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威
繼2012年我國GDP增速降為7.8%,連續兩年下滑,并創出13年來增速新低后,2013年4月各項經濟數據繼續下行。匯豐數據顯示,2013年4月,匯豐中國制造業PMI指數初值為50.5,低于上月的51.6,而匯豐中國服務業PMI指數也由上月的54.3大幅回落至51.1,為2011年8月來最低,就業指數方面更是降至50的榮枯線以下。在國際經濟形勢并未出現明顯好轉勢頭,新興市場國家普遍增速放緩,以及國內經濟尚無法通過外貿刺激的大背景下,這一系列數據的走低,是否預示著在實體經濟趨于低迷,房地產調控持續,地方政府政府債務加劇的多重“擠壓”下,中國經濟會走向低迷?甚至如一些悲觀者預測,中國經濟到了盛而轉衰,高速增長數十年后將呈現日本式之停滯。
作為參照系的日本經濟
日本經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受到重創,受創程度可用“滿目瘡痍”來形容,而其恢復能力則更可用“驚人”來形容。二戰后,日本積極發展經濟,1953年至1973年的20年間,日本經濟迅速崛起,20世紀60年代,日本經濟更是取得了9%的平均增長率,但隨后卻于1973年下降為4%,盡管仍為美國的1.5倍,高居發達國家之首,但已停止了之前的高速增長態勢。到20世紀80年代,“廣場協議”的簽訂使日元升值,出口受到抑制,到1990年出現經濟泡沫。為此,日本開始提高利率,1991年日本隨即出現股價與房地產價格的雙雙下跌,此后的十年(“失去的十年”),日本經濟增長率只有1年達到20世紀80年代的平均值。對于日本經濟一路走來的發展模式、軌跡以及后期經濟出現衰落的原因,可做如下闡釋。
日本經濟的發展模式。日本經濟能夠從二戰后迅速崛起,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戰后初期,其通過國內自身變革改良等因素支撐本國經濟的高速發展;第二階段則是在日本經濟已取得一定成績后,在亞洲處于經濟領導地位后,亞洲各國紛紛效仿日本模式,并按照產業鏈的上下游分布,形成雁陣理論的發展模式。
第一階段的變革和技術提升。二戰后,日本得以形成不同于歐美的自身高速發展模式,主要有四點支撐因素。
一是引進先進技術,提升自身創新能力。從明治維新開始,日本便一直在積極引進西方先進技術,而在日本戰后的經濟發展模式中,同樣是通過積極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來提升自身生產能力,并通過發展如住友集團、三井集團、三菱集團、豐田集團等一大批企業,鼓勵其在引進西方國家新進技術的同時積極創新,提升自身研發能力,逐漸形成自身知名品牌,再出口與西方的大公司競爭,促進經濟發展。到20世紀70年代,日本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鋼鐵和汽車出口國。
二是重點提升農業技術和生產能力,以解放大量勞動力。日本之前一直是農業大國,為順應世界工業化的發展步伐,同時要在人口稠密的日本解決大量人口的糧食問題,日本積極提升農業的工業化、現代化進程,以解放大量勞動力到工業化中,從人力資源方面支持日本工業經濟的發展。
三是以自有資本支持經濟發展。日本與中國一樣是高儲蓄國家,無論是政府、企業還是民間,都擁有較高比例的儲蓄,同時,出口的發展也使日本保持了常年的貿易順差(這也是“廣場協議”逼迫日元升值的原因)。因此,日本盡管也在引進少量外資,但支撐經濟發展的資本來源主要為自有儲蓄和貿易順差。
四是扶持優質大企業支撐經濟發展。日本政府還通過主辦銀行制(主辦銀行制是由一家或多家銀行與企業形成財團,各企業持有銀行股份,銀行向各家企業派駐董事,幾家核心企業與銀行組成決策委員會,由銀行董事長任委員會主席的制度)與“挑選贏家”的模式,在眾多企業中重點扶持一大批優質企業,使得這些優質企業在國際競爭中逐漸凸顯出來。
第二階段的雁陣理論發展模式。在日本經濟高速崛起后,日本的成功模式引來了同處亞洲的其他國家的模仿,而日本自身經濟增長出現的瓶頸也使日本將產業與資本的目光轉向其他亞洲國家,同時,其對亞洲其他國家的產業與資本支撐也推動了亞洲經濟的發展。
隨著日本經濟的高速發展,其各項成本都在增加,自主品牌和研發能力也在日漸提升,而其他亞洲國家看到日本經濟發展模式的成功后,積極效仿日本,最終形成了各產業的上游留在本國,而將產業鏈的低端由日本轉向亞洲其他國家或地區,轉移順序首先是“亞洲四小龍”,然后傳導至中國,目前已日漸傳導至東南亞諸國,形成了當時亞洲以日本為“雁頭”的雁陣模式。
但在日本一些低端配套產業逐漸轉向亞洲其他國家的同時,日本經濟本身的瓶頸逐漸顯現。如前所述,早在日本“失去的十年”前,日本的經濟增速已在逐漸放緩,多年積累的貿易順差以及高額儲蓄也在積極尋找更高的利潤空間,使得資本大量流出。首先,資本大量流向發達經濟體,以求保值增值,大量資本的流出以致當時美國人曾驚呼日本要買下美國。其次,被譽為新興經濟體的亞洲其他國家迅速崛起,需要大量外國資本,因此,日本的大量資本同轉移的產業一起流向亞洲的其他國家。再次,在“廣場協議”后,日元于1985年至1995年間承受著巨大的升值壓力,資本轉移流向亞洲其他國家,在增加日本亞洲影響力的同時,也可減少貶值壓力。最后,亞洲其他國家在依靠自身儲蓄模式發展的同時,伴隨經濟總量的擴大,對資本的需求也日趨強烈,而日本這一同屬亞洲國家又為“雁頭”的資金供應者,無疑受到普遍歡迎。
日本經濟增長危局。在雁陣模式下,以日本為“雁頭”的亞洲各國實業緊密聯系、資本上密切相關,這也使得日本經濟在出現困局時波及到了亞洲其他國家。
除日本1985年簽訂“廣場協議”致使日元貶值,導致國際競爭力下降外,日本之所以出現“失去的十年”,其自身的發展模式也存在三方面不足。一是日本經濟賴以成功的模式有一大特征——“退休掛職”制,即官員退休后回到企業繼續擔任高管,這在增強企業與政府的聯系,推動企業發展的同時,也滋生了相應的腐敗,影響了公司有效治理體系,影響了其市場競爭力。二是日本銀行的國際經驗不足,在其資本計算中將未實現價值的股票也算作資本,同時,按照賬面價值記賬,使得資產價值虛高。日本銀行經營的杠桿率也通常高于西方銀行,過高的杠桿率使得經營中一旦出現風險,銀行便難以為繼。此外,日本銀行實行主辦銀行制,使企業在銀行的信貸決策中占有較大的話語權,銀行在控制關聯交易方面難以保持客觀性,致使投放了大量貸款。三是日本當時為刺激增速放緩的經濟,大量進行基礎設施建設造成財政赤字嚴重,同時,又實行寬松的貨幣政策以應對升值壓力,使得貨幣超發、資產出現泡沫、土地價格高企,為日本經濟的危局埋下了隱患。
到1995年,日本已出現部分銀行倒閉,使得股市大跌,隨后由于以上原因造成了外界開始不看好日本經濟,日元貶值與房地產泡沫破裂同時發生,進而造成螺旋效應。而此時的亞洲其他國家同樣面臨信貸擴張下的資產泡沫問題,日本企業受困于國內的經濟不景氣,加之亞洲其他國家資產泡沫也日趨嚴重,造成日本企業的兩項舉動并助推了亞洲金融危機的發生:在資本方面,開始對亞洲其他國家實施資本撤離以增援國內。在實業方面,由于本國實業受損,造成了處于產業上游的日本企業對下游產業鏈的亞洲各國企業的需求減少,這又致使亞洲各國實業受損。這都助推了亞洲金融危機的發生,而亞洲金融危機反過來又使得日本經濟停滯進一步加劇。
在經濟出現危局后,日本企業普遍的“資產負債表衰退”又使得日本難以走出泥潭。傳統觀點認為,當經濟衰退時,寬松的貨幣政策可以使市場資金供應充足,降低資金供應利率,使企業及實體經濟能夠以低廉的價格獲得所需的資金并盡快走出低谷,但由于日本企業在走出短暫困境后,出于對過去高負債、高杠桿率經營的恐懼,在負債經營方面躑躅不前,不愿過度擴大自身的資產負債表,因此,使得寬松貨幣政策難以推動企業的擴大經營,也難以有效推動經濟發展。
中國經濟無衰退之辯
作為與日本同處亞洲的中國,如同之前的日本,于改革開放后保持了30余年的增長奇跡,加之兩國的多方面相似之處,以致各界均驚呼中國在經過數十年高速增長后,是否也會出現如日本式的衰退。為此,在結合第一部分基礎上,淺析中國經濟與日本經濟之異同,并探究當前之風險。
雁陣模式中實體經濟產業鏈的承接。中國經濟與日本經濟相似性的一大特征,在于高速增長之處都是從模仿歐美制造業開始,并首先從承接全球產業鏈的低端制造業開始,進入全球經濟體系中。作為早于中國30年高速發展的日本,起初也是從模仿歐美制造業并逐漸形成本國的產業品牌,而中國則是在日本已成為發達經濟體后,在以日本為“雁頭”的雁陣體系中扮演30年前日本的角色,并逐漸實現技術升級和產業變革。但應看到,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已形成了豐田、本田等國家制造業品牌,而中國仍面臨產業升級需要創立自主品牌的壓力。盡管中日兩國經濟直至今天,仍在制造業等產業體系中維持著密切的聯系,但發展起始點的相似卻未必成為“中國會重蹈日本覆轍”這一推論的根據,兩國所處的國際環境和其他因素也千差萬別。因此,發展模式的相似性僅是充分條件而非必要條件。
高儲蓄率與引資發展模式的差異。資本作為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同樣為中日兩國經濟發展所重視。盡管同為高儲蓄國家,但相對于本國總體經濟發展的體量等方面要求,日本可通過自有儲蓄和貿易順差的累計,而中國的自有資本相對有限,盡管通過貿易順差與強制結售匯制積累了巨額外匯儲備,但從改革開放初期便開始實施的招商引資及中后期日趨增大的資本項目順差,都成為支撐中國經濟30年高速增長的重要因素,而這本身也顯示了中國本土經濟比之日本有著更適宜的投資土壤,以及對中國未來發展前景更好的預期。
處于農業生產力發展階段的差異。日本經濟發展的另一支撐為農業技術改良,得以解放大量勞動力以支援工業發展。而中國的土地改革使得經濟發展初期勞動力相對過剩,本身較日本有著勞動力優勢,而農業的現代化進程盡管有所推進,但由于土地所有制等方面的因素直到近期方才開始推進集體農場等經營形式。因此,中日兩國農業發展階段的差異也使得對整體經濟勞動力的供應存在不同。
主辦銀行制與中國的商業化改革。日本經濟得以高速發展的原因在其實行主辦銀行制,強化銀行與企業間的聯系,支持“挑選贏家”的企業發展,但在企業出現問題時,難免不會影響企業的風險控制,特別是在銀行與控股企業的關聯交易方面,大量貸款風險控制方存在隱患。而中國銀行業在經歷20世紀末的不良資產剝離和商業化改革后,銀行業在關聯交易和各項風險管控方面,特別是銀行業監管上在全球均是趨嚴,盡管次貸危機后出現了天量信貸,但總體均流向實體經濟,并未出現超發。因此,我國商業銀行的風險基本可控,不會出現日本主辦銀行制的風險。
中國式影子銀行與日本式“資產負債表衰退”。在評估我國的各類風險中,影子銀行被認為是重要的風險源,中金公司更是估計我國影子銀行體系規模達27萬億元之巨。基于次貸危機中美國影子銀行體系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各界對此“談之色變”。但應看到,相對于美國影子銀行體系的各類高杠桿衍生品交易,我國影子銀行體系更多是在銀行與實體經濟間充當各類合法及非法的交易中介,資金通過影子銀行體系最終流向實體經濟。這客觀上也說明我國實體經濟對資金的渴求。當年,日本在陷入“十年衰退”并實施各類刺激政策難以維持增長的重要原因,在于其實體經濟出現了“資產負債表衰退”,即資金需求方對資金的需求不旺,這不同于我國實體經濟對資金的旺盛需求與增長潛能。
房地產價格的危機之辯。日本經濟在危機時房地產市場的價格高企直至崩盤,被認為是日本經濟“十年衰退”的直接導火索,而深層原因則是實體經濟對資金需求不旺與投向其他國家的資本大量回流,使得資金流向房地產市場,直接沖高地價和房價造成的泡沫所致。而我國在持續房地產調控中,盡管房價持續上漲,但整體風險仍然可控,銀行對房地產的信貸風險控制仍屬趨嚴。購房者也不同于次貸危機中歐美購房者的零首付或極低首付的高風險購房,而是集全家之力的購進資產行為。土地出售方的政府也在嘗試各類改革,以緩解單一土地財政的風險。在多重努力下,我國房地產市場在當前持續降溫下,風險仍然可控。
因此,盡管我國經濟與日本經濟的增長軌跡與發展模式存在諸多相似與關聯,但應看到,被視為同日本相似的各類風險(如金融體系和資產價格方面),在我國有效總結相關國家危機治理經驗前提下,風險仍屬可控,并不會陷入日本式的衰退風險中。
(作者單位:特華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中國民生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