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莉
華麗的誘惑與煩惱
“你開的是‘保時捷還是烏龜啊,這么慢!都等你呢,動作快點兒!”嘈雜的酒吧里,宋揚不斷打電話催促遲到的好友,還不忘叮囑一句,“別忘了把你家那兩瓶‘軒尼詩帶來助興……”
放下電話,宋揚逮住一哥們拼酒。幾杯酒下肚,醉意蒙眬的他跳到舞池中央赤膊狂舞起來,引得周圍一片尖叫……
22歲的宋揚是人們眼中“口含金鑰匙”出生的“富二代”,宋父是當地聲名顯赫的房地產商,富甲一方。宋揚雖然還是一所高校企業管理專業的學生,但他一學期只在課堂上出現三四次,倒是在校外,時常可以見到他開著跑車帶女友兜風的身影。
宋揚并不是個例,他接觸的“小圈子”多半是和他一樣醉心享樂的“富二代”。每晚十點以后,當別人已經入睡,他們的夜生活才剛開始:或嘯聚于城市快速干道瘋狂飆車,或流連于五光十色的娛樂場所不醉不歸。蘭博基尼、瑪莎拉蒂、愛馬仕、杰尼亞……這些常人難以企及的世界名牌,在他們口中就像談論蘿卜白菜——沒辦法,誰讓“宋揚們”有個能干的老爸呢!
說起老爸,宋揚一肚子怨氣。自己除非不回家,一旦回家就得挨罵,什么不學無術、將來怎么接班啦,什么沒志向、以后基業沒法延續啦……一聽就心煩。“老爸當年也不懂商業,沒學過企業管理,不一樣掙下偌大一片家業?所謂‘延續,不就是‘金庫的鑰匙換個人保管嗎!”
像宋揚這樣的“富二代”具備最優越的物質條件、教育條件和創業條件。與之相悖的是,由于從小深受父輩“子承父業”傳統觀念的影響,很多“富二代”一心等著接班,內心根本沒有主動創富的激情。不僅如此,他們中還有很多人甚至成為家族中的“害群之馬”、企業的“包袱”、制造負面新聞的“負二代”。
有數據表明,未來5至10年,我國家族企業第一波交接班高峰悄然來臨,第一代民企創始人將逐步退居幕后。按照中國“子承父業”的家族傳統,絕大部分民企將被傳遞到“富二代”手中。可是,像宋揚這樣嬌生慣養、沉湎聲色娛樂中的“富二代”們有能力擔起這副千斤重擔嗎?
除了個人能力的良莠不齊,“富二代”的個人興趣、主觀意愿也不同程度地影響著民企的接班進程——據全國工商聯的調查顯示,在我國,愿意接班的企業主子女不到五分之一。
從“富二代”對號入座成為“少掌門”,表面上看僅有一步之遙,實際上卻變數重重。這中間到底隔了多遠的路程?面對這道難解的課題,“富二代”們也不得不仰天長嘆——奈何生在富貴家!華麗麗的“少掌門”寶座,不光是一個耀眼的誘惑,更是一堆難以排解的煩惱。
強扭的瓜不甜
創造、繼承、毀滅,德國人將此視為家族企業的“魔鬼定律”。“富二代”處在接力的“第二棒”,不僅要有能力“繼往”,還要有魄力“開來”。否則,基業將有可能在其手中被斷送,甚至“毀滅”。
有四種“富二代”并不適合接班,即:無品行,無興趣,無能力,無準備。
以上四項,宋揚之類的“紈绔子弟”幾乎占盡。他們不思進取、坐吃山空,很多人未能完成學業。可以說,此類“富二代”最令父輩焦慮。“創一代”若一時失智,錯付基業,最終只能落個頹敗的結局。
對“紈绔子弟”,正泰集團董事長南存輝曾提議設立“敗家子基金”,用以養活那些沒有大出息的后代。不失為無奈之下的高招。
“敗家子”固然令人煩惱,但一些“有出息”的“富二代”也讓父輩十分頭疼——他們有理想,有追求,但是他們卻“心有所屬”。
梁歌的父母從小就希望能培養出她的商業“細胞”以承家業,但梁歌對此不感興趣,只對醫學情有獨鐘。高考時,梁歌瞞著父母報考了醫科大學。教授一再稱贊她“是塊搞醫的好料子”。但是,無人知曉她內心深處的矛盾——一方面,她對年過五十仍在支撐家業的父母非常疼惜,一方面又難以割舍心愛的醫學。在家族命運和個人志向的抉擇中,她無時無刻不在掙扎……
在我國,民營企業大多以傳統產業起家,這對于個性獨立、追求時尚的“富二代”來說,恰恰是弱項。許多“富二代”熱衷于“虛擬經濟”,對網絡、電子商務等投資方式感興趣,對創辦實業卻興趣不足。還有一部分“富二代”更“離譜”,如梁歌那樣,直接跨界到與商業風馬牛不相及的領域,追求自己的快意人生。
強扭的瓜不甜。企業的發展需要領導者具有極大的內在驅動力,若二代“少主”對此缺乏興趣卻勉為其難,這無論對接班人還是整個企業來說,都是不小的傷害。
有一種則是“無能少東家”型。主觀上,他們很努力,也很想建功立業,但是個人能力的“不匹配”,注定讓他們無法啟動“家族企業”這個巨型引擎。對于能力欠缺的“富二代”,“創一代”不應過分樂觀,以為“鍛煉鍛煉即可”。力帆的尹明善就很清醒,當他看出兒子尹喜力經營工廠心有余力不足時,另外聘用廠長輔佐他,后來又發揮其所長,派他去經營足球。最不清醒的是王安,非得讓平庸的兒子接班王安電腦,結果骨干流失殆盡,一代巨擘以破產收場,令人扼腕。
還有一種“匆忙上馬”型接班,更要不得。俗話說,“不打無準備之仗”。傳承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接班人能力培養、建立接班輔佐團隊等一系列問題,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去規劃部署乃至落實達成,準備不足,倉促上陣,其敗局早已寫定。畢竟,從“富二代”到“CEO”不能速成。
可攻可守的“創二代”
在“富二代”群體中,除了不堪的“負二代”,還有一部分“異數”,他們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推陳出新,或另辟蹊徑自主創業,成功晉身為“創二代”。
在《中國富二代調查報告》所提到的受訪者中,有46.4%的人選擇了創業。廣東省的二代企業主中,由父母出資創業的占13.4%,其中不少人都闖出新路。
27歲的富強從英國留學回國后,到父親的公司學習經營和管理。富強的父親經營服裝生意,靠生產制服起家。富強認為,電子商務和潮流時尚服飾是未來商業發展的大方向,但他的提議沒有得到父親的認可。
三年后,富強從家族企業中抽身,“另立山頭”,在淘寶網上開了家服裝店,專門出售自己設計的潮流服飾。由于之前已在企業中歷練多年,富強深諳公司架構、運營和管理之道,他注冊了商標,創立了自己的品牌,從幾千元起家,到年銷售額數千萬直至上億,富強用事實和能力強悍地證明了自己。
在這一點上,李嘉誠的兒子李澤楷可謂眾所周知的典范。他不依靠家族產業,在通訊傳媒等新領域攻城掠地,一手打造出“盈科”系企業,被稱為“小超人”。
瓊瑤說:“人有兩種,一種隨波逐流,平平穩穩地活下去就足夠了……另一種是命運的挑戰者,永遠和自己的命運作對……成了與眾不同的人。”
可以說,“創二代”就是“富二代”群體中的特異族群、“命運的挑戰者”。他們充滿智慧和勇氣,厭惡公眾強加在身上的“富二代”標簽,更不甘心平庸地依附在父輩身邊無所作為。“創二代”們進可攻退可守,即使不入主東宮,他們本身也不難開創屬于自己的、也許比父輩所創更強大的家族企業。
夾縫中的艱難行走
當“創二代”在自己的領域中如魚得水時,那些已登上“少掌門”寶座的“富二代”們,正如履薄冰,面臨挑戰。接掌企業對他們來說,不亞于一場“革命”。在火花四濺的新舊碰撞中,“少掌門”們生活在希望、挫敗與成長的悲喜之中。
余強是溫州鞋業老板余景成的兒子。留學回國后,到家族下屬的一間公司任人力資源總監。一進公司,余強就對員工懶散的工作狀態非常不滿。他跟父親商量后,開始在人事管理上“變法”。
可他發現,新制度雖好,卻無法推行。阻力主要來自元老們。他們雖然當面畢恭畢敬地稱余強為“余總”,可是背地里根本不把他當回事。他們私下議論:“就這小老板懂什么呀,一來就指手畫腳,搞新花樣。他以為照搬書本就能當家?幼稚!”“小孩子嘛,不用和他認真。我們只聽大老板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沒燒著,余強打算在人事任免上來個“殺一儆百”。余景成怕兒子傷及重臣,提前跟他“約法三章”:“企業制度上,你可以隨便改,但是不準動以前和我一起創業的‘老人。他們對企業有貢獻,動了他們會人心不穩。”
可是看著兒子的第二把火眼瞅著還是要波及一些人,余景成左思右想不放心,干脆將一些面臨“危險”的老員工“轉移”到別的崗位。余景成說:“要動也要我來動,還輪不到你!”
“變法”中途夭折,余強很不甘心。他把失敗歸結于父親“心太軟”。但余景成對兒子的做法也很不以為然:“年輕人,不要太理想化!員工只要把本職工作做好就可以了。你要他們像咱們當老板的那樣去努力工作,根本辦不到!”
父子倆在用人問題上各執己見。最后,老頭子撂下一句話:“等你接班了,想換誰由你決定。目前有我在,你還過不了我這一關!”
自此,父子間出現了微妙的“角力”。兩年過去了,余強總覺得自己一身抱負不得施展,空余恨。
余強的苦悶在很多“少掌門”中得到共鳴。調查顯示,在接班后的富二代中,有39%的受訪者認為與父輩的經營管理理念有沖突,改革受阻,有21%的受訪者感覺受到企業元老的挑戰。
“富二代”接班后,第一順位要解決的并不是企業存在的問題,而是父子間的代際分歧問題。無論父子兩輩人在觀念、眼界、知識上存在多少差異,努力在繼承傳統與改革創新兩者間尋找一個平衡點,這才是較為明智的做法。
據統計,目前我國內地民營企業中,80%以上屬于家族企業,在中國經濟總量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從這個角度考量,家族企業接班人的遴選問題,已不單是“衣缽傳承”的“家庭問題”。如何將富二代培養成“少掌門”,這已經成為全社會必須給予足夠重視的深刻命題。
即將接過接力棒的富二代,不僅是傳承家業的掌門人,還是未來接力中國的主力軍,因此,需要背負的責任和義務遠比同齡人更沉重、復雜。他們是天生幸運的有產者,卻又無奈地活在父輩的陰影下,所以,他們的“即位”注定矛盾重重,他們走向“少掌門”寶座之路注定咫尺天涯,他們的成長和奮斗也勢必交織著挫敗與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