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鋼

中國銀監會于2011年頒發了《中國銀行業實施新監管標準指導意見》,明確規定:建立貸款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監管標準。貸款撥備率(貸款損失準備占貸款的比例)不低于2.5%,撥備覆蓋率(貸款損失準備占不良貸款的比例)不低于150%,原則上按兩者孰高的方法確定銀行業金融機構貸款損失準備監管要求。這項制度是一個重大創新,對提高中國銀行業資產質量穩健性將起到重要作用。
撥備率有效彌補了撥備覆蓋率的親周期現象
《意見》提出的兩項指標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具有良好的互補作用。
撥備覆蓋率的親周期性
撥備覆蓋率計算公式為:撥備覆蓋率=撥備余額/不良貸款余額。
式中分母是不良貸款余額,當撥備覆蓋率固定時,撥備數取決于不良貸款數,如果不良貸款多,提取的撥備就多,不良貸款少,提取的撥備就少。這個指標具有嚴重的親周期性。即,當經濟形勢很好時,由于一片繁榮,各項經濟指標都很好,銀行的貸款質量就好,不良貸款就少,提取的撥備也很少,但經濟上行期,貸款總量卻會大大增加,這是由經濟規律決定的。這樣就產生一個矛盾,一方面貸款總量很高,杠桿率也很高;另一方面撥備卻很少,幾乎沒有撥備,一旦經濟下行時,資產質量會迅速下滑,呆賬會迅速增加,而由于沒有足夠的撥備,加上經濟下行時銀行的盈利能力下降,補充貸款損失準備金的能力下降,于是就要發生金融危機。本輪國際金融危機的始作俑者就是美國的五大投行,由于投行不受美國銀行監管機構監管,也沒有撥備這個概念,加上瘋狂的貪婪,驚人的杠桿,經濟下行時都紛紛倒下了。以不良貸款為基數的撥備覆蓋率也有類似的效應。
撥備率的逆周期性
為了彌補上述不足,銀監會推出撥備率這個指標,也叫撥貸比。
撥備率計算公式為:撥備率=撥備余額/貸款余額
式中分母是貸款總數,當撥備率固定時,撥備數取決于貸款總數,貸款總數越多,撥備額也越高。這個指標有良好的逆周期作用,當經濟上行時,貸款質量變好,呆賬變少,銀行風險隱藏起來了,用于應對呆賬的準備金按理也可以減少,但由于經濟上行,貸款總量增加,撥備數量不降,反而隨著貸款總量的增加而增加,當經濟上行到頂點時,撥備額也上升至頂點。由于經濟上行時,銀行效益很好,多提一點撥備對利潤影響不大,銀行不知不覺就把撥備提得非常充足了,一旦經濟波動,風險來臨時就能輕松應對。
雙指標控制有效解決了單指標的缺陷
就撥備覆蓋率和撥備率單項指標看,哪一個指標都有缺陷。
撥備覆蓋率只反映不良貸款與撥備的關系。根據新會計準則要求,銀行提取貸款損失準備金應根據資產實際發生減值跡象提取,資產無論正常還是不良,只要有減值跡象的都應提取相應的減值準備,而撥備覆蓋率只與不良貸款有關,只有當不良發生了才提取相應的撥備,而對大多數銀行而言,真正發生不良的資產很少,一般只占貸款總數的1%左右,如果只考慮不良,不考慮非不良,相當于抓了芝麻丟了西瓜,一方面由于提取的準備金很少,不足以抵御未來可能發生的風險,另一方面也不能準確反映正常貸款的減值情況。
撥備率只反映貸款損失準備與貸款總量的關系,不反映不良貸款的多少,當一家銀行不良資產很高時,根據撥貸比提取的準備金不能覆蓋所發生的風險。所以,單用哪一個指標控制都是不審慎的。
從表1可以看出,如果只規定撥貸比這個指標,當不良率上升到2.5%以上時,覆蓋率就低于100%,將不能全覆蓋不良貸款;如果只規定撥備覆蓋率這個指標,當不良率很低,趨于零時,提取的撥備很少,也趨于零,這樣不能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風險。如果將非不良貸款與不良貸款分別提取相應準備金,如按非不良貸款1%、不良貸款100%比例提取準備金,只有當不良率等于1.5%~2%之間時,提取的撥備數比較合適,不良率小于1、大于2時,所提撥備都可能偏少。且這種提法當不良貸款上升時,對非不良貸款向下遷徙的可能性沒有預防功能。運用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雙指標控制則有效解決了這一問題。不管銀行資產質量好還是差,都有相應的指標控制,哪怕資產質量很好,好到不良貸款為零,仍然要提取貸款總量2.5%的撥備;如果資產質量很差,差到不良資產高壘,則以不良資產為衡量標準,提取足夠的撥備。這項制度還有一個亮點在于將撥備覆蓋率定在150%,而不是100%,這樣,對不良率高的銀行形成了良好的制約,不僅考慮了對不良貸款的覆蓋,也考慮了對非不良貸款的覆蓋。因為覆蓋率是150%,相當于拿出100%撥備應對不良貸款,同時拿出50%撥備應對非不良貸款。這種設計是非常合理的,因為當一家銀行不良貸款高起時,這家銀行的非不良貸款質量也開始下降,必須引起高度“關注”,要有足夠的撥備應對這些可能向下遷徙的“非不良貸款”,所以,有1/3的撥備用于應對非不良貸款,是科學、審慎的。
雙指標控制有效解決了不同銀行的差異性監管問題
中國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地域遼闊,地區差異大,銀行與銀行之間差別也很大,有的先進銀行已經躋身世界大行的前列,而有的地區銀行卻仍然非常原始,他們的資產質量、盈利模式、風險管理能力都有很大差距,如何針對不同的銀行差別監管呢?銀監會出臺的雙指標控制法,較好地解決了針對不同銀行采取不同政策的問題。對于資產質量好、不良貸款率低的銀行,就以貸款總量為衡量標準提取準備金,用于抵御不可預測的風險,而且以2.5%封頂;對于資產質量差、不良貸款率高的銀行,以不良率為衡量標準,不良率越高,提取撥備越多,而且上不封頂。那么以什么標準判斷不良貸款率是高還是低呢?通過計算可以得到一個參考值。當撥備率鎖定在2.5%,撥備覆蓋率鎖定在150%時,不良率是一個確定的數,即1.67%。當不良率低于1.67%時,只要撥貸比達標,撥備覆蓋率肯定達標,因此,不用考慮撥備覆蓋率,只需提足2.5%撥貸比就行;當不良率高于1.67%時,只要撥備覆蓋率達標,撥貸比肯定達標,因此,不用考慮撥貸比,只要提足150%撥備覆蓋率就行。這種雙約束制度,不僅對不同銀行有良好的區別監管功能,就是對同一家銀行,在不同時期、不同時點,根據不良率高低可以靈活掌握撥備量值,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動態撥備指標。
雙指標控制有效解決了資產質量穩健性評價問題
如何評價商業銀行資產質量的穩健性問題,是監管部門和社會各界普遍關注的。過去采取不良貸款率、撥備充足率、撥備覆蓋率等指標衡量銀行資產質量的穩健性,由于缺乏聯動,所以哪一個指標都不能作出比較準確地評價,只有采用了撥貸比和撥備覆蓋率兩個指標聯動控制,才真正解決了評價相對準確的問題。眾所皆知,撥備在銀行內部又稱減值準備,是銀行為其授信資產計提和預留的準備資金,用于應付可能發生的損失。減值準備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對應非不良授信,包括正常和關注類授信;另一部分對應不良授信,包括次級、可疑、損失。現在最大的問題在于五級分類受人為因素影響太大,這里的人為因素包括分類標準、人員經驗、模型的合理性等,分類難以準確。如果將評價標準建立在不準確分類的基礎上,那評價一定是不準確的。實行雙指標約束機制后,較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降低了對貸款分類準確性的依賴。現行的準備金制度,不體現五級分類,只考慮不良與非不良兩類,以不良率為參考值,不良率小于1.67%時,實行2.5%撥貸比;不良率大于1.67%時,實行150%覆蓋率,不管分類是否準確都能獲得比較充足的撥備。
現行準備金制度不僅反映了資產質量,也反映了財務穩健性。反映資產質量的有三個指標:不良率、撥備率、撥備覆蓋率,當得知一家銀行的不良率為多少時,馬上就能確定用什么指標衡量撥備,從撥備情況就能對財務穩健性作出判斷。例如,當不良率小于1.67%時,撥備率越高越穩健;當不良率大于1.67%時,撥備覆蓋率越高越穩健。
真正把握住了監管的重點。當一家銀行不良率很低時,監管的重點是非不良貸款,所以使用撥貸比這個指標,主要考量非不良貸款的撥備率;當不良率上升時,監管的重點自動轉移到不良貸款上來了,考核的指標是撥備覆蓋率,這真正體現了區別對待、科學監管。
雙指標控制是目前該項監管制度的最佳選擇
任何一項制度都不可能是完美無缺的,立場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也不同。該項準備金制度推出后,坊間也有不少議論和質疑,概括起來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認為撥貸比這個指標太粗放,沒有考慮各家銀行經營狀況、資產質量、風險控制能力等諸多因素,好比不管是干農活的壯漢還是在辦公室工作的書生,都給同樣的口糧,不夠合理;二是在不良率低于1.67%時,用于應對非不良貸款的撥備標準不一致,例如A、B兩家銀行,A銀行不良率為1%,B銀行不良率為1.5%,在撥貨比均為2.5%的情況下,A銀行用于應對非不良貸款的撥備是1.5%,B銀行用于應對非不良貸款的撥備是1%,不良率低的A銀行反而多提撥備;三是認為150%的覆蓋率不夠科學,一家銀行哪怕將全部不良貸款都作為損失,一分錢也收不回來,也只需100%撥備就夠了,因而,認為定150%撥備覆蓋率指標是荒唐的。
我認為以上觀點有片面性。
撥備是用來覆蓋已經發生的損失和未來可能發生的損失的。既然是可能發生的風險,就是不確定性,對于不確定的事件進行防范就不可能做到100%精確的,正像乘飛機購買保險一樣,不能因為飛機安全著陸就說保險白買了,保險的功用在飛機安全著陸之前已經發揮完了,如果買保險一定要有回報,那保險公司就要關門了。銀行的撥備就像交強險(效能強制保險),是為了銀行更加穩健運行必須承擔的成本,不能因為撥備沒用上就覺得虧了,更不能千方百計在少提撥備上做文章、動腦筋。
防范風險是對風險事件進行考量的。貸款貸出去后,可能要經歷10年、20年時間才能把貸款悉數收回,在收回之前都假定風險是存在的,既然存在風險就要防范。就像小轎車都要有安全氣囊、都要備滅火瓶一樣,不能因為車的質量好就不備安全氣囊和滅火瓶了,因為不管車多么好,發生碰撞、著火等事件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銀行也一樣,計提減值準備是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風險事件的,不能因為現在資產質量好就不提撥備,不能將眼睛只盯著不良貸款部分。
監管不可能做到絕對公平。風險防范和監管要受到成本、監管資源和技術手段等多方面制約,不可能做到絕對公平,只能相對合理。例如公路限速,對于高性能車和高技術水平的司機,與低性能車和剛學駕駛的新手都一個標準,確實不合理,但是如果區別監管,那就要對每一臺車的性能和每一位司機的技術水平進行測量,制定不同的標準,這樣做雖然合理一些,但是目前的警力資源和技術手段都達不到,所以,只能粗放監管。但也不是說監管不能創新,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有的是可以改進的。例如,對于限速50公理/小時的路段,可能是充分考慮了雨雪天氣、有霧、夜間等多種因素后確定的限速指標,對于好天、能見度好、白天,就可以提高限速,如果路邊安裝一個電子顯示屏,限速指標隨路況和天氣的變化而變化,就會更合理一些。銀行監管也一樣,隨著技術手段的提高,對各銀行進行區別監管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公平合理。
就目前情況看,中國現行的準備金制度是比較合理和科學的,是最具中國特色的,已經引起了國際組織和一些發達國家的重視,我們應珍視自己的發明和創新,適合的就是最好的。
(作者系中國銀監會培訓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