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劉琨是西晉末年著名的詩人。他留下的詩作雖數量不多,但在晉末詩壇上獨樹一幟,占有重要的位置。他的詩具有建安和太康兩個時期的特點:在對比、用典等辭采方面與太康文學的繁密精致相接近,這可能與其早年的詩酒唱和生活有關;而戎馬征戰的經歷和個人的胸襟抱負,又使得其詩在氣韻風格等“情”的方面體現出建安風骨的慷慨悲壯。劉琨雖不一定是晉室的忠臣,但他確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在個人理想和國家命運一起走向滅亡的過程中,其詩也在悲壯中增添了一種絕望的色彩,展現了西晉末年的時代特征。
關鍵詞:劉琨 詩風 建安文學 太康文學
劉琨的詩流傳到現在的非常少,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卷十一輯錄劉琨《扶風歌》(朝發廣莫門)、《扶風歌》(艷歌行)、《答盧諶詩》和《重贈盧諶詩》四首,丁福保《全三國晉南北朝詩》卷五未收《扶風歌》(艷歌行),而增收《胡姬年十五》一首,但《四庫全書總目·廣文選集》提要指出“又《胡姬年十五》一篇,本梁劉琨作,郭茂倩《樂府詩集》可考,而沿《文翰類選》之誤,認為是晉劉琨”①。后又有研究者對劉琨與盧諶的贈答詩做了一些考證,認為逯欽立置于盧諶名下的《重贈劉琨》(璧由識者顯),應為劉琨答盧諶之作,題為《重贈盧諶》,原來的《重贈盧諶詩》(握中有懸璧)應為前贈②,但仍未成定論。所以,目前確定為劉琨所作的詩只有《扶風歌》(朝發廣莫門)、《答盧諶詩》和《重贈盧諶詩》(握中有懸璧)。這三首詩都作于劉琨出任并州刺史后,是其生命后期的作品。然而,正如徐公持先生所言“后人所了解的文學之劉琨,實際上僅得其半,當然這是極重要的一半,為西晉其他文士所無的一半,亦西晉一朝文學中僅見之一半”③。劉琨的詩在永嘉“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皆平典似《道德論》”的作品中,“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④一方面,劉琨注重對仗、用典等藝術手法,帶有太康文學“縟旨星稠,繁文綺合”的印跡;另一方面,其詩“雅壯而多風”的風格與“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⑤的建安風骨一脈相承。同時,劉琨的詩也并非是太康與建安兩種詩風的簡單疊加,其詩中流露出的窮途末路的憤懣與絕望,具有典型的末世時代特征,表現出一個亂世英雄在個人生命伴著國家前途一同走向滅亡時的悲壯與蒼涼,為建安與太康兩個時期所罕見。
一
劉琨詩中的太康文風側重于“采”的方面,即對仗工致、文詞綺密、用典繁縟在其詩作中的體現。
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中提到西晉文學的特點是“結藻清英,流韻綺靡”,《通變》篇則將之概括為“魏晉淺而綺”⑥。劉琨早年生活浮華,在《答盧諶書》中,他評價自己說:“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⑦其與兄長劉輿都是“降節事謐”的“二十四友”之一。據《晉書·劉琨傳》載:“時征虜將軍石崇,河南金谷澗中有別廬,冠絕時輩,引致賓客,曰以賦詩。琨預其間,文詠頗為當時所許。”⑧劉琨當時的“文詠”都沒有流傳下來,但從潘岳的《金谷集作詩》和石崇的相關詩作中,大致可想見當時上層士人奢靡浮華的生活以及流行的繁縟詩風。劉琨受到這種詩風的影響,在其留下的后期作品中還依稀可見。
首先是對仗和文辭的工致。劉琨的《扶風歌》中有許多工整的對仗,如“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⑨、“系馬長松下,廢鞍高岳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等,尤其是“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一句不僅詞義、詞性相對,連平仄也是相對的,幾乎符合近體詩的音律。這一點在早期的建安詩中并未受到太多的重視。如曹操的《苦寒行》,同樣寫到悲風,曹詩作“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較劉詩明顯更質拙一些。到七子和曹植等人的詩中,已經開始注意形式的工美,“體被文質”成為建安詩歌最高的審美追求。太康則過度發展建安的文采形式,對仗愈發工整,用詞也趨于精細,典型代表如陸機詩。同樣作于顛沛流離的路途中,較之曹詩的粗獷雄渾,陸機的《赴洛道中作》則顯得委婉曲折,細密工致,如“永嘆遵北渚,遺思結南津”、“虎嘯深谷底、雞鳴高樹巔”(其一)、“振策陟崇丘,案轡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銜思往”(其二)等句,用葛曉音先生的話說是“寓工整的對偶和真切的寫景于古詩回環復沓的章法”⑩。這也正體現了建安與太康兩個不同時期各自的文學特點。同樣劉琨在《重贈盧諶詩》中如“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等句也都是“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11}的工美之句。但像“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任五賢,小白相射鉤”就帶有很強的西晉“正名對”的特點,“西晉時的對偶多是由兩個名詞夾一個動詞所構成的‘正名對,而且連篇累牘,不知變化,比較單調”{12},是太康詩的一個通病。而“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則因語意重復而受到詬病,被視為“對句之駢枝”{13},也體現了當時強為對仗的風氣。其次,劉琨詩中密集的隸事用典也頗值得注意。《扶風歌》結尾用了李陵和孔子的典故,表達了對未卜前途的擔憂,而《重贈盧諶詩》中更是連用“和氏璧”、呂望、鄧禹、陳平、張良、重耳、小白、孔子等典故,幾乎是一句一典。這種用典方法張華在《游俠篇》(翩翩四公子)中也曾使用,葉嘉瑩先生在點評《游俠篇》時指出,此方式“完全是透過意念思索寫出來的”是“太康詩的一種作風”{14}。另外,劉琨的四言詩《答盧諶詩》雖然也是“為情而造文”,但其受到西晉四言體文風的影響,文辭典正而深澀,感染力明顯遜色于《扶風歌》與《重贈盧諶詩》。
由此可見,劉琨在對仗、用典等方面趨于精致,但這種“文采”又不完全等同于曹植的“詞采華茂”,而是帶上了太康時期繁縟綺密的色彩。劉琨并非是刻意追求形式上的技巧“為文而造情”,這大致可以視作是其早年的創作生活對其詩風的影響。而劉琨詩在西晉末占有獨特地位的原因,在于其“仗清剛之氣”而對建安風骨的繼承。清人毛先舒在《詩辯坻》中也評價說“劉太尉詩有孟德之氣,子建之骨,特密處不似魏人”{15}。劉琨是西晉罕見的可以與建安諸子媲美的詩人。
二
劉琨詩中的建安風骨側重于“情”的方面,主要體現在其“雅壯而多風”的氣勢與風格。
從創作客體環境而言。劉琨主要生活與創作的懷帝、愍帝時期是西晉末最動亂、最黑暗的時期。八王之亂,無休止的征戰耗盡了本就不強的國力。據《晉書·惠帝紀》記載到建武元年已是“魏晉以來之積,掃地無遺矣”{16}。緊接著匈奴、鮮卑、羯、氐、羌五胡禍亂中原。永嘉五年,晉懷帝被匈奴俘獲,不久遇害;建興四年十一月,愍帝向匈奴劉曜遞降書。劉琨在并州征戰,身陷敵虜包圍,面對的是:“鬻賣妻子,生相捐棄,死亡委厄,白骨橫野,哀呼之聲,感傷和氣,群胡數萬,周匝四州,動足遇掠,開目睹寇。”{17}戰亂中,劉琨的父母也被敵人所害。晉元帝太興元年(公元318),劉琨因故被盟友段匹■所拘,《重贈盧諶詩》便作于此時,不久被段所殺。
從創作主體即詩人自身情況來說。鐘嶸《詩品》評論劉琨“善敘喪亂,多感恨之辭”{18}。劉琨在《答盧諶書》中提到“自頃■張,困于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具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19}。這種遭離亂、罹厄運后的憂憤悲哀是劉琨作詩的一種基本心境。但這種心境并非是劉琨所獨有,亂世中朝不保夕的憂慮、破國亡家的凄涼,是當時大多數人共同的心理體驗,并不足以使劉琨詩中獨具有“清拔之氣”。我認為,使得劉琨在晉末詩壇上獨樹一幟、彰顯建安風骨的,是其身上的一股志在天下的英雄氣。
歷來人們對劉琨的人格評價都很高,但幾乎所有的評價都在集中褒揚他對晉室的忠貞,認為他北上抗胡是為了“興復晉室”。明代張溥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劉中山集題辭》中說:“夫漢賊不滅,諸葛出師,二圣未還,武穆鞠旅。二臣忠貞,表懸天壤,上下其間,中有越石。”{20}把劉琨的忠貞上升到與諸葛亮、岳飛等同的地位,未免有些過度拔高了,當然這與評論者自身所處的時代環境有關。我認為劉琨是個亂世中志在天下的英雄,至于是否是晉室的忠臣,則至少是有疑點的。首先一點是其缺乏效忠的對象。永康元年(300)趙王司馬倫發動政變,進而廢惠帝自稱皇帝,之后齊王司馬■、長沙王司馬■、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東海王司馬越等人先后篡權專政。形式上取得最后勝利的司馬越,本是司馬懿之弟司馬馗之孫,對于正統的宗法制而言,其專權的行為本身就是叛亂。更何況司馬越專權后不久晉惠帝“因食餅中毒而崩,或云司馬越之鴆”{21},越又立司馬熾為懷帝。這種廢帝、立帝、弒君的行為與董卓、曹操有何相異?劉琨出任并州刺史恰恰是接受了司馬越的舉薦。那么在這種情況下誰代表真正的晉室,劉琨在向誰效忠?再者,劉琨對效忠之心并不重視。忠誠最講求從一而終,即一旦選擇了跟隨的主人,無論主人賢愚,都要矢志不渝,就如屈原之于懷王。而在劉琨的觀念中,“良禽擇木而棲”的思想占了很大的比重。在其留下不多的詩文中,諸如“有鳥翻飛,不遑休息。匪桐不棲,匪竹不食”(《答盧諶詩》)、“和氏之璧焉得獨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德專玩于隋掌”{22}(《答盧諶書》)等多次出現。不論“和氏璧”是贊美盧諶還是夫子自道,至少能說明,劉琨對于因主不賢德或自己的才能沒有機會充分施展而改換門庭的做法表示理解。劉琨自己的行為也證明了這一觀點。八王之亂中,當晉室屈指可數的大忠臣嵇紹在亂軍中為了保護晉惠帝血濺帝衣、效死君前時,劉琨兄弟正效力在司馬諸王的軍隊中,并且先后追隨了四個司馬姓諸侯(趙王倫、齊王■、范陽王■、東海王越),積極投身到這場動亂中,審時度勢,見風使舵。王鳴盛在《十七史商榷》中直言不諱地指出“晉少貞臣”,他認為“趙王倫之篡,樂廣素號玄虛,乃奉璽綬勸進,而琨則為倫所信用,晉少貞臣如此”{23}。另外,劉琨有建功之志。劉琨生在亂世,有強烈的建功立業的雄心。《晉書·祖逖傳》載“(祖逖)與司空劉琨俱為司州主薄,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逖、琨并有英氣,每語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謂曰:‘今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與足下當相避于中原耳。”{24}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這是兩個不甘平庸、想轟轟烈烈大干一場的熱血青年的豪杰之語。但從中并沒有表現出所謂“立志報國”的決心,中夜荒雞鳴,本是兵戈之象、亂世之兆,“世亂識忠良”不錯,但真正的忠貞之士會渴望“世亂”來彰顯自己的忠貞嗎?但《晉書》卷六十二后的“史臣曰”中因此將祖逖定位“貪亂者”也不盡然。其實,這種建蓋世之功、留名后世的志向不應該只用道德或政治標準去衡量,而應當視為魏晉人豐沛人格力量的表現,是人對于自己存在價值的審視,是證實自己能力的強烈愿望。他們不愿“己沒世而名不稱”,“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而這個“賈者”是誰卻并不重要,只要能賞識自己,讓自己的才能得以充分的發揮就行,當然,“賈者”也可以是自己。
我認為,將劉琨拘泥地視為晉室的忠貞之士,并不利于體會其從內心生發出的建功立業的強烈愿望,也就不利于感受當這種愿望遭受毀滅時,他在詩中展現的憤懣與絕望。《重贈盧諶詩》據《晉書》本傳記載作于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劉琨為段匹■所拘之時。“琨詩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詩贈之。乃謂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25}史書的這段記載不甚清楚,引發許多爭議,最突出的是劉、盧贈答詩順序與歸屬的問題,對此前人已多有論述,不再贅言。{26}除此還有一些疑點。首先,劉琨所托的“非常之意”究竟為何意?二是,詩中用了許多典故,為何史書特別點出張良、陳平臨危救主二典?三是,作為劉琨的親戚、朋友、僚屬,對劉琨心志非常了解的盧諶何以說出“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的話來。張玉谷《古詩賞析》中認為劉琨作此詩“語似自嘲,而意則諷盧,當早樹功”{27},這種說法稍顯牽強,還有解釋稱“劉琨贈詩意在激勵盧諶不要灰心喪氣,雖晉室岌岌可危,但要向陳平、張良那樣忠心輔佐晉帝,現在需要晉之五賢、齊之管仲這樣的人才,決不能去計較一些小事”{28},還有的解釋認為“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是劉琨自己立志要“匡復晉室”,也有認為“茍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是勸告盧諶不要因為自己的死與段匹■有隙,而要繼續與段合作,共同輔佐晉室。這些解釋都是建立在將劉琨定義為晉室忠貞之臣的基礎之上。這是非常崇高的人格境界,但應該不是劉琨的本意。如果是想激勵盧諶,“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結尾未免太悲觀了,連劉琨這樣的“百煉鋼”都“化為繞指柔”了,怎么能指望“稟性短弱”(盧諶《贈劉琨詩并書》)的盧諶去“興復晉室”呢?這拳拳報國之心,盧諶所謂“帝王大志”又從何而來呢?我認為,陳沆在《詩比興箋》中的解釋最為合理“鴻門、白登,翼脫己患難之中,重耳、小白欲與匹■同獎王室,比跡桓、文,不以幽小嫌為辱,望諶以此意答匹■,披瀝死爭,必能見悟也。”{29}即希望盧諶向段匹■求情,救他出危難。以張、陳喻盧,就等于把自己看成了劉邦,且比跡桓、文,“帝王之志”由此可見。一個昔日志在天下的“百煉鋼”似的英雄,如今壯志未酬,竟被盟友所拘,淪落到需要寫詩哀憐求救的地步,內心的壓抑、痛苦、凄涼,對世道人生的憤懣與絕望,絕非常人所能想象。這種郁積情感發泄在詩中的感染力,恐怕要比忠臣臨終前的諄諄教誨強得多。結合劉琨在并州建立自己的武裝、與王浚爭冀州、不南下覲見堅持北上抗胡、展桓、文之姿等一系列事件,也許劉琨所謂的“匡復晉室”與劉備的“興復漢室”一樣,是一個聚攏人心的旗幟與口號,只可惜的是,劉琨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像曹操那樣,先蕩平北方,在逐次一統山河,他的人生只達到各路諸侯討董卓時的曹操的階段,就“向使當初身便死”了,當然這只是一種猜測。
不過劉琨是否忠誠于晉室,并不能作為提升或貶低其人格的標準。劉琨不一定是晉室的忠臣,但這不妨礙其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雖然他也有“短于控御”、不善用人、輕浮縱逸等的缺點,但他卻是西晉鮮有的真正為國家百姓著想的英雄和詩人。司馬氏統治的晉代是個“時無英雄”的時代,各路諸侯人人都有稱帝之志,卻人人都無稱帝之才,八王之亂變成了展示統治者丑惡的鬧劇。帶兵將領反叛,只是出于滿足個人的稱霸一方的權力私欲,文人依附權貴,茍且偷生或企圖飛黃騰達,而劉琨與此不同。許多學者注意到“永嘉之亂”是劉琨人生的轉變,徐公持先生在《魏晉文學史》中說劉琨的人生經過“由貴游子弟到軍閥混戰的工具,再到救國志士終于壯烈殉國”{30}的升華,其實劉琨的人生并非是斷裂的、突變的,從“聞雞起舞”到“恐祖生先吾著鞭”,他的英雄氣是一以貫之的。這種“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31}的志向在西晉尤其在西晉文人中并不常見,而是恰恰與建安豪杰“戮力上國,留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32}的壯志相契合。如“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曹植《白馬篇》)、“生為百夫雄,死為壯士規”(王粲《從軍行詩五首》)等都是這種志向的表達。這是劉琨詩中有同時代所缺乏的“雅壯而多風”、“清拔之氣”的根本所在,也是其詩中“建安骨”的真正體現。
三
劉琨詩中具有的建安風骨與太康辭采并非是彼此割裂、互不相容,而是相互協調、促進的兩個部分。如《扶風歌》的開頭“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就借助工整的對仗展現出了一種恢弘的氣勢。“朝”與“暮”、“左”與“右”意義完全相反的詞語的對舉連用,造成了強勁的語勢,俯仰縱橫之間是歷史時空的闊大。
另外,劉琨詩也并不是建安風格與太康風格的簡單疊加。劉琨生活在西晉末年,西晉滅亡一年后,劉琨也走向了生命的終點。他的詩中帶有鮮明的末世時代色彩,表現為一種對現實深刻的郁憤與絕望,這是建安與太康詩中不常見的。《扶風歌》是抗胡伊始的詩作,其中已能夠看出他對于國事的失望和對前途的擔憂。他帶著自己沿途招募的千余人,“資糧既乏盡”,他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王粲隨曹操征張魯時看到的“連舫■萬艘,帶甲千萬人”(王粲《從軍行》),他縱有雄心壯志,也無法像王粲那樣說出“雖無鉛刀用,庶幾奮薄身”的壯語。如果說《扶風歌》僅僅只是失望的話,那么作于獄中的《重贈盧諶詩》中透露的就是雄心破滅后徹底的激憤與絕望。生命將逝,曹操寫“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植還說“原欲一輕濟,惜哉無方舟。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而劉琨只有“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幽憤與絕望。還有用典,劉琨《扶風歌》和《重贈盧諶詩》中都反復使用孔子和李陵的故事。“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窮。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吾衰久矣夫,何其不夢周?誰云圣達節,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這在同時期其他詩人的同類詠史述懷的作品中并不多見。同樣是懷才不遇、壯志難酬,左思的《詠史》八首中,吟詠了賈誼、司馬相如、馮唐、段干木、魯仲連、揚雄、許由、荊軻、主父偃、朱買臣。與此相比,劉琨詩中蒼老的孔子和委屈的李陵更顯滄桑與絕望。劉琨的絕望是個人生命伴隨著理想破滅、英雄事業的終結而激發出的悲壯,是真正的“凄戾之詞”。正如王世貞《藝苑卮言》中所言:“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矣。嗚呼!越石已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33}
劉琨的詩作并不多,但在晉末詩壇上卻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早年的經歷,使得其受到太康詩風的影響,在對仗、用典方面有了比較自覺的注意。他所處的時代,以及自身的胸襟抱負又與建安詩人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并不一定是晉室的忠臣,但他確是一位志在天下的英雄,他的英雄氣縱觀一生,融入詩作,形成“雅壯多風”的氣勢,直追建安風骨。而西晉末的黑暗險惡的現實,致使其壯志難酬、飲恨而終,個人命運與國家命運共同走向滅亡。詩也在悲壯中抹上了一層絕望的蒼涼色彩,是真正的“為情而造文”。葛曉音先生說劉琨的“感恨之詞是建安歌聲在晉末詩壇上傳出了悲壯的回響”{34},劉琨的詩也在“回響”中帶著末世的“凄戾之音”,隨那滿懷的家國悲憤一同洞透千古。
① (清)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684頁。
② 參見曹道衡《十六國文學家考略》(《文史》13輯)、喻斌《劉琨、盧諶贈答詩考辨》(《海南大學學報》1995年第2期)。
③{30} 徐公持:《魏晉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9年版,第433頁,第426頁。
④{18} (南朝梁)鐘嶸著,古直箋:《詩品》,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年版,第2頁,第38頁。
⑤ (南朝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時序》,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674頁。
⑥ (南朝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674頁,第520頁。
⑦{22} (清)嚴可均校輯:《全晉文》卷一八○,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082頁,第2078頁。
⑧{25} (唐)房玄齡:《晉書》卷六十二《劉琨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679頁,第1687頁。
⑨ 引用詩句均來自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 1983年版。
⑩{12}{34} 葛曉音:《八代詩史》,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17頁,第109頁,第130頁。
{11}{13} (南朝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麗辭》,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588頁,第589頁。
{14} 葉嘉瑩:《葉嘉瑩說漢魏六朝詩》,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327頁。
{15} (清)毛先舒:《詩辯坻》,見郭紹虞編選《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3年版,第395頁。
{16}{21} (唐)房玄齡:《晉書》卷四《惠帝紀》,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03頁,第108頁。
{17} (晉)劉琨:《為并州刺史到壺口關上表》,(清)嚴可均校輯:《全晉文》卷一八○,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078頁。
{19} (晉)劉琨《答盧諶書》,(清)嚴可均校輯:《全晉文》卷一八○,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082頁。
{20} (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注》,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1年版,第143頁。
{23}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江蘇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81頁。
{24} (唐)房玄齡:《晉書》卷六十二《祖逖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694頁。
{26}{28} 參見喻斌《劉琨、盧諶贈答詩考辨》,《海南大學學報》1995年第2期。
{27} 張玉谷:《古詩賞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79頁。
{29} (清)陳沆:《詩比興箋》,中華書局 1959年版,第61頁。
{31}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7頁。
{32} (晉)陳壽著,(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國志·曹植傳》,岳麓書社2005年版,第384頁
{33}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見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中華書局 2006年版,第991頁。
作 者:劉雅萌,南京大學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研究生。
編 輯:張晴 E?鄄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