日常生活”都是其中的主角。聯系到這些概念,我們必須首先指出,“無名的能量”標舉“日常生活”并不是因為“日常生活”受到了某種“文學性”的滋潤,由此獲得了進入文學研究領地的資格證。或許剛好相反,在“無名的能量”看來,如果存在著某種“文學性”,那么今天的“文學性”應在日常生活當中去尋求。南帆先生一個基本的思路,是通過對不同學科之間結構關系的思考,提出了文學的這一塊自留地。瑣碎、膚淺,無法被理論概括,又難以在宏大的視野下升華,歷史學家從中看不到規律,哲學家無法從中提煉出高屋建瓴的范疇,社會學家難以把它們放入某個模型……與其他學科相比較,文學的感性和對生活細節的把握能力成為最適合表現日常生活的話語形式。在日常生活中尋求文學“領地”,無疑與近代以來,人們對文學的“主流”定位大相徑庭。自晚清以來,啟蒙、革命、階級、民族、國家,等等,成為認為人們談論文學時最經常觸及的概念,中國現代文學知識分子也正是在這些大概念中展開自我期許。這種期許在90年代以來發生了重大困難,如當年的人文精神大討論,在某種意義上,正是文學的社會話語結構位置發生位移的時候,文學知識分子如何痛苦、迷茫和艱難地重新自我定位的歷史征候。因為,今天我們必須承認這個現實,“文學僅僅是歷史結構內部一種微弱的聲音”②。
似乎是因為“弱小”,文學開始打撈起其他學科或不屑一顧的“邊角料”——日常生活,這個主動的“退讓”或許會讓很多人一時間難以接受。如果文學的作用只是在于打理家長里短,采錄民間市井“流言”,記載破碎雜亂之感受,那么,文學話語如何說明其在歷史上曾經承擔過的種種重大歷史功能?文學從大歷史轉向小生活,在現代文學上有著很豐富的表現,張愛玲等作家的小說,飲食男女,市井閑談是其藝術表現的中心。很顯然,在這些小說里面,我們可以看到種種大歷史敘述所忽略或無法容納的信息。同樣是相對于大歷史、大理論提出的范疇,南帆先生所提出的“日常生活”,與張愛玲意義上的“日常生活”有何不同,如何理解其歷史和文學方面的“先鋒性”?討論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先明確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尋求文學的“領地”并不是拒絕大歷史,相反,它恰恰是南帆先生長期思考文學與歷史之間關系的結果。從過去的“形式意識形態”到“無名的能量”中的“日常生活”,南帆先生始終力圖尋找文學參與歷史的通道。對此,《無名的能量》說道:“所謂的重大事件必將融入日常生活,分解至眾多個體,甚至交付每一個人承擔,繼而派生出無數的恩怨情仇。這即是文學分享歷史主題的方式。”③文學參與歷史的方式,更主要是植根于瑣碎細末的日常生活片段,這并不表明它是“無足輕重”,“植根于日常生活,文學從未自慚形穢——文學意識到日常生活積聚的份量。為什么文學遠比社會學或者經濟學具有撼人心魄的能量?”④
從這些表述來看,“無名的能量”認領“日常生活”并不是因為認識到文學已經美人遲暮,相反,而是一種具有相當擴張性的選擇。我們知道,日常生活作為“個體再生產”的主要場地⑤,改變其生產內容和生產方式無疑會改變生活其中的男男女女,進而撼動歷史。從葛蘭西的文化霸權、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到伯明翰學派的文化研究,在日常生活中展開文化革命工作,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方向。這個方向隨著后現代的來臨正變得越來越為重要。“日常生活”并不是歷史的“邊角料”,事實上正日益成為歷史的主要競奪場。當然,南帆先生中心愿望所在,并不是企圖在日常生活中尋求“階級的”“國族的”甚至是“性別”的征候,更不是力圖讓這些抽象概念進入日常交往進而重塑生活世界,“無名的能量”所在意的正是日常生活的零碎瑣屑——無法被抽象理念收入囊中的部分。在南帆先生看來,這些“無名”的瑣碎片段組合在一塊,它們有自己的運行規律,任何抽象的理念必須經由“日常生活”的檢驗才能讓蕓蕓眾生察覺,并往往由此影響甚至決定著理念的意義,“如果一個時髦的歷史主題迫使作家倉促上馬,迎合某種宏大敘事,日常生活提供的眾多細節將產生種種反向的惰性,阻止敘事輕松地抵達預設的終點。”⑥如在南帆先生看來,80年代的“解放敘事”之所以澎湃涌現,正是因為革命的理念已經嚴重遠離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感受,而遭到了來自整個社會生活的集體抗議。
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曾經說到,“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但是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⑦馬克思這一段話強調了抽象理論與具體的實踐經驗之間的辯證關系,理論不能直接代替實際的生活,但是,理論一旦被群眾接受將產生巨大的實踐效力。“理論掌握群眾”在眾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那里,成為了從事文化領導權斗爭的重要思想源頭。比如,側重于日常生活的葛蘭西也是力圖用理論“照亮”生活,“創建新的文化——即可以說是這些真理的‘社會化,甚至使它們成為重大活動的基礎,成為一個共同使命、智力與道德秩序的要素。”⑧爭奪“文化霸權”的斗爭,就是力圖讓新文化、新理論進入日常生活,通過“掌握”群眾改變生活的“習慣”。不可否認,如果不考慮某個特異的個人或經歷,那么日常生活作為普通人成長生活的主要場地,其基本的運行邏輯應是“重復”和“習慣”。好比詩歌的語言無法保證日常交往⑨,為了確保日常生活正常運行,日常生活不可避免具有僵化、朝向過去和抑制創造的特征。如果說,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力圖通過所謂“真理的‘社會化”,為日常生活引入革命或未來的向度,那么立足于“日常生活”本身,“無名的能量”則以更為辨證的路向,思考發生在“日常生活”領域的庸常與特異、習慣與創造之間的關系。如關于形式創新與日常生活之間的關系,南帆先生指出:“‘陌生化包含了對于日常生活的多重辯證:退出日常生活,目的是重啟洞察日常生活的興趣;洞察日常生活,目的是剝下日常生活的庸俗軀殼,解放內在的活力——所以,文學形式意義在于,截取某些日常生活的細節,形成一個有機整體。有機整體意味了凝聚起日常生活內部隱藏的各種能量,顯示出自足意義。”⑩
我們知道,在一般性的理解中,陌生化的文學形式提供了想象生活的新方式,讓日常生活“舊內容”產生新意義。而根據南帆先生的這個論述,陌生化的革命性不只是來自新形式對生活的“照亮”,更在于日常生活本身創造力量的釋放。這些力量來源不在于別處,正在于日常生活表象——生活細節,“文學形式的意義之一是,小心翼翼地保護日常生活的表象統一——哲學或者歷史常常止步于此”11這些隨機的、瑣碎的細節表象,因為狀態萬千、無法名狀而隱含了無限的可能性。力圖在“日常生活”中尋求“文學性”以及文學話語發揮社會功能的空間所在,由此出發,缺乏日常生活的文學形式無疑會被放置于“另冊”,如武俠小說。這里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南帆先生在理論上獨標“日常生活”,其論辯的主要參照對象并不是武俠小說,而是以盧卡奇為代表的現實主義敘事。在盧卡奇的小說理論里面,文本中出現的種種細節表象包括其出現的場合和時機,必須由一個歷史總體論來決定,“文學形式負責刪除日常生活的多余內容,彈壓各種不馴的聲音,進而將大量多余的細節當作歷史排泄出來的垃圾拋棄。”12對此,南帆先生認為,即使不考慮后現代條件下歷史總體論是否可能,也沒有任何理由把“描寫”放置于一個低微的位置,因為,“只要歷史祈求文學的再現,日常生活的完整性——日常生活的經驗、氛圍、細節——就是文學不可脫離的表演舞臺。”13
對任何抽象總體性的警惕,重視種種游離的經驗細節或碎片,作為南帆先生一貫堅持的學術理路,不只是出于對后現代狀況的認知,也不只是為了突出文學的感性能力,它還包含著南帆先生對當前理論和現實之間關系現狀的深切體認。毫無疑問,當代中國是一個龐大的“裝置”,前現代、現代直至后現代的經驗混合于同一個時空當中。任何簡單的對立范疇,諸如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左派和右派,等等,用之解釋當前的經驗,它們所遮蓋的東西事實上已經超過了其所能解釋的內容。但是,讓人不無遺憾的是,面對如此龐雜的現實,諸如是左還是右,這樣的站隊式思考卻有著普遍化的趨勢。尤其是在當代文學研究方面,出現了諸多嚴重背離普通中國人日常經驗的解釋。出于對當前理論和現實這種狀況的考量,南帆先生力圖走出一條能夠充分回應當代中國經驗的道路,如《關系與結構》就是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方法論成果。其結構化的思考方式不僅讓我們看到了各種問題所牽扯出來的復雜的話語網絡,同時,更是讓經驗的細節、感覺的碎片在話語的結構碰撞中浮現出來,而使文學包括歷史敞開更為多樣的可能。在《無名的能量》里,這些生動、具體或個性會聚在“日常生活”概念上面。用“日常生活”來總會標識,一方面突出了這些感性經驗的隨機性和瑣碎性,另一方面則正是體現了其尋求“在地”思考的努力——因為日常生活是生活在當前中國空間中的人們每天正在經歷的“事情”。不過,問題回到文學層面,當我們把日常生活看作一個與“文學性”有關的話題的時候,如何思考那些強調審美超越的文學文本?又如何思考詩歌尤其是古典詩歌的文類形式?我們知道,諸多現代主義文學作品和追求意境的詩歌跟武俠小說一樣,其與日常生活的關系并不緊密。南帆先生從歷史性的角度討論了這一類問題,“宗教、神話、歷史、傳說的后退,市民階層以及個人主義的勃興,敘事文類的成熟,文體、敘述語言從典雅過渡到通俗,美學風格從崇高滑落到喜劇乃至反諷,這一切均與日常生活大規模進駐文學互為因果。”14
現代以來,宗教、神話逐漸從歷史中消退,社會不斷地走向世俗化。從貴族到平民、從山林到市井、從廟堂到民間,文學的再現內容也不斷向凡俗的日常生活下滑。歷史性的討論可以讓我們看到,文類形式及其功能定位的承傳、瓦解或變遷,同時更重要的是,還讓我們看到日常生活細節在文學中的分量不斷成長的過程。比如,具體到文類形式與當前生活的關系,很顯然,這是一個詩讓位于散文的時代。面對越來越為瑣碎繁密的日常生活,詩歌的象征和隱喻遠不如敘述和刻畫來得契合。瑣碎、雜亂、繁密的細節和過程填滿了小說甚至詩的各個角落,這既是一個社會世俗化的現代事件,同時也可以看作某種后現代征候——歷史總體性敘述的崩塌。杰姆遜在最近的一次訪談中還說道,“西方關于時間的問題基本上可以分為兩大類,第一是連續性的、指向未來的過程,另一種是瞬間,是過去與現在的交匯點”15表現在文學領域,盧卡奇的現實主義敘述顯然是屬于第一種時間觀,敘述指示著某個未來方向,情節和細節是演繹這個方向的過程。而在后者中展開的文學想象,則會讓我們看到無數無法名狀的細節如何在當下空間中涌現、碰撞或堆砌。雖然承認晚期資本主義瓦解了歷史連續性和總體性,但是作為一位烏托邦主義者,杰姆遜始終致力于重建朝向未來的維度,“德勒茲認為,政治藝術對應的不是純粹的人民,而是將要出現的人民,是一種對將要出現的集體性和社會理想的召喚。”16
在沒有歷史性中尋求歷史性,在缺乏連續性中尋求連續性,這無疑是一個烏托邦式的思維。在沒有神話的時代講述神話是否也是文學展示能量的場合?如同在市場經濟大潮來臨之際,朝向不及物的審美超越邁進表明了一種精神向度?在一個難以確立歷史連續性的時代講述一個盧卡奇式的現實主義故事是否也是一種別樣的反抗?杰姆遜對文學的期待,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在等待新的政治形勢出現期間,‘除了烏托邦別無選擇”17。從這個意義上說,深耕于日常生活的“無名的能量”和力圖想象歷史總體性的“烏托邦能量”同樣都可以看作我們時代文學的獨特力量。前者側重于從文學的細節描繪能力出發,把某些理論眼中的歷史“邊角料”看作自己的保留地,由此保護或尋求文學的表象性、特異性和開放性。而后者則獨重文學的虛構與想象,力圖在想象性的超越中重建歷史性,在無時間性的后現代講述一個從過去、現在走向未來的故事。與此相應的是,表現在文類形式的排序上,“無名的能量”把缺乏日常生活的武俠小說放在了比較低的位置,而杰姆遜則非常看中超脫于日常生活之上的科幻小說,他認為該文類形式里面尚存著“烏托邦氣息”,如“見證歷史的變更、和那些晦暗不明的歷史和未來意識”18。
上述簡單地比較可以讓我們看到,在杰姆遜的文學話語里,歷史、方向、未來是其常見詞,而在南帆先生那里,則是瑣碎、混合、瞬間,等等。支持兩種文學旨趣的背后,其實是兩種不同的歷史觀念。在杰姆遜看來,后現代的時間已經成為一個個零碎的點,他感嘆這個時代的政治力量也成為一種類似“烏合之眾”的混合,“正如我的朋友邁克—哈特和托尼—奈格里所說的,標志著‘烏合之眾/‘諸眾(multitude)的出現。這已不是綿延的時間政治里的時間,而就是此刻和現在”19。由此,杰姆遜對在缺乏歷史連續性情況下集結起來的政治力量表示了某種遺憾,與此相反,南帆先生則恰恰是看中了此類“烏合”。在一個無法提出歷史總體性的時代,“如何形容社會成員之間的關系——或者說,如何形容歷史總體的建構機制?這時,一個有趣的詞匯可供選擇:博弈”20。參與“博弈”的一個個體或群體,正是一個個相互間缺乏歷史連續性的零碎的、“瞬間”的點,它們共存于某個時間段落的平面上,“他們以各種形式表白自己的意愿。形形色色的意愿進入社會關系網絡,相互碰撞、沖突、妥協、聯合,最終凝固為特定的社會現狀。”21很顯然,在南帆先生的描述里,歷史主要表現為一個結構性的故事,而不是一段關于過去、現在與未來如何相互關聯的情節。因此,歷史的波動不是一個某個情節因果律使然,而是結構中諸元素之間動態平衡的結果——即共識的變化。
無疑,杰姆遜的遺憾是其黑格爾式的歷史思維方式使然。這一遺憾在當前的中國也有著相當普遍的表現,在缺乏總體性的時代,如何把握歷史?沒有一個前進的方向,生活如何繼續?種種茫然失措的情緒彌漫著很多人的心頭,這或許正是不少學人甚至不顧邏輯和現實,以站隊代替思辨,急于做出價值和政治兩方面“決斷”的觀念學根源。因此,提出結構性的而非歷時性的歷史觀念,南帆先生事實上在提示人們,歷史從來就沒有瓦解,它在另一個領域以另一種形式相當活躍地表現出來。只是,我們是否已經做好直面這種歷史的準備?把歷史的存在與運行看作人類經驗在共時的平面上“博弈”,對于每一個經驗的個體來說,這個過程無疑正是他們每天經歷的日常生活。它的瑣碎與感性,正是最適合文學發揮之處。因此,正如前面曾經指出的,在結構性視野下提出的“日常生活”不僅提示著《無名的能量》所追求的理論的“在地性”,充分考慮到文學在當前學科話語中的結構位置,同時也是包含著南帆先生對后現代狀況的深切體認的結果。此外,還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無名的能量”還從另一角度重申了“個人”概念的當下意義。
我們知道,因為期待一個有著時間連續性的故事,在現實主義敘事里,人物的先鋒性或代表性成為備受關注的問題,由此“典型”形象被著力突出。而因為拒絕從某一個歷史總體論出發,“無名的能量”則很重視在結構里呈現著各自分量的一個個有名或無名的個人。在南帆先生看來,如同任何大的歷史敘述往往必須分解到“一丈以內”,人們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種種抽象的理念或對人群的歸類,也必須分解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個人身上。而這些個人的日常言行則往往超越階級、國族包括性別等人群分類方式的概括,“一個無知的小人物意外地撬動了重大社會事件的杠桿,一個令人憎惡的丑角可能無意地完成了某一個歷史目標——文學時常從日常生活之中提煉出如此復雜的歷史圖像。”22文學專注于這樣的“個人”,不是為了啟蒙個性解放,也不是為了尋求其中隱含的“代表性”或普遍性,而是為了呈現歷史的復雜性和開放性,這無疑為重新討論個人概念的當代意義,開啟了一個嶄新的道路。我們知道,80年代提出的“個人”隨著其原初語境的變化,正逐漸失去原有的解放意義。而《無名的能量》中所論述的個人——作為日常生活中最普通平凡的一個個人,因為瑣碎而龐雜和文學結合在一塊,“所謂的‘解放意味了這種時刻:個別、瑣細、日常經驗、個人的感受與氣息——這一切在文學之中匯聚起來,瓦解種種成規,甚至沖出一個歷史缺口。”23因此,如果說80年代的個人因為是“解放敘事”的“偶合點”而獲得了巨大的歷史意義24,那么,在南帆先生的敘述里,“個人”概念的當代革命性和先鋒性,是因為匯集其身上的瑣碎繁密雜亂的經驗——因為瑣碎繁密雜亂,無法被社會學分類或被某個理論簡單概括,因而難以被替代。
文學從理論或審美的云端回到凡俗,不是瓦解文學,恰好是更好地展現文學的“特性”;文學拒絕“典型”,轉而表現日常生活中的最普通零碎的個人,不是逃避歷史,恰恰是更好地介入歷史。如果把這些論述放回到90年代以來的當代文學話語場域,在與啟蒙、革命、市場大眾、日常生活現代性和審美超越等等文學話語的結構性對照中,那么我們可以看到,南帆先生的日常生活概念從審美超越中獲得了先鋒性,從啟蒙或革命話語中尋求到了歷史,而從日常生活現代性中則找到了凡俗瑣碎。作為歷史,先鋒、個人獨特性、凡俗和瑣碎的統一,無名的能量無疑以自己鮮明特性進入并改變著當代文學話語結構。
【注釋】
①③④⑥⑩1112131420212223南帆:《無名的能量》3、4、5、5、7、8、19、21、17、23、24、27、28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
②南帆:《后革命的轉移》,26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⑤阿格妮絲·赫勒的《日常生活》開篇指出“我們可以把‘日常生活界定為那些同時使社會再生產成為可能的個體再生產要素的集合”,見《日常生活》,3頁,衣俊卿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9頁,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⑧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235頁,曹雷雨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
⑨阿格妮絲·赫勒在《日常生活》中說道:“在日常要求和日常活動的多元復合體中,如果它們都要求創造性思維,那么我們簡直無法存活下去。”見《日常生活》,125頁,衣俊卿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15161819《后現代、全球化及未來的可能——F·杰姆遜教授訪談》,載《文藝報》2012年12月31日,http://www.chinawriter.com.cn/bk/2012-12-31/66740.html。
17戈蘭·瑟伯恩:《從馬克思主義到后馬克思主義》,148頁,孟建華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
24關于什么意識形態的“偶合”或“接合”(articulation),包括 “接合”所產生的文化斗爭意義,伯明翰學派的霍爾在一次訪談曾作過詳細解釋:“一個聯結(接合)乃是可以在一定條件下將兩個不同元素形成一個統一體的一種接合形式。這環扣并非永遠都是必然的、被決定的、絕對的以及本質的。”參見《后現代主義、接合理論與文化研究——斯圖加特·霍爾訪談錄》,陳光興等錄,載《思想》第4輯,暨南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練暑生,福建閩江學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