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夏目漱石晚年創作的小說《路邊草》中多次出現了中國書法元素。中國書法元素的出現不僅與夏目漱石自身的漢學素養、晚年對書畫產生的濃厚興趣相關,更與日本明治時代對中國的文化憧憬和中日間頻繁的書法交流有關。在深層意義上,中國書法所蘊含的美學觀念和藝術精神也影響了《路邊草》的創作風格和思想內涵。
關鍵詞:夏目漱石 《路邊草》 中國元素 書法
夏目漱石是20世紀日本文學巨匠,他以豐富的創作實績和深刻的理論思索成為日本近現代文學的奠基人。自幼起開始閱讀漢文學典籍的夏目漱石深受中國古典文化熏陶,不僅創作了大量的漢詩,在其諸多小說作品中也出現了對中國文學元素的借鑒和化用。而在文學元素之外,夏目漱石小說中出現的其他“中國元素”卻常為人們所忽略。在其晚年創作的《路邊草》(一譯《道草》)中,中國書法元素多次出現,對其做出探討無疑是有意義的。
一、《路邊草》中的中國書法元素
《路邊草》是夏目漱石臨終前最后一部完整創作的小說作品,1915年6月至9月連載在《朝日新聞》雜志上。其中講述了主人公健三留學歸來后邂逅養父以及其后逐步涉及的種種人物和事件,最后以付給養父一筆錢而了卻彼此的關系而告終。題目“路邊草”有“蹉跎歲月”的含義。小說中健三的遭遇與夏目漱石的人生軌跡是基本重合的,因此《路邊草》被普遍視為夏目漱石帶有自傳性質的“實際的文學”,“兼有‘自傳和‘小說二者的特點,交織著‘真實與‘詩意”①,對研究和了解夏目漱石很有參考價值。而創作于1915年的《路邊草》遲至1985年才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發行,不僅中譯本非常之少,對其進行研究介紹的文章也不多,這不得不說是一個遺憾。
在《路邊草》中多次出現了中國書法元素,它們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夏目漱石對包括中國書法在內的中國文化的熱愛,在更深層的意義上,中國書法的美學精神也內在地影響了包括《路邊草》在內的夏目漱石小說的創作風格。第一處出現“中國書法”元素是在小說開篇之后不久:主人公健三在一個陰雨天忽逢早已斷絕關系的養父島田,在偶遇“那人”之后童年記憶就開始一幕幕浮現于健三眼前。他深知兒時養父養母只想要占有自己,因而對他們并無好感,也不想與他們再有瓜葛,然而童年記憶中養父養母對自己的寵溺還是令健三無法忘懷,更無法在心底徹底斬斷與他們的關聯。健三回憶起養父曾帶他在池端書店買字帖的事,“他一買東西,哪怕是一兩分錢,也要討價還價,當時為了五厘錢,居然坐在店門口死不肯走。他抱著董其昌的折帖站在一旁,瞧著他那副樣子,心里實在難受,而且很不痛快”(夏目漱石著,柯毅文譯:《路邊草》,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35頁。以下引自此書者均不再注)。
其后不久,島田果然前來拜訪健三試圖與之建立聯系,第二次來到健三客廳的島田漸漸由謹慎變得放松起來,“他用眼睛在屋子里來回搜索。可惜室內很煞風景,既無匾額,也無掛軸。‘你喜歡李鴻章的書法嗎?他突然這么發問,健三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如果喜歡就送給你。那種東西如果作價的話,如今可是相當值錢啦!”。這里又一次出現了中國書法元素。不久之后,養母阿常也突然造訪,本就拮據的健三只能依靠賺取“外塊”來滿足開支,在意外收到稿酬之后, “一直為自己的客廳顯得很煞風景而苦惱的他,連忙跑道團子坡專做硬木家具的木匠那里,定做了一塊紫檀掛匾,把朋友從中國內地帶回來送給他的北魏二十品的拓本,選了一幅嵌在里面,然后掛在壁龕里,還用細長的斑竹做了一個環圍著這匾額。”這里中國書法元素再次出現。
這樣一來,有一條線索被勾勒出來:健三自小就對中國書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養父島田深知這一點,因而才會“煞費苦心”地幫他購買董其昌的字帖。而成年后的健三依然對中國書法興趣不減,島田試圖用李鴻章的書法拉近二人的關系就是很好的例證。不但如此,他更加推崇魏碑書法,因此才會精心挑選一幅“北魏二十品”拓本裝飾自己的書房。
二、中國書法元素出現的原因
與看重中國書法相對地,健三曾見到岳父住處隔扇上的春木南湖的畫、龜田鵬齋的字想起了這位“故人的興趣”。而后在妻子臨近分娩時健三又想到岳父曾購買過的畫中有“類似浮世繪的美人”的團扇。健三岳父所推崇的春木南湖為江戶時代著名畫家,龜田鵬齋更是江戶時代著名的儒學家、漢詩人,“其詩豪宕有奇氣”②。受李白影響較深,善草、楷。雖然健三沒有表明對岳父審美取向的厭惡,但起碼他是不贊賞的,不但如此,他還帶有一定程度的輕視情緒,認為其僅僅“不是過特別闊氣日子的”官吏的附庸風雅,甚至“太俗氣”。《路邊草》中主人公健三對于藝術的審美取向正與作者夏目漱石一致。作為明治時代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夏目漱石對于江戶時代書畫這樣的“雅”藝術并不像傳統士大夫那樣推崇備至,對于浮世繪這樣的“俗”藝術又感到不屑,但他卻對中國書法有著濃厚的興趣。
一方面,這與夏目漱石自身具有的深厚的漢學素養以及他晚年對書畫產生的濃厚興趣有關。夏目漱石自幼就接觸了眾多與漢學有關的書籍,“經常去大儒生家荻生徂徠創辦的圖書館”,進入漢學私塾二松學舍后系統地學習了《文字蒙求》《文章軌范》《論語》《孟子》等科目。而明治初年“開私塾的市井先生們,一般教的仍是四書、十八史略之類的古典漢學,書法也隨之一起訓練”③,雖然在他們內心書法仍只作為一門技藝而非專業,但它與修習學問、磨練人格是相關的。想必夏目漱石在接觸漢學的過程中也進行了中國書法的訓練,《路邊草》中健三幼年時想要購買董其昌字帖也許正與之相關。晚年的夏目漱石更是對書法和中國南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10年修善寺大患之后夏目漱石的身體一直無法復原,胃病反復發作,在1912年9月又接受了痔瘡手術,“這時起,他愛上書法并開始畫南畫風格水彩”④。《路邊草》創作于1915年,這正是夏目漱石逐漸深入了解書畫并試圖在其中找到精神慰藉的時候,此時的小說作品中出現的中國書法元素與他的心境有很大關系。
另一方面,這與明治時代日本對中國文化的憧憬有關。自甲午中日戰爭后,推揚西方文明的日本人認為中國業已老朽并無可取之處,“朝野上下對中國大都抱著一種鄙夷不屑的神情”⑤。但長久接受中國古文化熏陶的文人卻并非如此,雖然接受了西學的沖擊,自江戶以來盛行的中國漢學仍對日本文人有著深刻的影響。明治時代有大批書畫家赴華求藝,更有中國羅振玉、楊守敬等赴日,中日書法交流頻繁。曾在第五高等學校與夏目漱石為同事并且交往甚密的長尾甲于1903年赴華,并于1914年歸國以清詩研究帶動對中國書畫的研究,在日本產生了較大的影響。雖則長尾甲的《中國書畫話》是在夏目漱石去世多年后所做演講的集合,而在夏目漱石生前多次請他修改自己漢詩的過程中二人想必對中國的書畫也做過一些探討。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夏目漱石對中國書法的關注是自然而然的,在其作品中出現中國書法元素也絕非偶然。《路邊草》中健三提到的“從中國內地帶回來送給他的北魏二十品”的“朋友”想必正是明治時期來到中國求藝的眾多日本文人中的一員。
三、中國書法對《路邊草》的影響
日本禪學家鈴木大拙曾在著作《禪與日本文化》中提到中國書法對日本的影響時寫道:“蘊涵于禪味畫和書法之中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日本人,他們很快就以中國的這些繪畫、書法為范本而潛心鉆研起來。這其中似乎體現出某種男性的、不屈的東西。統治前代的那種女性的、文雅優美的風氣,被這時表現在雕刻、書法中的男性氣質所取代。”⑥《路邊草》的故事情節中出現的中國書法元素只是中國書法對其影響的顯在表現,在深層的意義上,中國書法的美學觀念和藝術精神也影響了這部小說的創作風格和思想內涵。
一方面,中國書法“無相、無念”的美學觀念潛在地影響了《路邊草》自然平靜的創作風格。來源于《六祖壇經》“無相”一詞與“著相”相對,是比起筆墨形態更注重內在精神的中國書法所蘊含的美學觀念,而“無念”一詞則道出了中國書法創作以“信手自然”達到“動有姿態”的美學追求。夏目漱石也許正是被中國書法所蘊涵的不事雕琢的美學觀念而打動,進而越來越傾向于一種“自然、平靜”的創作風格。首先,與將浪漫的美感推崇到極致的《草枕》、極盡嬉笑怒罵的《我是貓》相比,小說《路邊草》摒棄了華麗絢爛的語言技巧,采用了一種平實舒緩的語言風格。不論是對纏繞于“現在”的復雜人事的描寫,還是對頗為令人傷感的“過去”的追憶,不著濃墨的筆觸始終給讀者以平淡清寂的感覺。其次,《路邊草》由一百零二個小章節結構而成,篇幅安排看似整齊均勻,讀來實為作者“信筆而至”所成,情節發展由主人公遭遇的人、事交纏和其情緒流動共同推動。夏目漱石在晚年提出了“則天去私”的原則,認為“天就是自然,要順應自然;去私就是要去掉小主觀,小技巧。即文章始終應該自然,要天真地自然流露”⑦,這正與中國書法的美學追求不謀而合。不得不說,他晚年對中國書法的喜愛與小說《路邊草》的創作達到了美學上的一致。
另一方面,中國書法“逝”的精神影響了《路邊草》“虛空”與“無”的內在精神。中國書法是一種將“書寫的方法轉化成自身的目的”的藝術,書寫的過程即是形體消融的過程,其保存物質的脆弱性與本身的不可復制性更使其內在地蘊涵著一種“逝”的精神,這在一定程度上潛在地影響著夏目漱石小說的思想內涵。首先,小說《路邊草》一開篇就描寫了風景肅殺的陰雨天,使得整部小說一開始就從色彩感覺上給人以黯淡、陳舊之感,之后的多次景物描寫也不外是“水墨色”的秋冬,也即該小說的客觀環境均沾染著“消逝”的色彩。不僅如此,童年和往事始終糾纏著主人公健三,其意義渺茫散亂卻又失而不可復得,這使得糾纏在復雜人事中的他表現出了厭煩卻又無法超脫的“虛無”、“孤寂”的心境。這樣一來,“消逝”一詞所蘊涵的意義由客觀環境的物理性上升到了主人公的心理性。顯然,這與日本古典美學觀念中“寂”的審美趣味有關,而中國書法對于“逝”的經驗的不斷描摹是無意識滲透到《路邊草》之中的,這一點常為大家所忽略。葉渭渠先生在評價《路邊草》時稱其“帶上幾分東方式的虛無主義和神秘主義,展現了禪宗文化精神的‘虛空與‘無”⑧,這其中想必也包含了禪宗思想下傳統的書法文化。
由此看來,夏目漱石小說《路邊草》中的中國書法元素絕非偶然出現,其中體現的不僅僅是中日書法交流和明治維新時期日本文化風尚,更深層地意義上,它體現了以書法為代表的中國文化對于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內在影響,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夏目漱石的創作與中國文化的密切關系。
① 何乃英:《夏目漱石和他的小說》,北京出版社1985年版,第137頁。
② 王福祥等編:《日本漢詩擷英》,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5年版,第399頁。
③ 蔡毅編譯:《中國文化在日本》,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38頁。
④ [日]夏目漱石:《行人》,羅鳳書譯,臺北萬象圖書有限公司1993年版,第436頁。
⑤ 陳振濂:《維新:近代日本藝術觀念的變遷》,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72頁。
⑥ [日]鈴木大拙:《禪與日本文化》,陶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6頁。
⑦ 靳明全:《日本文論史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09頁。
⑧ 葉渭渠:《日本小說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66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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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黎躍進主持,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夏目漱石與中國”,批準號:IOYJA752013
作 者:鄭薇,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鄄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