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改編自擬話本《莊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昆曲抄本《蝴蝶夢》中,主角莊周和妻子田氏各懷其心,夫妻精神的角力以兩敗俱傷為結局,上演了一出人性的悲劇。劇中人性的自私無情與個體自身情感訴求之間沖突明顯。而在傳統的試妻戲中,男方主動發起驗貞的同時本身即是瀆貞行為,而女方實際上也可以在守貞與棄貞中做出妥協或出離的抉擇。相較于西方文學作品中的主角,在傳統的封建男權社會背景中誕生的試妻戲中女主角常常放棄了選擇權。以此來看《蝴蝶夢》中的田氏,她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力。
關鍵詞:試妻戲 《蝴蝶夢》 人性 德行
“莊周試妻”的故事自從明代被馮夢龍編進了擬話本《莊子休鼓盆成大道》以后,很快受到戲曲藝術的青睞,歷代根據馮氏話本改編的劇作長盛不衰,至今還活躍在昆曲等藝術舞臺上。抄本《蝴蝶夢》①即是其中的一個經典昆曲劇目,在這曲戲中,莊周與田氏二人各懷其心,上演了一出人性的悲劇。
一、《蝴蝶夢》中的人性悖論
《蝴蝶夢》共八折,從第二折《毀扇》到第七折《做親》,寫莊周的試探;而其中第五折《說親》至第七折《做親》,同時又是寫田氏的思春,寫她甚而至于不顧身份委曲求嫁。
(一)莊周布局而出局——男性的強權與自戕
在這曲約誕生于清末民初的抄本《蝴蝶夢》里,莊周毫無疑問占據了戲曲的話語權,整個“試妻”事件皆因他而起、任他擺布。莊周在《扇墳》一折中領悟到夫妻情分淺薄,對妻子產生懷疑,“試妻”之念隨之而起,回家后即開始了整個布局。
《毀扇》一折中,莊周本來只是對田氏復述遇上扇墳婦一事,但他卻言語刻薄,笑里藏刀,深諳田氏的心理,把握了二人對白的走向:
(生白)咳!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墳。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生白)咳!娘子!你這等如花似玉,青春年少,難道熬得三年五載不成?裙也么釵。恁且自思來……(生唱)恁,恁不須氣沖沖將俺直灑,只怕恁待不得墳土干來。早上俺死,恁晚上就赴楚陽臺。可不一樣哀哉?(貼白)哎呀,這話兒一發不中聽了!自古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這樣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守得來的!
這里莊周以咄咄逼人的氣勢將田氏的激動情緒與虛榮心一步步挑撥到高處,以至于田氏最后許下“烈女不更二夫”的承諾,導致故事的結尾處田氏因言行不一而羞愧自盡。在隨之的《病幻》一折中,莊周除了囑咐“切不可將我埋葬”外,又再次提及扇墳一事,讓田氏再度許諾“誓不將身嫁二君”,田氏的道德地位在這里愈是崇高,她后面再嫁時所付出的代價也就愈發巨大,甚而自盡成了她唯一的解脫——如此的精心策劃,莊周的心機不可謂之不重。
做完了這些道德上的布局,斬斷了田氏因可能再嫁而得到原諒的退路之后,在緊接著的《吊孝》一折以下,莊周化身為楚國王孫,以具體行動來引誘、試探田氏再嫁,一步步將田氏引入彀中。
然而莊周是矛盾的,他受“寡婦扇墳”的啟發,對妻子產生懷疑,詐死試妻。一方面,他固然希望自己的妻子背叛他,做出越禮的舉動,以證實自己的懷疑,證實田氏的心口不一。可是另一方面,作為男人和丈夫這樣的角色身份,他又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懷疑成為事實。他也一直掙扎、痛苦、徘徊。這時的莊周已經不是那個超然于蕓蕓眾生之上的神圣,而是一個擺脫不了塵網的凡人。
劇中的莊子,是這一出“戲中戲”的策劃者,他既是勝利者,同時也是失敗者。作為一個“試妻”的發起人,他是勝利了,他證實了田氏的心口不一、薄情寡義。可是我們回過頭來再次審視莊周的表現,他在第一折《扇墳》中取笑扇墳婦“一夜夫妻百日恩”,然而對照隨后幾折中他對田氏的咄咄逼人的質問、毫無人情味的布局,他又何嘗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呢!況且作為田氏的丈夫,當他親眼看到田氏對楚王孫投懷送抱時,他的丈夫身份已然轟然崩塌了。
莊周布局旨在試探田氏的情分,然而他在布局中的無情表現其實已經讓自己出局了,他以男性的強權把握了“試妻”的整體走向,而當這出“戲中戲”演完時,他不得不承受這“試妻”后失去妻子、失去人情的代價。劇本中莊周撇卻田園、去訪長桑公子,其實意味著作為凡人的莊周已經被他自己的行為殺死了。
(二)田氏淫情而罪情——女性的選擇與困境
《毀扇》至《做親》六折中,莊周計劃縝密,步步為營,重在試探。至于從《說親》至《做親》,則偏重描寫田氏的情欲。
《做親》中,劇本一開始寫見到王孫后的田氏,茶飯不思,幸而故事中的“紅娘”——也就是劇本里的蒼頭適時地登場了,這位蒼頭忽而清醒,忽而迷糊,營造出了一種如夢如幻的氣氛,田氏亟欲婚配的焦急心情與似醉非醉的蒼頭慢悠悠的反應形成一種頗有意味的對比。田氏想找蒼頭問話,蒼頭卻喝醉了:
(貼白)哪個怪你。只是有話問你。咳!可惜你醉了。明日來罷。
(丑白)夫人弗曉得,我有個毛病兒,若是醉了,作點兒事,可偏明白的。
(貼白)如此說,老人家,你是明白的?
(丑白)我是明白的,夫人有話,只管說來。
(貼白)嚇,老人家。(唱)【古輪臺】我要問伊家。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奇怪的蒼頭的毛病是“若是醉了,作點兒事,可偏明白的”,而田氏偏偏碰到這個喝醉的蒼頭來問話,這也許是因為:喝醉的人的出軌行為通常是可以被原諒的,而一個清醒的人做同樣出軌的事情可能就罪大惡極了。田氏找這個蒼頭,他至少要能有效地傳遞信息,所以要求他是“明白的”;然而田氏這里要傳的話卻是貞烈道德所不允許的關于個人情欲的合理宣泄的,所以必須借助于一個類似“喝醉”的狀態傳遞出來。劇本在這里或許有意于書寫人性的合理宣泄與貞烈道德的二律背反的意味。
接下來蒼頭《回話》,田氏為了婚配,將與莊周昔日的所有情分都付諸腦后,過去“才名遠聞”的夫君,今日卻是“沽名釣譽,德劣才庸,虛名敗檢,有眼如盲,代寡婦扇墳,太不通……貪戀著閑花野草,倚翠偎紅。談天論地,丟棍抽封,學孔門出妻難容。他,他本是樗櫟才,老大偏無用!”——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欲,田氏不惜將那過去受她敬重的有道德的先夫,批評得“一無是處”,令人不勝唏噓,令人感到人心的多變與人性的復雜。最后的《做親》,田氏所做的一切努力,終究在楚王孫的舊病復發中功虧一簣。
劇本里的田氏是個在情欲與貞烈道德的搖擺中走向死亡的角色。丈夫死前,她高守貞烈道德,誓言“烈女不更二夫”;而在丈夫“死”后不久,她即無法掌控自己的情欲,采取主動姿態,汲汲于自己的感情歸宿,雖說田氏情欲的引發是因為莊周的試探而引起,但田氏后來竟為了救新的情人而忍心朝自己過世的丈夫揮舞起斧頭,這實在也是讓人不忍卒讀的。作為劇本里的女性角色,田氏面臨著情欲與貞烈道德的選擇,而在傳統的男權社會中,違背社會規范為情欲所吸引終究會走向毀滅,田氏因淫情而罪情。
可以看出,夫妻二人,皆表現出人性中的自私而無情的部分,莊周本為試探妻子的情分深淺,卻在行動中將自己置于無情無義的處境之中;而田氏在被楚王孫迷倒后,掉進情欲的深淵,完全背棄了自己當初的誓言與對丈夫的情義,她甚而竟在丈夫尸骨未寒時打算劈棺取腦,讀來令人心寒。
《蝴蝶夢》中夫妻二人的糾葛與矛盾,體現了人性中的自私無情與個體自身情感訴求之間的沖突,個體希望滿足自身的情感訴求(如莊周想試探妻子是否有情義、田氏想與楚王孫結合),卻往往在這種尋求滿足的行為中表現得自私而無情,最終導致夫妻情斷,一個自盡,一個看破紅塵。在這曲悲劇中,夫妻精神的角力以兩敗俱傷為結局。
二、“試妻”戲中的德行困境
作為昆曲抄本《蝴蝶夢》故事主體情節的“試妻”(或“戲妻”)事件,在傳統戲曲中并不少見。“試妻”的發生往往是由夫婦二人分離引起,因為主客觀的原因,丈夫要離家去從軍、修行或是赴考。時隔多年,再回到家中時,丈夫擔心妻子不忠不貞,于是以種種方式試探妻子的貞烈與否。
(一)試妻與嫁妻——驗貞與瀆貞
《破窯記》《武家坡》《汾河灣》,這三出戲就是典型的試妻戲。這些故事說的都是丈夫離家多年,或做了官,或封了王,回家找尋離別十數年的妻子。薛平貴、呂蒙正、薛仁貴皆在見了自己的妻子后,忽略了妻子這些年是怎樣在艱難困苦中渡過的,而主要關心的是妻子“貞節如何”。呂蒙正假裝過路客官用金釵托媒人去引誘月娥。而薛仁貴見到一只男人的鞋就疑心陡起,想要仗劍殺人。最歹毒的要數《武家坡》里那個薛平貴了,他自己說:“想我平貴離家一十八載,不知她王寶釵的貞節如何,她若守節,將她認下,她若失節,將她一劍殺死,去見我那代戰公主!”人性之惡由此已可以見得,薛平貴自己做了貳臣,背棄前妻,在西涼娶了代戰公主,回寒窯還有臉皮去試探為他受苦十八年的王寶釧,而且居然心生歹意。薛平貴要試一下王寶釵的“貞節如何”,就唱了那么幾句“洞賓曾把牡丹戲,莊子先生三戲妻,秋胡曾戲過羅敷女”,以歷史上的戲妻事件并非罕見來為自己“試妻”找根據。對于這種被夫權壓抑下的女性處境,著名的劇作家吳祖光曾有這樣的評價:“在悠悠的封建歷史長河里,中國男人對女人有任意作踐的特權……男人可以占有眾多的女人,到處拈花惹草、偷香竊玉,還常常被稱為風流韻事……在那個綿綿不絕的封建禮教殺人害命的時代里,女人是被壓迫在最底層的可憐蟲。直到現代中國,你還可以隨時找到女人的生命不如螻蟻的悲慘實例。”②不可謂不語重心長,哀聲疾呼。
試妻的行徑經常是通過嫁妻的方式表現出來的,莊周變換成楚國王孫來引誘田氏、薛平貴謊稱自己是平貴之友,對妻進行調戲,呂蒙正則假裝過往的商人托媒婆向妻子求親……嫁妻是手段,得出妻子堅貞與否才是重點。
然而吊詭的是,這些丈夫在氣勢洶洶地試探妻子們是否守貞時所采取的行動卻常常是背離于社會規范的,引誘者、調戲者、騙子……通過化身這些流氓角色來考驗妻子的忠誠度,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要求妻子守貞的同時,自己卻早已瀆貞了。
(二)妥協與出離——守貞與棄貞
“試妻”戲中的女方在試妻戲的最后通常要在妥協與出離間做出抉擇。
《武家坡》里的王寶釵跟《彩樓配》《三擊掌》里的王寶釵判若兩人,十八年的艱苦生活并沒磨礪得她更堅強、更有志氣。十八年后她反而跪下討封,甘居妾位:“西涼國有個女代戰,她保兒夫坐銀安,有朝一日登龍殿,她為正來我為偏,做個偏房也將就。”值得欣慰的是,薛平貴終于封了她一個正宮:“一封你昭陽掌政權”,理由是“你我結發在她代戰先”。這里,王寶釧選擇了妥協。同樣《秋胡戲妻》中的梅英也選擇了隱忍,她在受了丈夫對她的調戲、屈辱之后,先是抗爭,然而在婆婆的“以死相逼”下她也選擇了原諒丈夫。在封建時代的語義背景下,堅貞被視為女性最重要的品質,從可信的行為邏輯上看,曾經為了愛情寧愿三擊掌與富貴生活決裂、離開相府的王寶釧,現在卻選擇原諒丈夫開始的不信任并愿意與人共事一夫,且甘為妾室,這就出現了新的人性的悖論,難道是因為劇作家不惜犧牲生活邏輯來成全符合他們自己的創作主題的主觀邏輯嗎?有觀點認為,讓一個妻子在面對那樣的背叛懷疑屈辱后仍忍氣吞聲地維持婚姻,似乎減弱了這個人物的光彩和其人格魅力,應該由劇作家再寫作一個王寶釧怒而休夫的結局以平民憤。
其實,問題的實質并不在于是什么樣的選擇,而在于局中人是否有自主選擇的意識,當她自主地去選擇并且有勇氣對這個選擇負責,那么我們就可以說她是出色的。比如西方喜劇大師易卜生在他的戲劇里就有過這樣的比較,《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從愛護丈夫信任丈夫到發現自己其實在丈夫心中只是一個玩偶時,憤而出走。而另一部易卜生的《海上夫人》中,艾麗達認為與丈夫的結合不是因為愛情,她渴望著與她曾經相愛的水手可以來找她、與她在一起,可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的時候,她卻選擇了留下,和丈夫繼續走下去。易卜生強調戲劇里人的獨立性,讓他們自由地選擇,并且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觀眾也可以在這樣的選擇中與劇中人物感受著一樣“對自己靈魂的拷打”。
“試妻”戲中男女雙方的博弈事實上體現了道德與婚姻的糾葛。在傳統的封建男權社會中,男性在道德體系中占有優勢,他們要求女性尊重由他們制定的道德規范,要求女性守貞不渝;然而他們自身卻常常游離于這個規范之外,以非道德、反道德的姿態來考驗女性的忠貞。他們,以及傳統戲曲里的絕大多數女性,忽略了,在這場婚姻中,女方其實是有選擇權的。既然丈夫已經違反道德了,那么妻子就有權力對是否繼續接受丈夫做出抉擇,而不是被動地安于通過了或沒有通過丈夫的考驗。而且更為復雜的是,妻子如果過分地堅持“守貞”,那也會助長不按道德規則行事的丈夫的囂張氣焰,這會使婚姻關系變得更加不平等、不和諧。
那么,我們再回過頭來看昆曲抄本《蝴蝶夢》里的田氏,她是這些“試妻”戲中唯一一個沒有通過考驗的妻子,然而這并不能完全歸咎于她的不道德——田氏的不道德是滯后于莊周的不道德的,這場試妻悲劇歸根結底是源于莊周起初的用心不良。在這場人性與情欲、道德與婚姻的糾葛中,田氏最后的行為雖然讓人不齒,但是這并不是她一人造成的,她也必須有選擇的權力。在這一點上,后世據昆曲改編的越劇《蝴蝶夢》③處理得比較好,在這曲戲中,田氏細心觀察,巧妙地把“試妻”變為“試夫”,她因情而愛,最后對丈夫絕望后,卻也因情而釋然,平靜地選擇分手出走……這樣的田氏,似乎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光輝。
① 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俗文學叢刊編輯小組:《俗文學叢刊》(第72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1年版,第406—484頁。
② 吳祖光:《潘金蓮的爭論高潮沒有過去》,見魏完、楊嶸編《好女人與壞女人:魏明倫女性劇作選》,1988年版。
③ 吳兆芬:《越劇〈蝴蝶夢〉》,《劇本大觀》2005年第9期。
作 者:王蓁蓁,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1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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