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過去對丁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小說的性別視角上,很少有從性別視角出發來觀照女性啟蒙。本文試圖從“女性主義”和“啟蒙”兩個角度交叉觀照丁玲早期的小說創作,深入挖掘女性啟蒙的艱難性和復雜性,進一步了解丁玲的女權主義思想及小說中的啟蒙色彩。
關鍵詞:丁玲 女性形象 啟蒙
丁玲是我國現當代文壇上著名的女作家,她從20世紀30年代初登文壇到90年代離開文壇,創作了許多優秀的文學作品,小說、散文、戲劇均有涉獵,其中以小說的成就最大,她一生起起伏伏的經歷更加豐富了她的創作內涵和創作深度。從她的身上我們可以感受到來自“五四”、“左翼”以及“新時期”的余味。除了多變的經歷之外,她的女性視角也成為研究者眼中所熱衷的話題。她的創作銜接了“五四”與“左翼”,換言之,從“五四”到“左翼”這一時期的啟蒙任務是由丁玲完成的。女性主義與啟蒙精神在丁玲早期的小說創作中交相輝映。
對“女性啟蒙”的倡導多數是由女性作家來完成的。從“五四”時期的陳衡哲、馮沅君、石評梅、冰心、廬隱等到“五四”退潮后的丁玲,都是“女性啟蒙”堅挺的戰士。她們通過結合自身經歷的創作揭示了女性的苦悶、不快、糾結、無助、不滿……正如丁玲在初登文壇時所說的:“除了小說我找不到一個朋友,于是我寫小說了,我的小說就不得不充滿了對社會的卑視和個人的孤獨的靈魂的倔強。”{1}
丁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女權主義守護者,她通過自身的經歷和文學創作鳴響了女性主義和女性啟蒙的號角。女性是丁玲小說中的主體,丁玲以細膩的筆觸和善感的心靈刻畫著那個時代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作為一名接受過教育的女作家,對于知識女性的品察自然十分到位。她筆下的知識女性個個閃耀著除舊立新的變革之光,她們首先要告訴過去:“你們是錯的!”她們要讓世界知道她們的存在。覺“昨非”,就要鋪就“康莊大道”。哪知事事多艱,宣泄過后的她們多數跌入了迷茫。就像《自殺日記》中的伊薩多次重復過的話語:“我要去死。”抑或是夢珂所云:“無拘無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2}另外一些女性則誤入歧途而不可自拔,她們陷入了非正常的戀情,無論是同性間的愛慕,還是異性間的玩弄,總之,她們都走向了絕望。
夢珂在選擇中再一次迷失了自己,在一個“肉感”的社會里,她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逃脫被玩弄的命運。她雖然果敢地拒絕了表哥曉淞的示好,但卻跌入了一個永遠無法獲得真愛的深淵中。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們,暗地里干的事情卻卑鄙齷齪,不堪入目。夢珂即使干凈得像一朵蓮花,也無法逃脫那個處處是污泥的世界。夢珂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獨立地做許多事情,這是她的進步,但是像她這樣的姑娘無論怎樣都不能獲得一個干凈的環境,這些問題不得不歸咎于社會。她已經意識到:“如果只是為了金錢、名位,不也一樣嗎?并且是自己賣自己。”{3}
同樣意識到這些的還有莎菲、伊薩、志清……莎菲不僅明白這些,她更要主動地獲取自己的所需,就像文中重復寫到的,她渴望得到“凌吉士的一個吻”。為了實現這個愿望,她不斷地制造機會,把握機會,她放棄了她認為幼稚的葦弟的愛,只為追求那個漂亮男人的吻。她戲弄著葦弟,她覺得葦弟“太容易支使”。{4}她愛著騎士般的凌吉士,她認為凌吉士懂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懂她。莎菲的這份愛僅僅停留在凌吉士“豐儀”的外表上。莎菲被欺騙了,像夢珂被曉淞欺騙了一樣,所以她也決定離開,離開那個作踐自己愛情的地方。凌吉士同曉淞一樣,有著一副漂亮的外表,可包裹著的卻是一顆無比破爛、陰暗的心。他們的“美男計”沒有得逞,因為莎菲和夢珂可以主宰自己的身體和意志。她們一方面被風華的外表沖昏了頭腦,一方面卻因事實的丑陋而逃離出局。莎菲是如何渴望一個異性知己的降臨啊,在索然無味的日子里,她整日整日地胡思亂想,她辜負了葦弟,她呼喊著一個讓她怦然心動的人,她把內心的欲望暴露無遺,她比夢珂更直接,更坦率。莎菲被困住了,被凌吉士的外表困住了。向凌吉士的步步靠近造成了自己作繭自縛的苦果。看似堅強的莎菲卻脆弱得像一根小草,她的靈魂飄渺無依,凌凌亂亂,她是如何的肝腸寸斷啊!這就是女性覺醒后的痛楚,夢醒了卻無路可走是那一代人的悲劇。
同樣是知識女性,夢珂和莎菲在精神上都陷入了虛無,而另一些知識女性,如嘉瑛、承淑、德珍、春枝等卻都走入了精神的異化。她們是一群青春四射的女教員,在一個炎熱的假期中,她們“誤入歧途”。兩兩之間產生了同性的戀情,就連一直標榜自己是一個“獨身主義者”的志清最后也對承淑產生了依賴心理。這些事聽起來讓人感覺匪夷所思,可是身臨其境的她們卻是其樂無窮。她們互相欣賞著,投遞著曖昧的眼神,舉手投足間風情流轉。很難想象這是一群“教員”,她們在閑暇的假期中以此來填補空虛。這種感情終究不得長久,當異性闖入她們的生活,她們之間的關系就被打破了。有的和異性結了婚,有的則厭倦了之前的“戀人”,自尋樂子去了。這些“鬧劇”在開學的瞬間收了場,所有的不快、空虛、憤懣一掃而空,她們又開始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填堵了無聊的假期,但實際她們渴望的是找到一個“能愛她,能體貼她,聽她說那曾經有過的凄清的心,能陪伴她走向生活的正路”{5}的人。她們的墮落是空虛之后的無奈,就像《歲暮》中的大學生佩芳,在百般無聊中發生了同性間的戀愛。她們有知識,但她們無法控制自然的本性。她們也是夢醒人,相對于夢珂和莎菲來說,她們屬于誤入歧途的一類。她們的心靈找不到寄托,要不落入虛無,要不跌入歧途,這不僅僅是她們的過錯。
在丁玲小說的女性形象中,比起知識女性的絕望來說,傳統女性更多的是困惑。傳統女性在那個變化的時代中也會受到新事物的沖擊,她們在接受這些沖擊的過程中往往是“外表大于內涵”。這些導致她們夢想與現實的脫節,最終走向幻滅。她們在接觸社會新人物的過程中會被觸動,會產生疑惑。就像《阿毛姑娘》中的阿毛一樣,“她懂得了是什么東西把同樣的人分成了許多階段”{6},她得出的結論便是“看輕女人,同時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于男子了”{7}。比起知識女性的遭遇,像阿毛一樣的傳統女性給了我們更大的震撼。在女性啟蒙的進程中,面對阿毛這樣又善良又傻癡的姑娘該怎么辦?自從她嫁到陸小二家,所見所聞無一不讓她興奮,久而久之,她在興奮中又多了幾分傷感,在傷感中又添了幾分惆悵。她也想擁有像她看到的那些讀過書的年輕姑娘們的華美生活,她也想有一個能日日夜夜哄她開心的丈夫,后來,她慢慢發現,這些距離自己很遙遠,像海市蜃樓一樣可望而不可即。阿毛所看到的新女性有著窈窕的外表、溫婉的舉止,特別是她們身上那些絢麗的衣服更讓阿毛日夜著迷,不能自拔。于是,阿毛開始私自接近她的那些“夢中人”。從女性自主的角度來看,阿毛為自己的幸福奮斗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了,誰知,阿毛的這一舉動卻是她隕落的開始。公婆、丈夫先后發現了她的詭異行為,阿毛隨之迎來了惡語和皮肉之苦。但這些都無法泯滅她的憧憬,萬籟俱寂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去觀望小洋樓里的男男女女。她的丈夫給不了她安慰,他只是一個農家人,一個種地的,雖然她現在的光景比在她爹身邊要好一些,但是些許的“好”填不滿她的心。直到有一天,她所羨慕的,她認為無比幸福的,像天仙一般的姑娘離開了人世,她的精神支撐物倒塌了,她覺得再也沒有理由活下去了,生死都無所謂了,她最后尋了短見,告別了人世。
一個曾經活潑的農家姑娘,在面對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那些青年之后,她的內心開始不平靜了,她開始覺醒了。但可悲的是,阿毛看到的那些皮領衣服、毛呢大氅、高跟鞋是多么物質、多么膚淺啊!阿毛只覺得“錢”是拉開她和那些“洋樓男女”的罪魁禍首,整個過程,阿毛從沉睡到覺醒再到誤入迷途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是什么勾起了她的欲望,又是什么扼殺了她的美夢?她厭惡安分種田的丈夫,她不滿她的布衣粗鞋。在解放思想、實現啟蒙的過程中,阿毛這樣的姑娘又該如何看待?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是丁玲向社會的發問。
每一次的革命或者改革都會存在死角,女性啟蒙同樣如此。有這么一群女性,無論外界發生多么巨大的變化,她們始終不問世事,醉生夢死。面對女性解放,知識女性在絕望,傳統女性在困惑,而第三種女性,即風流女性則一步步沉淪。她們有一顆麻木的心,身在悲處卻不知悲滋味,依舊那樣活著。就像《慶云里中的一間小房里》的阿英一樣,她沒有跳出火坑的念頭,也許曾經有過,但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阿英之前心里惦記著陳老三,希望他能娶自己。后來又想:“那是什么生活,一個種田的人,能養得起一個老婆嗎?”{8}她覺得自己不愁吃穿,雖然沒有丈夫,卻夜夜不虛度的日子還不錯。這樣的女子,啟蒙的浪潮拍不到她,解放的狂風吹不到她,這樣的女性何談解放?社會拿她們又能奈何?
丁玲對女性主義的思考深邃而全面,她不同于其他女作家的小角度揭露,她是大視野的考究,像研究社會問題一樣,深入挖掘每一類女性的內心,這也是她的成功之處。在她的創作中,我們看到了女性啟蒙的堅定與持久,而她本身又帶著一顆同情心來體察周圍的“女同胞”們,所以我們看到了丁玲筆下那些女性細膩的內心世界,相反,那些男性形象則趨向平面化。
丁玲筆下的男性形象成了女性賞玩的對象,他們儀表光鮮靚麗,內心卻陰暗卑鄙。要不就是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要不就是麻木不仁、安分守己的漁人農夫。總之,沒有一個能真正讀懂那些女性的心。女性解放與男性息息相關,男性的軟弱與麻木就注定了女性命運悲劇的上演。夢珂的表哥曉淞,莎菲愛慕的對象凌吉士,阿毛夢中的“高個子”……都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青年才俊,他們最后多數被女主角唾棄。另外一些,像祖武、葦弟、陸小二這樣的男性,不是粗野,就是幼稚,他們的膚淺庸俗傷害了不計其數的女性。丁玲這樣寫顯然是有目的的,她把女性啟蒙與解放的責任推向了整個社會,要證明女性解放不單單是女性的事情,同時也是男性的事情。這樣反觀啟蒙就不是一場兒戲,而是涉及面廣、持續時間長、參與人群復雜的一場持久戰。由此可見,丁玲是當之不愧的女性主義戰士。
20世紀80年代,美國學者白露首先從“女權主義”的立場出發來研究丁玲的小說創作,直到現在有關丁玲小說中女性主義的研究成果比比皆是,但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的是,與其他女性作家相比,她身上確實有許多特殊點。比起“五四”時期的女作家,丁玲的創作更持久全面;比起同時代的作家,丁玲的創作更能立體地表現時代的風云變化,并且也全面繼承了“五四”時期的啟蒙傳統。而比起多數男作家,丁玲的創作更有獨特的女性視角和細膩的心理探索。更為突出的一點是,丁玲的創作始終反映了不同時代背景下女性解放和女性啟蒙的主題。
{1} 《一個真實人的一生——記胡也頻》,《丁玲文集》(第五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50頁。
{2}{3}{4}{5}{6}{7}{8} 《丁玲文集》(第二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頁,第31頁,第48頁,第116頁,第148頁,第153頁,第185頁。
作 者:吳智麗,山西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杜碧媛 E?鄄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