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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帝國

2013-04-29 00:44:03時憐空
新科幻·文學版 2013年5期

時憐空

1 微陽

“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生來就是為少數人墊腳的。”

我依然記得,第一次見到肖生的時候他這么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語氣則飽含某種玩世不恭的意味。

“這就是現在的社會,如果你不能改變它,那就只好適應它。”他說著禮貌地為我打開了面前帶有懷舊意味的鐵門,“我叫肖生,代表所有的同事歡迎你,我確定你不會喜歡你的工作,但如我所說,這就是真實的社會。”

當我從人造太陽發出的耀眼光芒里勉強抬起眼睛,才發現自己真的站在了這里——亞洲大陸最頂級的培基,微陽。

空氣干凈,河水干凈,如果需要,十個人造太陽可以不分晝夜地將一切點亮。這也是這里所有的草地都綠得格外盎然的原因。

“我叫淺尾舞,您好!”我微笑,伸出一只手。

肖生也伸出一只手來,我在他的手心里捏了捏。

“希望你成功,小姑娘。”結束握手后肖生說。

“謝謝您……不過,我的原始身體的年齡已經三十七歲,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聽到這個回答,他先是微微愣了愣,接著便在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來。

盡管這笑容很謹慎,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它是真正的笑容,而不是掩飾心情的一種方式。

“說起來,我的原始年齡好像是五十二歲了,所以小姑娘,我依然希望你可以成功。”

2 聘任

從某些方面說,微陽對待我們這樣的“培養員”是十分寬容的,比如我的浴室里安裝著一面很大的鏡子,這當然不在他們的標準配置之內。

但我想,我需要經常看著我的臉,這樣我才能相信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我從前認識的那些人里,有人在流水線上擰著螺絲,一個又一個的螺絲,有人在養雞場里數著雞蛋,一個又一個的雞蛋。偶爾說話的時候,他們的神情總是平靜又安詳。我總是忍不住地想,在轟隆運轉的商業機器面前,我們就像動物面對人類一樣軟弱無力。有人麻木,有人絕望。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會有這樣的運氣,能夠脫離蟻巢般擁擠的底層蝸居,有一天站在這里。

盡管有時候我會有點恍惚,那個鏡中的人,她真的是我嗎?

這張臉有著完美的黃金分割比例,嘴唇飽滿、鼻尖俏麗,而兩只眼睛好像黑寶石一樣清亮。但我經常久久凝視的,還是眉毛。那微微飛揚的右眉隱約帶著俏皮的意味。我知道,它是我獲得今天這份令人艷羨工作的重要原因。

我撫摸著那道不對稱的眉,回想在羅奇的那一天,一個貧窮、消瘦的女人與命運發生了怎樣奇妙的碰撞。

羅奇是一家很大的連鎖店,在全世界任何最貴的地段,你都能看見它不斷從緋紅變幻成碧綠的招牌。

是的,高級軀體販售店羅奇,我曾在那里工作。

我的工作包括打掃水晶展柜的塵埃、整理電子定制單據和引導不同層級的顧客去對應的等候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樣的生活我究竟過了多久,幾年還是十幾年,我記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某個困倦的午后,我拿著窗刷站在店鋪外,聽見爭執的聲音從貴賓室傳來。

“我的孫女依然不滿意。”

“對于這次的工作,我們非常重視,一共拿出了六十個不同的方案,不知是什么原因讓井上小姐不滿意?”

“她只是不滿意。”

“不滿意”這三個字頻繁地穿透過門進入我的耳內,而我已經不知不覺間走得離那門很近了。

我不知道我是為何推開那扇門的,或許我只是一時沖動,又或許我其實早已謀劃好了無論如何要抓住這種機遇,在羅奇擦了十年的玻璃窗之后。

我做到了,甚至,我得到的比預期的更多。

我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修改了那軀體方案的眉毛,讓臉不對稱。

“對稱與黃金切割是當今軀體定制行業通常的做法,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不容易被挑出毛病,”我記得我這么闡述著,“但是,美好與完美是兩個詞,很多時候,只有生動的,才會美好。”

我做到了,經過修改的方案獲得了通過。而一個星期后,我又意外地接到了一封來自微陽的電子聘書,提供的職位是“培養員”。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印下了我的電子指紋。為了擺脫令人厭惡的玻璃窗,為了那過去只敢遙遠想象的神秘地方,為了那信函末頁印著的金色數字——我將獲得的酬勞。

當然,也可能有一部分很微弱的原因,是因為這具我設計的軀體。

我抬起手,看見右腕那里細密地寫著一行小字,“高級定制,羅奇”。

我也記得第一次與肖生進行遠程通訊時的場景——他以一種瀟灑的姿勢斜靠在椅子上,而他的身后,是一整面熠熠生輝的寶石幕墻。

“如果可能,你應該來試一試。他們覺得設計者與人造軀體間會有很神秘的聯系,或者說,默契。”他說著露出了一個笑容,“而且我了解到你生活困窘,是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不自覺地低下頭,將兩個手指伸進口袋破開的小洞里攪動。我很慶幸,由于缺少設備,他不能看見這一邊的我。

他看起來實在太完美了,眉峰的弧度那么恰當,唇角的弧度也那么恰當。

我不想讓他看見一個頭發枯黃、顴骨突出、一緊張就會低下頭啃咬發灰指甲的我。

所以最后他向我伸出手來的時候,我沒有遲疑地就將手伸了出去,雖然我明白什么也觸碰不到。

3 培養員

六點十分,床自動傾斜了下去,對面的灰白幕墻泛出了淡淡的紅光,提示寫道:

時間:6:30 a.m.

坐標:102X,14Y,體能中心

目標:例行體能監測

我站起來,在多功能腕表上點了點,那三行字收縮到小小的顯示器里最后閃了一閃。

那么,新生活開始了,是嗎?

時間的安排是合理又緊湊的,我根據腕表的提示,在6:28分到達了綠點的位置。

體能中心門打開的一刻,我看到了肖生慣常的笑容。

“將你的檢測器貼在這個位置,”他說,隨意地指了指嵌在墻壁里的一小塊發亮裝置,“它在你的手腕上,你應該清楚吧。”

我點點頭,依言走過去照做。

“心率,正常;血壓,正常;血濃度,正常。小姑娘,你看起來不錯。”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合理,只好在臉上維持一個盡量得體的微笑。

“好了,走吧!”肖生看完電子屏上的數據,拍了拍手。

“去哪兒?”我問。

“體能訓練。”肖生簡單地說道,“今天你跟著我,明天開始你就得自己來。你的醫生會告訴你一些更加具體的安排。”

“體能訓練?我培養的這具人造軀體在出廠之前就應該完成了相關測試啊。”我跟隨著他的步伐跑步出門,同時這么說。

“那只是器質概念上的,”肖生簡單地回答說,“思維與軀體還有一個相互適應的過程。”

“我還是……”我邊跑邊說,“不太理解。人造軀體的大腦只是個硅基芯片……用計算機對自然人的神經細胞和神經突觸的信息進行掃描和記錄,再將所得記錄在硅基芯片上進行模型架構,然后移植,對嗎?”

“你了解得倒不少,”肖生看了我一眼,說,“這項技術叫做connetomics,翻譯過來是神經連接的意思。”

“那么,”我想了想,又說,“培養員……這個職業存在的意義是什么?那些使用人造軀體的人直接刻錄自己的思維到芯片上再進行移植不就可以了?”

肖生似乎思考了一會才回答這個問題,他說:“一方面,出廠時的alfha檢測仍有萬分之一的出錯概率,培養員擔負了進一步的beta檢測職責。”

“嗯,”我點點頭,“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肖生說著,露出了慣常的那種笑容,“你知不知道一些很老的生物學案例,一個病人接受了器官移植——譬如說腎臟或肝臟后,他會奇妙地‘繼承一些原主人的性格和習慣。生物學尚未完全探究清楚,思維究竟會對載體產生怎樣的影響,所以……”

“所以,這是培養員這個職業的價值?”我問。

“差不多吧,”肖生說道,“而且,正如一個自然人長期臥床,他腿部的肌肉就會萎縮一樣,人造軀體沒有培養員看護的話,很快就會因為折舊而不能達到應有的參數標準,等到主人想要使用的時候或許就不能用了。”

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沿著寬闊的石板路來來回回跑了幾圈,沒有更多的交流。

“漂亮極了。”

七點四十分,我們結束體能訓練后肖生這么說。

我覺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不知道是因為跑了太久還是因為肖生隨口的贊美。

“現在時間是七點四十二分,”他低頭看了看腕表,“我得離開了。對于你的安排,上午是神經醫學檢查,下午的話,井上小姐想要見一見你,有什么疑問嗎?”

我想了想,答道:“沒有。”

“好的,”肖生說,“詳細的時間表可以從你的腕機上查到,至于下午的會面,我個人想提醒你一句,井上小姐可是一位挑剔的女士。”

“謝謝您。”我說。

“嗯。對了,二層有一個圖書室——如果你需要打發時間的話。”

他說完便很快地走了。我調出腕機上的安排看了看,神經醫學檢查一個小時之后才開始,我想這意味著我可以自由活動一會了。

我沒有遲疑太久,動身往圖書室走去。

與一樓不同,二樓的風格是完全復古式的。我望著圖書室里那高至天花板的八排巨大書架,不由感慨,那個我只匆匆瞟過一眼的井上先生,他是如何搜集到這么多紙質書的。

沿著書架只走了半圈,我就瞥見了那本很特別的書。很厚重的一本,封皮是黑色的,外圍鑲著一圈褐黃色的邊。

我半蹲下去,費了些力氣才將它取了出來。

厚厚的紙張呈現出陳舊的黃色,然而卻并不顯得臟。我略略翻了幾頁,好像是某種敘述體裁的小說故事,抬頭看看陳列它的架子,卻沒有釘那種上面刻著字的銅質標簽。

我搖搖頭,站起來想要將書再放回去。一行字卻在這時候跳進了我的眼簾。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讓他更多;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我將本已半合的書打開,盯著那行字目不轉睛。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讓他更多;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腕機就在這時忽然發出通紅的光芒。

我嚇了一大跳,這個小東西通常只發淡淡的綠光做提示,這還是我頭一次看見它換成這樣的顏色。

“你干了什么?”

我一驚,慌忙將手里的書塞回架子上,抬起頭,看見肖生皺著眉頭站在門口。

“沒,沒什么。”我說,竟有些結巴起來。

“就在剛才,你的腕機報了警。”肖生走過來,不怎么客氣地將我擠遠了一些,“這是什么?”

我尷尬地站在一邊,看他毫不費力將那本胡亂塞進去的書找了出來,很快地翻動。

“《圣經》。”肖生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勉強在臉上維持住一個僵硬的微笑。

“好吧,”肖生將書退回去,說,“這確實是一本值得你盯著某一句話看上兩分鐘的書。”

我抿抿嘴唇。

“不過我覺得有必要警告你,”肖生說這話的時候點了點手上的腕表,“這里是微陽,學會多約束自己的行為,明白嗎?”

我瞬間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說,這塊表同時是個監控機器,它是不是能掃描到……”

“淺尾小姐!”肖生嚴厲地打斷我,“我剛剛才告訴你,學會約束自我,不要進行任何不適宜的、有可能損害培養體的行為!”

我低下頭,將后半截疑問咽了回去。

“記住我說的,”肖生繼續說,“監控的人不會總是我。”

我抬起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

“好了,”他又露出了慣常的那種笑容,“醫療中心離這里并不近,你靠腳走的話,最好現在就出發。”

我點點頭,跟隨著他一前一后走出了體能中心,在門口禮貌地與他告別。

4 井上合晴

因為腕機報警的事,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我當時很想問肖生究竟這種監控嚴密到了什么地步——實際上,我懷疑這個東西可以監控到我的思維。

畢竟,我已經不再擁有富有皮層和細胞組織的生物型大腦了——現在控制著軀體活動的是一個包含了千億模擬神經細胞和萬億突觸的硅基操作系統,它要跟其他的硅機系統建立聯系,再容易不過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豈不是最隱秘的想法都會暴露在別人面前,實在太可怕了。

我一路上胡亂地想著,直到在接待中心C5201室門口進行腕機確認。

與圖書館的風格非常不同,這間接待室裝飾得富麗堂皇。整面的墻面貼滿了粉紅色的水晶,紫羅蘭色的沙發從門一直延伸到窗邊,我小心地按了按它,感到它的表面如同皮膚一樣富有彈性。

想起肖生上午的警告,我沒有坐下來,而是找了一個位置站定了,低頭看腕表上的時間。

井上小姐與我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鐘,不過現在看來,她遲到了。

我在房間里站了半個小時,覺得百無聊賴。說真的,在我過去的歲月里,還從來不曾擁有哪怕半刻的閑暇。我曾經的上司秦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夠干凈,不夠!”

我抬起右手,又看了看腕上那行字。

羅奇定制。

“你們應當慶幸,”秦經常說,“你們在為羅奇工作,站在產業的巔峰,服務的對象全是最尊貴的客人。”

可不論他將這話說多少次,我都在心底里認為,什么巔峰和尊貴,與我們這種睡在公司不足三平米休息間里的底層雇員,沒有分毫的關系。與我們有關的,只有水晶展柜上的灰塵和他無窮無盡的“不夠干凈”罷了。

我嘲諷地想著,不由向門那里走去。我想透透氣。

每當秦向我大吼“不夠干凈”的時候我都會想出門去透透氣,然而過去我并不敢這么做,因為出門便意味著要向全球空氣有限公司支付費用,而我沒有錢。

我將手放在門把上,正在思索應該旋轉還是按壓的時候,門忽然向外打開了。

我一個趔趄,扶住門框才沒有讓自己一頭栽到地上。

“你是淺尾舞?”一個聲音問。

我慌忙站直了,向著來人點點頭。我想她正是井上小姐。

井上小姐不滿地看了我兩眼,徑直走進了房間。

“跟我進來。”

她的軀體是羅奇RS系列的產品,特征是身材瘦高。此外眼睛一定是經過定制處理的,與冷藍色的眼影配合在一起很有幾分迷離的意味。

井上小姐靠在沙發上,點起了一根薄荷香煙,“聽說你過去是羅奇的二十級雇員?”

“是。”我盡量禮貌恭謹地回答道。

“祖父說,”她用染成銀色的指甲優雅地彈了彈煙灰,“你很有膽量,所以我們應該考慮給你個機會。”

“謝謝井上小姐。”我說。

“雖然我本人,”她抽了一口煙,不緊不慢地說,“更傾向于選擇那些從專業學校里畢業的培養員,他們無疑受過更加良好的教育,也有更優秀的素養。”

“我為羅奇工作了十多年,”我深吸一口氣,將準備好的說辭背誦一般說了出來,“我對這個行業并非一無所知。而且,如果您認為必要,可以去人口總署查看我的人格測試報告——我被認為是十分適合培養員這種類型的工作的。給我一些時間,我很少讓人失望。”

“好吧,”過了一會,井上小姐抬起纖細的手指在扶手上彈了彈,“那么你知道,新近流行的軀體是哪種型號?”

“非定制型號中最受歡迎的是OU-254,”我飛快地答道,暗自慶幸查閱過相關的資料,“當然,花麥公司的TI06W也占有不小的市場份額。”

“你對時尚和潮流有什么見解?”

“實際上,”我放慢了語速,“我認為,對于您這樣的女士來說,締造而非追隨,才是應該期待的東西。”

井上小姐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笑意。

“我嘛,”她優雅地將抽掉一半的煙按壓到水晶煙缸里,慢慢地說,“其實倒并不算對這很感興趣。”

“我明白。”我接著說,“公司的事務一定非常繁忙。”

“是啊,煩透了。”井上小姐說這話的時候開始用手指搓揉太陽穴,“有時候我簡直覺得,世界上沒有比化妝品和時裝更讓人討厭的東西了。”

我微微笑笑,沒有發表言論。

“有些事情,你這樣的人是無法理解的——算了,你過來一點。”

我依言上前。

“說實在的,”她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說,“第一次給朋友們看這個型號的時候,她們覺得難看極了。”

“卓越者不必隨波逐流,小姐。”我說。

“好吧,也許你說得有道理……多看幾次之后,好像的確沒有那么難看了。”

我再次微笑表示禮貌。

“對了,它的型號是?”井上小姐問,“我有些忘了,她們打聽來著。”

“MK-313R。”我回答道,“玫瑰的意思。”

“你對它形象的定位是什么?”

“硝煙中的玫瑰,”我回答道,“堅毅的綻放和致命的美。”

“這就是那個名字的由來,是嗎?”

“是的。”

井上小姐頷了頷她纖麗的下頜,又抽出一支煙來,評價道:“你話說得很清楚。”

“這是我的工作,小姐,”我恭謹地答道,“無論如何,我不想失去它。”

如果我沒有看錯,她的薄唇上再次出現了一絲笑意。

“很有膽量,”她看著我,慢慢說道,“也很有野心。肖生看人一向很準。”

“謝謝。”我說,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并不太像是夸贊。

“你的人口檔案里顯示,你只在普通公學接受過六年的教育。”井上小姐說這話的時候再次優雅地吐出一口煙。

“我的母親生了很重的病,”我垂下眼睛說,“有些事情,我不能選擇。”

“好吧,真遺憾。”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從哪里學到了關于設計的東西。”

“有的東西并不需要大把的時間去專注,”我回答說,“它是與生俱來的,溶在血液里,只要一個很小的觸發點,它就能如同植物一樣生根發芽。”

我看到若有若無的笑意再次出現在她的唇角,我想這是RS系列的特征,所有的表情都是游離的,著力想要表現一種迷離的氣質。

“可那不夠,淺尾小姐,”她依偎在那里,輕輕搖動著她美麗又迷離的頭顱,“相信我,那遠遠不夠。”

“我明白,”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但我會努力,請給我一個機會。”

“說實話,我討厭不擇手段拼命攫取的人,”井上小姐依然搖著頭,“藝術類型的人格應當是純凈的,而我不相信底層的環境能滋養出我所需要的純凈個性。”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評價我,一時竟然啞口無言。

“我……我明白,”大約呆立了一分鐘后我終于結結巴巴地說,“謝謝您。”

“那很好,”她頷首,將第二支未燃完的煙頭按在煙缸里,站了起來,“記住我的話,你還欠缺一些必需的素質。”

說完她便踩著優雅的方跟皮鞋走出了門,而我勉強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5 玫瑰

我并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很多時候,我能明顯地感到自己陷在莫名其妙的情緒里不能自拔。

井上小姐掌管的主要是化妝品和時裝產業,這一點我很清楚。我也大概能猜到她會青睞什么樣的個性。

就像她所說的,我遠遠不夠格。

我想,她是對我不滿意的。與她交談后的一整個星期,都沒有人再來過問我的情況,只有一個掛著高級培養員標簽牌的人在某一天造訪了我的寓所,給了我一份《培養員必讀手冊》電子書并要求我仔細閱讀。

實際上,我每天讀著那本書,心里卻在擔心腕機會隨時亮起來,某個人用冰冷的聲音通知我:你被解雇了。

我仔細查看了當初入職時簽署的服務協議,然而大部分的說辭都模糊不清,比如:如若乙方被評審委員會判定無法勝任工作,甲方有權利解除協議關系,相應的補償依照法律規定進行。

補償?什么樣的補償?其實這才是我關心的。

如果被解雇,我一定會被要求交出現在培養的軀體,而在那之后呢?我沒有想過,也想象不出來。

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雖然手冊上規定晚上十一點之前培養員必須結束一切工作進行休眠,但我無法控制自己。

就我所知,微陽其他的培養員無一不是在專業學院接受過六年的訓練。而我只是一個上過普通公學的人——非常缺乏專業素養。

正在我胡亂思索的時候,腕機突然亮了。

它從未在這個時候亮過,我嚇了一跳,生怕又是警告,拿起來一看,還好是代表通訊的綠燈。

肖生的三維影像出現了。

他仍然坐在那間有著整面水晶幕墻的房間里,我想那應該是他的辦公室。

“嗨,最近過得怎么樣,小姑娘?”他與我打招呼,心情好像不錯。

“挺好的。”我回答,“好久不見了。”

“是啊,”他笑笑,“我也這么覺得,在歐洲待的每天都好像有一年那么久。”

“原來您去歐洲了,”我應道,“有什么見聞可以分享嗎?”

“有,”他說,“不過現在不是交流這個的時候——實際上,我是代表井上小姐來邀請你參加本周六的私人展會的。”

“我嗎?”

“嗯,意外嗎?”肖生依然笑著,看起來心情很好。

“很意外,”我老實回答,“我以為她對我不滿意。”

“嗯,”他將一只手支到下巴上,身體略微向前傾了一點——讓我錯覺他好像是在凝視我,“不過看來生活里也不全是失望,偶爾也有驚喜。好了,詳細的時間和行程安排會發送到你的腕機,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我想了想,回答道,“謝謝您。”

“不客氣,”他點點頭,“不過我要提醒你,要拿出你的十二分精神來。”

“我會的。”我立即答道。

“好,”他又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來,“那么,到時候見了,小姑娘。”

有那么短暫的幾秒鐘,我幾乎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觸碰他,然后我才突然醒悟過來。他這個手勢并不是在表達友好,而只是在俯身關掉通訊器。

我為這個發現啞然失笑。

我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里,從來沒有接觸過三維通訊設備,雖然我了解到的資料顯示它被發明出來的時間是一百年前。

我曾經的生活是那么貧瘠。我這么想著,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好好休息,然后,打起你的十二分精神來。

盡管依然有些忐忑,但比起上一周的恐慌,我的精神大大地好轉起來。在經過一整個星期的忙碌準備后,周六下午兩點二十分,接我的汽車停在了私人展會的門前。

我側過身子,伸手去拉車門。

車門卻已經從外面被打開了,肖生帶著滿面笑容看著我。

“很高興為你服務,”他說,向我伸出一只手,“迷人的女士。”

我將手放進他的手里,感到心頭一熱。

如果不是他滿臉笑容里帶著的隱隱戲謔意味,我簡直感覺自己正在做夢了。

他看起來實在太完美了,英俊挺拔,風度翩翩。如果放在十年前,我一定會立即昏死過去。

低頭從車廂走出后,我看見長長的一條林陰道上,已經停了不少各種式樣的轎車。肖生將手里的東西遞給我。

“你需要這個,”他說,點點自己的胸口,“標在胸前,明白嗎?”

他的左胸別著一枚精致的標牌,水藍色的底面,上面用金色標注著“首席培養師”幾個字。而他遞給我的是一枚樣式差不多的標牌,只是底色是綠色的,標注的字則是“高級培養員”。

“好了,”他拍拍我的肩膀,“進去吧。”

“好。”我點頭,正想走,肖生突然又拉住了我。

“理一理你的裙子,”他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我非常確信它使用的是暗扣設計。”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就臉紅了。匆忙跟他道過謝之后,我逃一般地進了洗手間,從鏡子里仔細查看后背。

一整排的十個扣子。我記得很清楚,出門前我與它們整整糾纏了十分鐘。而現在,如果我將這項工作重復一遍的話,毫無疑問會遲到。

我嘆口氣,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傳來輕輕敲門的聲音。

“淺尾小姐在里面嗎?”

“是我。”我回答。

“肖先生讓我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外面的女聲說。

“太好了,”我沖過去將門打開,看見的是一個面容姣好、氣質優雅的女郎,“這些扣子快讓我發瘋了。”

“我知道。”她輕笑了一聲,走進來快速地幫助我整理好了裙子背后的暗扣,“這個款式不是那么好穿,下次選擇它的話你最好多預留些時間。”

“謝謝你,”我感激地望向她,看見她胸前也掛著“高級培養員”的標簽,“我們是同事,對嗎?”

“我想是的。”她回答道。

“真高興認識你,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好像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說:“我姓金。”

“真是謝謝你了,金小姐。”我感激地說。

她笑笑,提醒道:“快些走吧,展會馬上開始了。”

“噢,是的!”我打開門,卻看見她并沒有出來,“你不來嗎,金小姐?”

“不,”她搖了搖頭,依然笑笑說,“你還是快些走吧。”

“那好吧。”我向她點點頭,“下次見!”

腕機上的時間顯示離兩點半只有兩分鐘了,建筑里顯得空空蕩蕩的,我提起長裙在自動滑帶上一路狂奔,終于在兩點二十九分看到了那標注著“維也納”的大廳。

肖生在門口不耐煩地走來走去。

“你遲到了,”他看見我,語氣不怎么愉快,“快一點,這邊。”

他帶我走的是大門旁的一個偏門,穿過它后我們就站到了一條走廊里,兩邊是一個個獨立的房間,統一的圓頂門,刷著紅漆。

“那間是你的,”肖生指著標著“21號”的那間說,“待在那里等我的提示,就像排練時一樣,明白嗎?”

然后不待我回答,他便匆匆走了。我用腕機打開21號房門,發現房間十分狹小,沒有窗戶,但對立的南北兩面墻上各有一扇門。

就在我走進門的時候,肖生忽然出現在了東面安放的一個弧形臺上,嚇了我一大跳。然而我馬上就反應過來,這只是他的三維影像。

“各位尊貴的女士和先生,”肖生站在臺上,鞠了一個躬,“很高興再次在這里與你們相會。”

“我是肖生,微陽的首席培養師,”他從臺上走了下來,介紹道,“歷年井上合晴女士的私人展會都由我協助完成,今年也不例外。”

鏡頭及時地轉換了,井上小姐的影像顯示了出來。她坐在最靠近展臺的那一排座位上,裹著湖藍色的斜紋披肩。

“井上合晴女士作為一名年輕的設計師,她的才華與成就舉世矚目。在這里請大家允許我徇一些私,第一杯酒,先祝這位迷人的女士才思不竭、風華永駐。”

鏡頭開始進行三百六十度旋拍,我看見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舉起了備好的葡萄酒。

“干杯!”肖生微笑,喝空了自己的葡萄酒后繼續說道,“第二杯酒,感謝各位百忙之中到場參加這次的展會,希望你們能與我一道,擁有一個如葡萄酒般甘醇又回味無窮的下午!”

電子煙花及時地浮空爆破開來,悠揚的音樂隨之由朦朧到清晰地奏響。燈光暗淡下去,我想這是在給肖生退場的時間。鏡頭旋轉起來,再次定位到圍著披肩斜靠著椅背的井上小姐身上。

我的腕機這時候忽然亮了。我按下通訊鍵,是肖生的聲音。

“你被安排在最后一個,我再確認一遍,你清楚吧?”

“我清楚。”我回答道,“我已經詳細地看過安排了。”

“好。”肖生簡短地說了一句,中斷了通訊。

燈光再次亮了起來,我看見一個擁有小麥色皮膚的可愛少女走上了展臺,而肖生的聲音同時響起,配合著音樂進行解說。

“第一個出場的是費舍EU-94T,它的制造時間是2312年。費舍公司作為行業的先驅者,一共設計制造過八個系列產品。其中的EU系列以陽光健康的風格博得了許多名流的青睞。高級定制產品EU-94T,它當時的價格是整整兩千萬美金……”

兩千萬美金,還是在那個年代。我不禁走神地想著,可真是昂貴啊。

“感謝它的培養員,韋帕小姐。”

少女行了一個俯身禮,很快地退場了。

“第二個出場的是迪沃公司的TR-247。迪沃公司在當時是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成立后不到一年就因資金鏈問題破產了,所以實際上大家現在看到的是世間僅存的一個孤本……”

可據我所知,迪沃公司倒閉之前,TR系列已經進入量產階段了。我蜷縮在房間里僅有的一張軟椅上,嘆了口氣,可真無聊啊。

“感謝它的培養員,多諾斯先生!”

我開始有一點后悔將展會資料看得太過仔細。熟悉了這套說辭好幾遍之后,現在再聽就只感到無窮盡的無聊了。

我低頭看了看腕機,顯示時間是3:15pm。按照安排,我將在第二十一個上場。

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培養員的工作究竟包括哪些范疇。我僅僅知道這個職業能掙很多錢,不是嗎。我從來沒想過會被安排一周的禮儀與展臺訓練課,折騰幾個晚上都沒法舒服睡眠。

我胡思亂想著,下意識地想掐掐自己的臉好讓自己清醒一些,然而馬上記起來這屬于《培養員必讀手冊》中列出的會損害機體功能的舉動之一,只好作罷。

就在我真的要睡著的時候,腕機忽然亮了。

“你是下一個,”肖生很快地說,“準備好了嗎?”

“好……好了!”我打了個激靈,飛快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現在就出門。”肖生簡短地說道,中斷了通訊。

北面那扇門已經自動打開了。伸手隨意在頭發上抹了幾抹,我提著裙角往門的另一邊走去。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你們要看到的是一款非常特殊的作品。是的,我使用的是作品,而不是產品這個詞語,正因為它是如此特殊。”

從幽暗的小房間走出來,明亮的聚光燈顯得格外刺目。我皺了皺眉頭,聽見音樂的節奏舒緩起來。

按照這一周所受的培訓,我應該跟隨著這節拍緩慢地轉過一圈,現在開始。

“它的型號是MK-313R。實際上,它……”

肖生的聲音忽然停住了,同時我聽見臺下爆發了一大片夸張的吸氣聲。

我突然感到哪里不對,慌忙回頭望去。

裙上的十個紐扣,竟然有六個已經崩開,露出了我幾乎整個后背。聚光燈牢牢地打在我的頭頂上,我不知如何是好,頭昏目眩,只能呆立在原地。

“哦!這真是,這真是……”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見肖生從展臺的另一邊匆匆趕上前來。他飛快地走過來,伸出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這真是膽量驚人的舉動啊,淺尾小姐,”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大聲說道,“真正藝術的做派!”

我愣了愣,他無聲地動動唇,好像是在說“鎮定”。

“告訴我們,它背上紋的是什么?”他握住我的手,帶我走得離展臺中心更近一點。

“玫瑰。”我勉強鎮定著答道,同時在他眼神的示意下又緩緩轉了一個圈。

臺下又響起一大片議論紛紛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正是它特殊的地方之一。”肖生轉身面向著所有人,笑容可掬,“請寬容我們以這樣驚人的方式將它推出來,因為——它是井上合晴女士的第一款軀體設計作品——女士,你不想上來說幾句嗎?”

我吃驚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接觸到了他非常嚴厲的眼神。

井上合晴在一陣舒緩夢幻的音樂中款步上臺。我感到周圍暗淡下來,頭頂上的聚光燈轉移了位置,稍微松了一口氣。

“肖生說得不錯,”井上合晴轉過臉來向肖生笑了笑,“今天于我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她放慢了語速,“因為,就在上午,我名下的伊錦集團收購了羅奇公司51%的股份。”

臺下沉默了半刻,接著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謝謝大家!”井上合晴優雅地點頭,繼續緩緩說道,“MK-313R是我私底下、偷偷完成的作品。最初將它展示給朋友們的時候,我都不好意思說出這個事實。因為,說實在的,我在設計她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沒法使用任何元素,我當時的狀態完全像一個打扮心愛洋娃娃的小女孩一樣。”

臺下發出了適宜的善意的笑聲。

“所以,我告訴自己,你得做下去。”井上合晴也微笑起來,輕輕地、表情夢幻地說,“我做了一個決定,購入羅奇的股份,進入軀體設計行業。”

臺下再次爆發了雷鳴般的掌聲,肖生這時拉了我一把,低聲說:“走。”

我用兩只手死死地攥住衣領快步跟他走下臺去,隱約聽見身后的井上合晴說:“謝謝,謝謝大家。”

6 金字塔

“當我問你有沒有準備好的時候,你的回答是好了,”我們重新回到二十一號房間的時候肖生說,他的表情非常不悅,“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我完全可以安排一個長一些的過場。”

“對……不起,”我縮了縮脖子,“我不知道它們會突然彈開。”

“我不需要借口,”他盯著我嚴厲地說道,“你記住,沒有人會因為你不知道就寬容你的過錯。”

我咽了口口水,覺得無話可說。

“如果這就是你的工作成果,我想有必要提醒你,”肖生繼續說道,“我這里每天都能接到幾千份的新簡歷。”

“對不起。”我低下頭,再次說,“對不起。”

“除了接你來的司機和我,今天你還接觸過什么人沒有?”肖生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問。

我一下記了起來。

“有一位女士幫我扣了背后的扣子,”我說,“她說,她姓金,是你請她幫忙的。”

肖生皺了皺眉。

“她長得什么模樣?”

“比我高一點,圓臉,雙眼皮很深,唇角有一顆痣,胸口掛著培養員的牌子。”

肖生立即打開了通訊。

“控制中心,我要所有身高在170厘米到175厘米范圍內,圓臉,雙眼皮明顯,唇角有痣的女性檔案資料。”

一分鐘后,我們開始查看發送來的材料。

“是她。”我很快就在一排的人臉像中認出了那個眉目舒揚的女人。

“控制中心,定位一下培養員金熙妍,腕機編號X572TZ的坐標。”

回饋信息很快就發送了過來。

“金字塔,坐標673X,562Y。”

肖生的臉色突然暗沉下來,看了我兩眼,“我給你找身衣服,你跟我一起去。”

自動行駛汽車在林陰道上奔馳,肖生的臉色陰沉得怕人,我連大氣也不敢出。兩個人各自倚靠著一邊車門,沉默了一路。

很快,我就看到車窗外出現了一座三角造型的建筑,像極了圖片中那種古埃及的金字塔,只不過它不是磚石壘砌的,而是由鋼鐵和高密度玻璃構造。

車還未停穩,肖生已經飛快打開門,沖了出去。

“金熙妍!”他站在車旁,用嚴厲的聲音喝道,“別再胡鬧了!”

我順著他眼光的方向望過去,看到了下午見過的那個女子。只是現在,她的頭發完全散亂著,那種天然的優雅氣度喪失殆盡。更令人驚恐的是,她手里握著的東西。以我有限的知識去判斷,那應該是某種電管炸藥的控制器。

金熙妍抬起頭,遠遠地掃了我們兩個一眼,又轉過去看面前的建筑。

巨大的鋼鐵金字塔,如某種宗教符文高擎入空,給人帶來非常壓抑的感覺。

“你炸不壞它的,”肖生向她走近了兩步,口里說道,“別犯傻了。”

“別過來!”金熙妍忽然尖利地說。

“金小姐!”我走到肖生的旁邊,盡力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還記得我嗎,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我覺得你是很善良的人啊,為什么……”

我的話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不關你的事!”金熙妍尖銳地說,“一個只上過公學的人!微陽竟然選擇你而不是我,這一點都不公……”

“沒有什么不公平的!”肖生說,“熙妍,你已經被解雇了,為什么不能接受現實。要知道,你這么做獲取不到任何利益。”

“我不甘心!”金熙妍盯著他,全身發起抖來,“我是學院的杰出畢業生,為了得到這份工作我付出了多少時間和艱辛,現在我被解雇,會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我!”

她又轉過頭,表情狂亂地盯著面前的建筑。

“別發瘋了!”肖生喝道,又走近了一步,“我要提醒你,你現在的舉動,是意圖謀殺四十二名自然人!”

“我不回去,”金熙妍搖著頭說道,“我不……”

“職業不過是職業而已,”肖生皺著眉頭說,“你的雙眼被虛榮蒙蔽了。”

金熙妍抬起眼睛,狠狠地盯著他。

“你的雙眼沒有被虛榮蒙住,”她說著冷笑起來,“那你為什么不離開?”

“因為我沒有被解雇。”

“你說謊!”金熙妍繼續冷笑著說,“因為你也知道生物腦與人造腦的差別,失業的培養員會跟無窮無盡的神經后遺癥相伴余生!”

“那也比死了好,”肖生說著再次走近了一步,“一個行業有一個行業的規則,你在簽署協議的那一刻就應該做好準備。”

“不!”金熙妍揮舞著手里的控制器,尖利地叫道,“我寧可去死!”

“別動!”

我突然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

“別動,”肖生舉著槍重復說道,“我手里有槍。你想死我不阻攔,可我們不愿意陪你去死。”

兩個人對峙許久,金熙妍忽然冷笑了一聲。

耳旁同時傳來一聲脆響,我難以自控地發出驚叫。

金熙妍握著控制器倒了下去。肖生則對著腕機飛快地說道:“控制中心,幫我叫醫生到金字塔這里來,要快!”

醫療直升機一分鐘后就到達了現場,我看見金熙妍被機械擔架抬了進去,臉上蓋上了氧氣面罩。

“你真的開槍了。”我看著肖生,難以抑制地發起抖來。

“如果我不開槍,她真的會炸塔。”肖生皺著眉說,“本來想拖延到武裝中心來人,誰知道她這么難以控制。”

在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溫暖的車廂里,卻一直微微發著抖。

肖生轉頭看了我幾眼,問:“你害怕嗎?”

我低下頭,勉強搖了搖。

“不用管她說的什么后遺癥,”過了一會,肖生才說,“恐懼對任何事都沒有促進作用。”

我本沒有思考這個問題,此時卻突然記起來了金熙妍臉上那種恐懼的神色。

我問:“什么是后遺癥?”

肖生皺了皺眉,從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張紙。

他揉捏了好一會,直到那紙已經變成皺巴巴的一團了,才抬起頭,說:“你看這張紙,它有多少曲面?”

“我……數不清楚。”

“如果要采集它上面每一個點的信息,你會沿著哪個面去進行掃描?”

“我想每一個面都要單獨掃描才對。”

“可所有面都是曲面,用很多不同角度的線去掃,必然會交匯出叫做折點的東西。”

“所以?”

“所以我們還有個思路,把紙切成很薄的片。”

他說著真的慢慢將那張紙撕了開來。

“現在你只需要兩條線了,一條水平,一條垂直,”他看著那紙說,“如果你還想要更精準,就將片切得更薄,明白嗎?”

我突然有點明白他在說什么了,“你是說,進行思維復刻時,他們一樣會對結構復雜的大腦進行切片。”

“不錯。”

我的呼吸不自覺有點急促起來,“所以……”

“我現在把這團撕碎了的紙給你,”肖生說,“你能將它完全粘成原來的樣子嗎?”

“不……”我搖著頭,不知道為什么一種冷的感覺充滿了我的身體,我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而肖生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過了好一會,我才鼓起勇氣輕輕開口問:“那么……她會怎么樣?”

肖生好像稍微愣了愣。

“你同情她,擔心她,是嗎?”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臉上又露出了戲謔的笑容。

我皺起眉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在這一行,同情心往往會帶來壞結果,”肖生說,“還是多想想如何確保自己不被解雇,至少被解雇前找到新東家吧——培養員可是一條單行道啊。”

“難道,你一點也不同情她?”我問。

“這個,好像沒有。”肖生想了想,回答說,“我只是在想,我的麻煩也不小,要好好跟井上小姐解釋為什么破壞了她的六號才行。”

我再次感到了那種莫名的冷意。

“在你看來,一個活生生的人比不上一具人造軀體重要?”

“從某些角度看,是的。”肖生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下去,“如果單純從經濟的角度分析,那答案就是沒錯。”

我沉默了一會,終于沒有辦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你太可怕了!”我聽見自己的音量一下放到很大,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難道衡量某樣東西價值的尺度,只有金錢一樣嗎?”

肖生轉過臉來,我們對視了一會,我將眼光移開。

“你知不知道,”肖生緩緩地說,“你也看見那座建筑了。”

“什么?金字塔?”我問,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嗯,你知道金字塔象征著什么?”

我搖了搖頭。

“它象征著權力和永恒,”肖生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遠古的埃及金字塔底座上,沾染的正是無數奴隸的鮮血。”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現實就是這樣的,”他睜開眼睛,“你只能盡可能地攫取一切你能抓到的資源,直到到達那小得可憐的塔尖。到達了,你的生命才有意義,而待在底層,你就只能永遠地用鮮血為權力獻祭。”

我看著他,慢慢地搖頭。

“小姑娘,”他笑了,“你同情金熙妍,那你有沒有想過,井上小姐并不需要太多的培養員,如果今天被解雇的不是她,那就可能是你。

“我們就處在這樣的一個環境里,弱肉強食、不適者淘汰。如果你了解過微陽的歷史,你也會了解,為什么井上氏要在這里立一座金字塔。它的創始人從網絡通訊開始,一代代地將產業放大。在最困難的時候,它幾度瀕臨傾家蕩產,撐過了這一切,才終于成就了今天的商業帝國。

“我想,令它撐下去的,絕對不是什么對于生命的尊重。只有對財富的渴望、對地位的追崇才能支撐你像叢林里的野獸一樣撕咬下去,也只有這樣,你才能忘卻身體的病痛,舍棄人性的軟弱。”

我盯著他,半天才吐出一句話:“爬得越高,跌得越慘。”

“你可真固執,”他又笑了,將臉轉向車窗外,“不過奇怪,跟你待在一起感覺倒是挺不錯的。”

然后他就閉上了眼睛,好像是睡著了。一路上,我們再沒有說話。

7 商業帝國

我無法準確地表述金熙妍事件給了我多大震動。

如果說以前我是將培養員看做一個掙錢又舒服的神秘工作的話,現在我了解到了它不為大眾所知的另一面。

那就是,極其殘酷的競爭和極其殘酷的淘汰。

肖生后來單獨找過我一次,不過并不像我想的那樣是為了金熙妍,而是為了井上合晴。

我們誰都沒想到,私人展會上演的那出鬧劇反而成就了井上合晴。

隨著裙裾斜落、傾瀑滿背的紅玫瑰圖片在網絡上大肆傳播,井上合晴在一年一度的“設計盛宴”上獲得了“最具人氣設計師”大獎,盛名遠播。

肖生要求我嚴守秘密,包括這次事件是一次意外,也包括MK-313R的設計者是誰。

后背的玫瑰,當初是我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一點點手工刺上去的,我記得很清楚。

“真漂亮,不是嗎?”肖生當時盯著靜態影像上的玫瑰這么感嘆。

“哦,你們究竟雇了多少人在四處轉發這個東西?”我皺眉問道。因為相處的時間長了,現在我說話的方式也隨意了一些。

“不多,”他笑了,“而且你要相信,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它們很漂亮。”

“我可不相信,”我回答道,“但我相信它們幫你騙到了很多訂單。”

“怎么能是幫我,”肖生依然笑著說,“又怎么能是騙呢?宣傳與包裝不過是想辦法讓一件本來就好的東西更加吸引眼球罷了。”

我聳聳肩,表示不置可否。

“井上小姐說,”他示意我坐,“你的確有些天分,她很贊賞你。”

“我會當面跟她道謝。”我回答道。

肖生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說:“為什么我覺得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很不屑?”

我再次聳肩,沒有答話。

“好吧——你覺得這里的生活怎么樣?”肖生從椅子上站起來,換了個話題。

“不錯。”我回答道。

“看來,”不知道為什么,肖生搖了搖頭,“你每天讀書,跟人學著做設計,過得挺開心的,是不是?”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那你不要忘了,”肖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邊,忽然嘆口氣,“誰將這一切賜予了你。”

我沒有說話。

“你更不能忘了,”他回頭望著我,繼續說,“只要他們愿意,隨時就能輕松收回一切。”

我咬了咬嘴唇,說:“就像金熙妍,對嗎?”

肖生似乎愣了愣,才繼續說道:“嗯,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你感受到了威脅,就自然地開始疏離你的同事,是嗎?”

“不……”我也站起來,想要反駁,卻被他截斷了話頭。

“好了,我明白。”他說,“不是所有同事,只是我。”

他頓了一會,才繼續說:“我知道井上小姐現在看重你,你很忙碌,去吧,幫我向她帶個好。”

“你想要示好,為什么不自己去?”我說。

他抬起頭來,看了我好一會。

“我也曾經,”肖生忽然說,“兩次面臨被解雇。第一次,提交的報表沒有檢查出一個小數點的錯誤,是一位前輩為我求情才保住了工作。”

我抬起臉來,也看著他。

“第二次,他面臨被解雇,我為他求情直至下跪,”他繼續說,“于是差點兒也被一起解雇。”

“然后呢?”我忍不住問。

“然后我意識到,他為我求情能成功,是因為他當時很有價值,”肖生笑了笑,說,“而我為他求情反而被一起解雇,是因為我沒有他那么有價值。”

我想說話,卻覺得喉嚨里被什么堵住了一樣說不出來。

“所以我就不再求情了,只是把所有的積蓄都送給了他。”肖生說,“我想告訴你的是,在這里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又嘆了一口氣,“至于交朋友,就是更難的事。”

我們默然地站了一會,我決定笑一笑。

“你剛才說那些話,不怕我拿到評審委員會那里去當做你不適合這份工作的證據嗎?”

肖生好像一下子愣了,“什么?”

“我錄音了哦……我也看過培養員條例,知道具體的流程是怎樣的。所以……”

他看著我,突然也笑了。

“所以我不會告發你的。”我也嘆口氣,向他伸出一只手,“很高興認識你,肖先生。”

他也將手伸出來,我們再次友好地握了握手,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又像很久沒有見面的老朋友那樣。

“還有一個道理我要跟你分享,”肖生收斂了笑容,說,“伴君如伴虎。”

“放心吧,”我點了點頭,“我知道分寸。”

是啊,我知道分寸。

過去我不知道培養員的工作是包括設計產品、跟進制造和核對產量等等一系列復雜繁瑣的事務的。我不清楚這究竟是行業的慣例還是微陽獨特的用人方式,總之我發現我的日常生活再次被羅奇占滿了。

不同的是,我不再是二十級的雇員,而是經常陪伴在井上合晴的身旁,名義上協助實際上把控著MK系列的設計和制造。

有時候我特別想知道,她這樣一個大多數時候都游移在各種歌劇院畫展和私人聚會的人,究竟是怎樣看待我們的。人造軀體對她的意義,是不是一件替換時間要間隔得久些的衣服,而雇用來照看它們的我們,在作為衣物保管員的同時,是不是理所應當地應該幫助雇主處理一些其他的事務——比如說設計個把系列產品。

我并不害怕忙碌和壓力,我只是有時候會覺得不安。

我嚴格地記下了肖生告訴我的道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井上小姐的七號培養員,但沒人知道我究竟在忙什么。

雖然一年后,MK-316的新品發布會上,又疲又累的我看著聚光燈下風光無限的井上合晴,有那么一瞬間很有沖上前去揭穿一切的沖動。

肖生當時坐在我的旁邊,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幾晃。

“嘿,我們出去走走。”

我們穿過人頭攢動的記者大廳,一直走到車庫附近。

周圍的熒光燈發出溫柔的白光,我們默默地走著,肖生問我:“想不通嗎?”

我搖搖頭。

“是不是覺得你一年的辛苦和努力,就這樣被人偷竊走了?”

“沒有。”我抬起頭,回答道。

“但你的表情告訴我,你是這么想的,”肖生搖著頭說,“你依然不太懂得掩飾你的情緒,小姑娘。”

“我不是這么想的。”我堅持說道。

“好吧,”肖生搓了搓手,說,“跟我來。”

他帶我坐上一棟大廈的觀光電梯,一直升到它的頂樓。

“找得到微陽的方向嗎?”他問。

“南邊。”我指了指那片燈火特別集中的區域。

“嗯。”肖生點點頭,將手臂舉了起來,對著那片區域拍了一張照,然后將它投影出來,放大。

“看,這是哪里?”他指著畫面上一座方型的建筑,問我。

“微電子研究中心。”我回答道。這么長的時間,對微陽的建筑我已經非常熟悉了。

肖生點點頭,又問:“它的負責人是誰?”

“名義上井上內豐是首席工程師,”我回答道,“但你我知道大部分的項目是他的四號培養員在推動。”

“那這個呢?”他又指了指它旁邊的那一棟建筑,它格外的高,直聳入云看不見頂。

“金融中心。”

“誰在把持著那里?”

“井上合晴的叔父,井上久信。”

肖生輕輕哼了一聲,說:“我可知道,他只會在賭馬這一件事上展現他的投機與風險控制天分。”

我抬起臉來看了他一眼。

“百分之七十的事務,都是他的二號培養員在幫他周旋。”肖生將影像旋轉了一個角度,又問,“這里呢?”

“教育與培訓中心,”我忽然醒悟到了他要表達什么,“名義上由井上集團的董事長井上平涼親自管理,但實際上絕大部分的事情并不需要知會他,只要告訴你就好。”

“很好,”肖生倚靠在欄桿上,露出了慣常的那種笑容,“我想你找到了某種規律。”

“你的意思是,他們招聘培養員的目的,本來就不在于對一具人造軀體進行beta檢驗,而是為了控制這些人來維系這個商業帝國的運轉?”

“我想,”肖生點點頭,“他們最初,可能只是單純地想要找到一批各方面素質達到要求的人來為他們保管剛買到的‘新衣服,但隨著他們‘衣服買得越來越多,閑置著也是浪費,于是開始讓培養員處理一些自己忙不過來的事務。

“中國有句古話,叫富不過三代,”肖生又露出了笑容,“人如果生來就處在舒服無憂的環境里,就很難養成一些優秀的個性。一個富裕的家庭,到了第三代,往往孩子會嬌氣又蠻橫,再也無法維系父輩遺留的財富。我在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很好奇,為什么這個規律到了現代就失效了,少數幾個家族集團壟斷了全世界幾乎所有的產業。”

“然后呢?”我問。

“然后我接觸到了培養員這個職業,我慢慢地明白過來,這個理論實際上依然奏效,而這些商業帝國保持百年不衰的最重要原因在于——人造軀體。

“一方面,人造軀體極大地延長了創業者的壽命,讓他們積累的知識和管理方法能夠維系得更久,另一方面,打著招聘培養員的幌子,這些集團招攬到了世界上各行業最有才華的一批人來為他們服務——也就是我們。

“很多人不明白,為什么培養員的選拔條件如此苛刻,拿到的薪水又是離奇的高,”肖生若有所思地說,“但實際上這份職業性價比是非常低的,我們犧牲的是全部的自由、獨立的人格和生命里本應有的鮮花與贊譽。”

“不,”過了一會,我搖了搖頭,“你不明白,對于底層的人來說,能獲得這樣的職業已經如同進入天堂了。如果饑餓都能成為威脅你的因素,那你根本沒辦法去考慮自由與人格。”

肖生看著我笑了。

“既然你比我明白,剛才為什么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不讓人說,還不讓人生氣。”我聳聳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不要輕易地表露你的情緒,”肖生露出那種慣常的戲謔笑容,說,“要知道,那很幼稚,而且不會起任何作用。”

“那像你這樣,”我轉過臉來看著他,“一天到晚地假笑,不累嗎?”

肖生似乎是被反詰到了,他含笑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特別喜歡你的個性,”他說,“真的很喜歡。”

有那么一瞬,我簡直以為他要擁抱我了,然而他只是伸出了手,指著我們剛剛走出來的那棟樓,皺起眉頭來,“發布會怎么了?”

還未待我回答,那邊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出事了!我們趕快回去!”肖生拉了我胳膊一把。我們匆匆往電梯跑去。

8 暴亂

這座大廈有足足三百二十層,非常的高,等我們兩個人下來跑回發布會現場的時候,外面已經拉起了一整圈的安全帶,防暴警察將正門和側門都封鎖起來。我們企圖進入會場的時候遭到了嚴厲制止。

“執行公務,閑雜人等走開!”

“里面發生什么事了?”肖生問。

“站遠一點,少管閑事!”

“請問井上合晴小姐呢?”肖生又問,“——我們是跟她一起來的。”

那個阻攔我們的警察仔細看了他一會,態度突然溫和了下來,“您是……電視里那位肖先生?”

“我是。”肖生回答說。

“那我帶您,哦,還有這位小姐,去見署長吧。”

肖生點點頭,和我尾隨著那個警察一直走到街角的位置。

那里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灰綠吉普車。帶我們來的警察鉆進車里,大概是報備情況去了。過了兩分鐘,一個肥胖的中年人出現了。

“這是我們署長,鄭在今先生。”帶我們來的年輕警察哈腰介紹說,“這是那位著名的培養員,肖先生。”

“哦,肖先生!”鄭在今的兩眼仿佛放出光芒來,緊緊攥住了肖生的手,“久仰大名。我兒子對您的職業,可是崇拜又向往啊,不知您什么時候有空能來家里喝杯茶?”

“很高興見到你,署長先生,”肖生說,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我們想了解一下,煦和大廈發生了什么事?”

“啊,總有那么一小撮暴民,”鄭在今說,“三天兩頭地要搗出亂子,好從聯合政府手里騙點撫慰錢。叫我說,就不該給,一分也不該給!”

“署長先生,”肖生的聲音已經不那么平靜了,“我想確認井上合晴小姐還在展會現場嗎?”

“什么?!”鄭在今似乎一驚,陡然轉過身去,狠狠瞪著幾個手下,“你們這些蠢貨!為什么沒有人報告井上小姐的情況?!”

肖生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不能再耽擱了,署長先生!為什么您的下屬們全都站在門外,而沒有人上去營救?如果是這樣的話,您們的工作效率未免讓人失望吧。看來,我需要聯系一下微陽的武裝中心。”

他真的低頭去撥弄他手上的那塊腕表了。

“別,肖先生!”鄭在今猛地撲上來,緊緊按住他的手,“您要相信聯合政府,相信警察總署!”

等到肖生不撥了,他才又猛地轉回去,一頭扎進車里,大聲喊道:“大野,煦和大廈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什么?!”

“你快點派一個小隊,不,兩個小隊上去!”

我和肖生站在車外,彼此對望了一眼。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眉心也打了一個很緊的結。

鄭在今從車廂里探出頭來,非常為難地說:“肖先生……井上小姐好像……被挾持了。”

肖生立即轉過身去,見我還站在原地,又拉了我一把,“走。”

我們一邊走,他一邊開始與微陽建立通訊,“對,我是肖生,井上小姐遭到了挾持,好,你們已經監控到就好……”

他走得飛快,不一會鄭署長那可憐的“肖先生”的呼喊聲就被我們遠遠甩在身后了。

煦和大廈的四周一片狼藉,玻璃灑得一地都是。抬頭,能看見八樓的墻面碎了一大塊。

把守著門口的警察倒是少了許多,只有四個留在正門,兩個留在側門。看來是全都上樓去了。

肖生來來回回地走了幾圈,對我說:“不能等了,我上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你留在這里!”他看了我一眼,聲音突然變得很嚴厲,“在這里等著微陽的直升機過來,懂嗎?不要給我添麻煩!”

不待我回答,他已經往那大廈疾速跑去。把守側門的警察阻攔了他,但不知他跟他們說了什么,很快就被放行了。

我在原地愣了三秒,回神跟上去,卻不料被兩把槍橫攔下。

“小姐,你不能進去!”

他們又往外走了一點,將我逼得離門更遠些。

“為什么?”

“肖先生說,”一個警察回答道,“一定要攔住你。”

我依然想往里面闖,卻被牢牢攔住,根本無計可施。

“你們放他進去了,為什么攔我?”我抬頭望了一眼那高不見頂的大廈,肖生現在跑到第幾層了,六,還是八?

“肖先生說他非常熟悉會場的環境,可以協助部署營救。”又一個人回答道。

“我也很熟悉會場的環境,放我上去!”我想突出重圍,不料又有兩個警察趕過來,四個人將我圍在中央。我徹底沒法行動了。

“你……你們!”我焦急得簡直無法說話了,誰知這時一個警察抬頭望了一眼,吃驚地張開了嘴巴。

“看!”

我當時并未回頭,以為他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但很快耳朵里已經聽得到聲音,我不由得轉過身去,抬起頭。

對面的摩登購物中心身上嵌著的一大塊熒屏突然被點亮了。顯示出來的畫面有些朦朧,好像是鏡頭一直在抖。但我看著那模糊的影像,感到自己的心臟就快要跳出來了。

一個男人用槍緊抵著一個女人的太陽穴。那個女人看上去已經昏過去了,額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但是并沒有流什么血。她正是井上合晴!

我不由自主捂住嘴巴,怕自己會驚叫出聲。

鏡頭晃動了一下,定在那個持槍的男人臉上,他看起來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一個聲音傳了出來,但卻是個女聲。顯然,他還有同伙。

那聲音說:“今天我們到這里,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代表民眾反對財團壟斷,要求更多權利。”

鏡頭轉了轉,變得更清晰了一些。說話的人是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婦女,兩鬢斑白,上半身有些肥胖,腿上搭著一條毯子。

不知為什么,我覺得她似曾相識,然而一點兒也記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她了。

一個聲音這時候插了進來。

“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啊,金熙妍小姐。”

我吃驚得睜大了眼睛。這個聲音雖然很遠,但卻毫無疑問屬于肖生。那么,這個女人,我緊緊盯住屏幕,那竟然是金熙妍的自然身體?

金熙妍冷笑了一聲,說道:“我也沒有想到啊,肖先生。”

她突然猛地掀開腿上的毯子,大聲喊道:“各位請看啊!我的腿變成了什么樣子!”

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的腿非常的纖細,與上半身完全不成比例。看起來,她已經癱瘓了。

“而這一切,正是拜這些人所賜!”她叫著,伸出一個手指指向井上合晴,“拜這些吸血鬼所賜!”

周圍頓時產生了很大的哄亂聲響,許多人在附和。

“金熙妍小姐,”肖生的聲音又插了進來,“看來,你現在比在微陽有地位多了啊。”

“住口!”金熙妍說,“你這個幫兇,偽君子!沒有資格與我們對話!”

“熙妍,”肖生說,“我們畢竟曾經是校友,是同事……”

“哈!”金熙妍冷笑著打斷他,“你可不要忘記,向我開的那一槍。”

“你也不要忘記,我在律師面前為你隱瞞的許多事實。”

金熙妍的嘴唇無聲顫動了兩下,才再次說道:“律師?他們跟你一樣,都不過是微陽養的狗罷了。我不會因為這個覺得虧欠,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的周圍,我們這些培養員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樣!”

鏡頭緩慢地旋轉了一圈,我瞥見會場里拉起了幾條寫著“反對壟斷”的標語,而它們的右下角全打著一個鮮紅的logo。

“你一定也聽說過我們的名字,”金熙妍仰起臉,語氣有些驕傲,“平均主義協會。我們要將反財團、反壟斷的理想傳播下去,也相信它有一天必能成為現實。”

四周立即傳來了鼓掌聲,是在為他們的領袖喝彩。

“說得對……”過了很久,肖生的聲音才再次從音響里傳來。這次聽起來清晰了一些,好像他走得更近了,“不過,你又能獲得什么收益呢?”

“我們所有人的目的都不是個人的收益!”金熙妍說,似乎變得更加激動,“我們只是要為民眾謀福利。”

“那你們為什么要挾持她——為什么不干脆殺了她?”

“因為我們要一個談判的籌碼。”

“沒錯,”那持槍的年輕人突然接口說道,“姑姑,告訴他,我們要聯合政府給我們四個席位。”

“真抱歉,”過了一會,肖生冷冷地說,“我似乎沒有這個權力,祝你們好運,再會!”

我似乎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肖先生”的驚呼。

“站住!”那個年輕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或者三個也行!或者……一億美元也行!”

“閉嘴!”金熙妍叫道。肖生的聲音卻一下子蓋過了她的,“這個我可以代表微陽答應。”

四周一下子全沉默了下去,過了一會,有人又喊:“不,我們要兩億美元!”

“你們這幫窮鬼窮瘋了嗎?!”一個很遠的聲音惡狠狠地罵道。過了一會,卻聽見肖生依然慢慢說道:“好,我們給。”

“不,我們要三億美元!否則不足以彌補我們的損失!”

我身邊的兩個警察倒抽了一口冷氣,想必絕大多數的人不止沒有見過,簡直想都沒有想過這么多的錢。

誰知又過了好一會,肖生依然慢慢地說道:“可以,只要你們放了她。”

我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不遠的地方,依稀有幾點很明亮的燈光正在快速移動過來。

直升機?我突然打了一個冷戰,難道……

音響里,談判仍然在緩慢地進行著。價碼現在已經漲到八億美元了。

直升機的陰影慢慢籠罩了過來,它盤旋著,在我們的頭頂上發出轟鳴,在煦和大廈的樓頂放下吊索。

三十多個黑乎乎的影子分批一貫而下,分開幾個方向,像蜘蛛一樣沿著大樓外壁往出事的六十四樓滑去。

音響里突然爆出一陣怒吼:“媽的!這小子在拖延時間!”

一聲槍響如驚雷一般刺破夜空,鏡頭劇烈地抖動起來,根本看不見發生了什么。槍聲、尖叫聲、腳步聲、咒罵聲混合著從音響里一并傳出,然后一聲可怕的轟隆驟起。

爆炸的聲音本就強烈,由音響放大,更是震耳欲聾。路上幾個行人全部愣在了那里,好像突然變成了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的石頭。

我站住原地,看見一輛又一輛警車轟鳴而來,然后是消防車和救護車。閃耀著火光的大樓、刺眼的車燈、騷亂的聲響、抗議者的怒罵、受傷者的呻吟……直到被微陽的直升機接走的那一刻,我都感覺自己沉浸在一個可怕的噩夢中。

9 新生

我在后兩年的時間里,經常會在夜里做噩夢,然后突然驚醒,莫名其妙覺得頭痛。

爆炸案之后,我就再沒有見過井上合晴,聽說,她被送去了歐洲的療養中心。

我也沒有見過肖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說他被解雇了,還有人說他死了。

微陽是個很奇怪的地方,有著最先進的通訊系統,但所有被認為是不應該傳播的信息都會被抹得一干二凈,如當年的金熙妍事件。

理論上說,人造軀體是不會產生任何生物人的病痛的。但我的頭痛癥卻發作得愈發厲害,有時候甚至整晚睡不著。

我的醫生安慰我這只是精神上的幻覺。

“你是個幸運兒,”她說,“有可觀的薪水,相當的社會地位,為什么不放輕松一點?”

“我不知道,”我從掃描儀上坐起來,想了想說,“我覺得……惶恐。”

“怕丟掉工作?我知道絕大部分的培養員都經常因此精神緊張。”

“不,”我搖頭,慢慢思索著說,“有時候我覺得我的生命毫無意義。”

“這就是我告訴你的,精神使用過度會導致幻覺。”

“嗯……”我說,“謝謝您。”

“對了,我想也許可以分享一點可能對你有幫助的信息。”

“什么?”

“井上小姐回來了,昨天在這里接受過檢查。”

井上合晴的確回來了,第二天我看到她的專用汽車停在醫療中心的門口。然而她并沒有來找過我。

她們這類人都不喜歡受人打擾,所以當我第二次在醫療中心旁邊看見她的車的時候,沒有想好是否應該上前打個招呼。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車門打開了。

井上合晴從車上走了下來。她鐘愛著銀色的指甲油,不論更換幾次軀體,人的一些習慣都不會改變。她往我這邊看了過來,我向前走了兩步,卻發現她的目光并不在我的身上。

從車的另一側走下來一個男人,他走到她的身邊,低下頭對她說了些什么。她仰起臉,在他的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如同被電擊到了般渾身發起抖來。

他是肖生。

雖然他有著卷曲的頭發和格外深邃的眼睛,這具新的軀體更完美,但我對我的判斷確信無疑。

這時候他們已經結束了對話,井上合晴拎著小包優雅地向著醫療中心走來,而肖生回到車里,車門又關上了。

在井上合晴走來的時候,我閃到了門后,沒有讓她看見我。我無法解釋這么做是為什么,好像只是下意識的,不想讓她看見我。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拐角處,我立即跑了出去。汽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響。我跑到路旁,它正從我的面前馳過,速度飛快。

“肖生!”我喊道,“等等!”

我敏銳地感到車里的人回頭看了我一眼,然而車卻沒有減速。

我在后來的好幾天都精神恍惚,非常懷疑肖生驅車從我面前奔馳而去究竟是不是個夢。我四處搜尋他的蹤影,然而再也沒有見過井上合晴那輛汽車了。

當天汽車開走時我抓拍過幾張照片,但影像非常模糊。我想盡辦法放大了他的腕機并開始費盡腦汁地猜測那是怎樣的數字字母組合。

在經歷十幾次錯誤的推斷后,我終于成功了。

3FQ71,維也納大廳。

“想要成為一名培養員,”站在門外,我聽見這樣的聲音娓娓傳來,“你需要廣泛的知識結構,以及對某一個方向特別的關注……”

我悄悄將門推開一個小縫,看見肖生站在展臺的位置,神態自若地陳述著。

大廳里空無一人,我想他大概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招聘講演做準備。

“如果你問我,微陽是不是亞洲最好的,我會回答,不,它是全世界最好的。”我看見他用手指將一些三維的影像堆放在周圍,“在這里,你可以見識到普通人一生也沒有機會接觸到的科學技術,也可以了解到時代最前沿的藝術理論,當然,在這之前,你需要首先達到我們的標準……”

我走得近了一點,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說里,沒有發現光線暗淡的臺下我的存在。

“我們只從四所專門學院遴選畢業生——當然,對于某些特別杰出的人才來說,這個標準可能會有所降低。不過整體來說,你們需要這樣一張入場券,”他繼續說著,在臺上走動,“你們需要提交完整的人格分析報告——我知道這很昂貴,但所有人都應該記住一個道理,有付出才會有回報……”

我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慣常的戲謔笑容。然而他轉了半個身,忽然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我“啪啪”地拍了幾下掌,向著他的方向走過去,“精彩極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

“不過,”我說,“你真的相信你所說的這一切嗎?”

“我需要相信。”他笑著說。

“為什么你不披露職業風險呢?”我搖了搖頭,“你可能會被丟到某個角落去做你這輩子都想不到的工作;每年七個人里就有一個被淘汰;如果被解雇,就要回到你自己的身體里捧著破碎的腦細胞與莫名其妙的后遺癥共度一生。”

“因為我的目的在于招徠合適的人,”肖生說,“為了達成目的,必須選擇性地隱瞞一些東西。”

“那你這兩年又隱瞞了什么?”

他看著我,又笑了。

“我并沒有躲避你,小姑娘,”他說,“只是重新出現在你的面前,我需要時間準備。”

“你看起來好極了,”我揶揄道,“卡樺公司的杰作,對嗎?”

“是的,”肖生按著額頭說,“所以其實我有點兒好奇你怎么會認出我。”

“我認得出你臉上豪賭成功的洋洋自得。”

肖生似乎頓了一下,“豪賭?”

“是啊,我懷疑,那天的一切是不是你的陰謀,”我找了張椅子慢慢坐下來,“逞英雄放頭槍好像不是你一貫的作風。”

肖生這次用了很久才回答。

“你是這么看我的,一個陰謀家?”

“你應當比我清楚。”我不自覺地前傾了一點,甚至捏起了拳頭,“你又開槍了!”

“我不能不開槍。”肖生說,“我從來不相信,暴力能換來任何好的東西,那只是一種強權對另一種強權,一種壟斷對另一種壟斷的血洗。”

“可我羨慕金熙妍,至少她做了我們不敢做的事!”

我們兩個對視著,很久也沒有說一句話。

“說起來,我有點想知道,”又過了一會,我抬起頭來笑笑,“如果不是金熙妍,而是我,你會不會開槍?”

肖生也笑了,然后看著我點了點頭。

他說,“會。”然后又補充一句,“我并沒有想要殺死她,是他們自己……”

“可我想我們都明白,”我打斷他,“即使你不是一個陰謀家,也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這是個屬于商業的世界,每個人都是商人,”肖生從臺上走下來,依然搖著頭,“小姑娘,你總要適應它的法則。”

“這么說,我應當祝賀你賣了個好價錢?”

“可以,”肖生在我旁邊的位置上坐下,忽然問,“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嗎?”

“什么?”

“自由。”肖生回答道,低下頭去看腕機。

“那你得到了嗎?”我盯著他那張完全不一樣的臉,問。

“一半吧,”他抬起頭又向我笑了笑,“現在是下午六點二十分,你可以回避一下嗎?”

“為什么?”

“井上合晴馬上過來。”

“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我冷笑一聲,坐在原位置沒有動。

“我只是希望,你最好回避一下。”肖生說,“為我好,也為你好。”

“如果我不呢?”

“那我只好提前結束今天的講演練習,現在離開。”

半分鐘后,我聳了聳肩。

“好吧。”

我想應該就在我進等候間的同一刻,井上合晴出現在了大廳。肖生并不知道,我方才惡趣味地打開了他關閉的攝錄機。

這臺機器的角度被調得很遠,所以我只能看見偌大的廳里兩個很小的影像,他們交談起來,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聽得清。

“親愛的,今天怎么樣?”井上合晴問。

“很順利。”肖生回答說。

“說真的,你為什么一定要回亞洲來呢?我覺得這里膩味透了。”

“我是一個戀舊的人。”

“好吧好吧,誰讓我愛你呢。”

說話的聲音停止了,兩個身影重疊起來,似乎是在擁吻。

有那么兩三秒的時間我很想站起來把三維投影設備關掉,但很快聲音就再次傳來,清晰地撞擊著我的耳膜。

“哦,我們怎么辦呢?”她這么說著,聲音顯得很哀愁。

“你至少可以說服他長久地雇傭我。”

“但你知道,我不愿跟他結婚。”

“別傻了,你知道這對你家族的意義。”

“可我的心里只有你一個,”她說著低聲抽泣起來,“我不愿意跟他結婚。”

我聽見他嘆息了一聲。

“我跟愛德華醫生很熟,”過了很久,她忽然說,“我們應該試一試。”

“不,那只是我在開玩笑。”

“你待在這里,我現在就想辦法聯系他,”她說,“時間不多了。”

高跟鞋離開的聲音格外清脆,畫面里的人也重新變成了一個。確定井上合晴已經離開,我慢慢走了出來。

“哦,聽起來可不大妙。”我特意拖長語調說,“她要結婚了。”

“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覺得妙極了。”肖生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低著頭,只抬起眼睛來掃了我一眼。

“你們又有什么陰謀?”我問,“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足以將你丟進監獄的證據。”

“我什么都沒說,親愛的。”他站了起來,抱著胳膊望向我,“我一向行事謹慎。”

“可她全說了。”

“你可沒有辦法把她扔進監獄,”肖生搖著頭,又露出了那種慣常的該死笑容,“不過看起來,你很想,是嗎?”

這句話說完以后,我們都沉默了。

大約半分鐘之后,我感到全身都微微發起抖來。

與那天在醫療中心外見到他們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對,我很想。”我咬著牙齒,感到十個指甲都深深嵌進了手心里,“我非常不愿意讓某個人,搶奪走本屬于我的夢想、靈感、獎勵和榮耀,還有你!”

我說完便完全失去控制一般地哭出聲來。

我想這一定是我人生中最失魂落魄的時刻,壓抑了整整兩年的情緒終于釋放。雖然我早猜到是這樣的,但我的眼淚依然多得難以置信。

肖生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我。

我哭了很久,他也看了很久,最后才嘆息著說:“傻姑娘。”

我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為什么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他們還要掠奪。”

肖生也伸出手,擁抱了我。他慢慢地安撫地拍著我的背,說:“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10 又風金字塔

這天晚上,肖生帶我去了金字塔。不同的是,這一次我穿過了它封閉緊密的三道大門,進到了上升的電梯。

肖生示意我跟隨著他。我們沿著四樓狹長的走廊一直往里走。

“好低的溫度,”我看著呼吸帶出的白氣,問:“你要帶我看什么?”

肖生站住了,然后側臉看著我,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說:“我。”

他在走廊的盡頭處讀了腕機,門打開之后我意識到,這里是一個巨大的冰庫。肖生曾跟我說起過,金字塔里留存著培養員的原始軀體。

“來。”他走了幾步,見我還站在門口,這樣招呼我。

我一面向著他走過去,一面環顧四周。

兩旁巨大的冷凍設備轟轟運轉著,上面平整地放著一個個高密度塑料冷凍艙。每一個艙壁上都篆刻了名字標簽和日期,有幾個名字我非常的熟悉。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的名字。

肖生俯下身去,打開了艙壁內的燈。

我幾乎驚叫出聲。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啊,身長不會超過一百五十厘米,全身的肌肉都嚴重地萎縮,面容扭曲,沒有什么顏色的皮膚下一根根骨頭清晰可見。

“你……你……”我回頭看著肖生,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平靜地看著那冷凍艙里的軀體,很久才問:“意外嗎?”

我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知道富集核泄漏事件嗎?”他又問。

我依然搖頭。

“富集核能下屬于歐洲貝氏集團,”肖生說,“2354年,一座運轉了六十年的老式反應堆發生了持續性泄漏。

“泄漏剛開始時,貝氏覺得可以偷偷地修補來避免一大筆賠償金,但沒想事情越來越嚴重,等到他們不得不向當地居民發出警報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污染半徑最后達到了六百千米。”

他說著看向我,臉上露出了那種慣常的笑容,“那年我十一歲。”

我咬了咬嘴唇,輕聲回應道:“然后呢?”

“比起前些時代的人,我們可算是幸運多了——生物軀體制造產業已經有了幾十年的發展歷程,大腦復刻技術也沒有太大的障礙,這兩項被視為藐視上帝的魔鬼技術成了我們迫切需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不過,我記得2370年以前,”我回憶著曾經閱讀過的資料,“這兩項技術是被聯合國科技與發展協議聲明為限制級別的?”

“是的,限制大規模研發以防范可能存在的生物與倫理風險,”肖生嘲諷地笑道,“我都快忘了,貝氏的絕佳擋箭牌。”

“他們拒絕賠償?”我問。

“不,他們聰明得多,”肖生說,“他們在媒體上高調宣布要彌補我們的損失,要積極向聯合國爭取技術開放,即使賠上幾個世代累積的財富也在所不惜。我們中的很多人,就在這樣的希冀中被病痛折磨著死去了,直到2370年。”

“你終于等來了你的補償?”

“不,小姑娘,我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在很早就意識到這是他們編織的一個巨大謊言。”

“謊言?”

“知道嗎,我想盡辦法看過技術限制開放協議的原稿,實際上它在2360年就被審核準允了,”肖生說,“所以真相是,貝氏用巨額的商業賄賂換來了十年的拖延。”

我一時呆呆站在那里,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世上大多數的人希望成為培養員,是因為這個職業意味著金錢、地位和名流交際,但于我而言,是因為不存在第二條路可走。”

他依然靜靜地看著艙內形容恐怖的人。

“我支付不起人造軀體這么昂貴的東西……但我想活下去。”

“我明白。”我最后說,勉強牽了牽嘴角。

驅車回去的路上,我們各自沉默地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

當你一次次想說話又一次次將它們從喉嚨里咽下去的時候,你會覺得時間流逝得特別慢。

因此,當汽車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四周暗淡的光線讓我錯覺已是深夜了。

肖生先走下去,為我打開車門。就在我走出車門的時候,忽然有一束強光照亮了我的頭頂。

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一輛玫紅色的車停在那里,亮著左邊的大燈。

一個苗條的女人站在車旁,指間優雅地夾著薄荷香煙。

井上合晴。

11 解雇

律師與我約好的時間是周三下午兩點。

“淺尾小姐,”他點著頭,“請坐,這份協議需要您核對一下。”

我掃了那帶有指紋標識的電子協議一眼,正是我初來微陽時簽署的那份。

“根據協議,您的四年服務時間已經到期,”他職業、熟練地說,“請您不要太驚訝……”

“什么?”我在他要喋喋不休前打斷了他。

“井上合晴女士決定不與您簽訂新的服務協議了,”他做了個遺憾的表情,“我很抱歉,小姐,你知道……”

“你是說,我被解雇了?”

“不是解雇,小姐,”他繼續說,“屬于服務協議到期中止,按照勞動辦法,微陽會給您兩個月的緩沖期去找一份新工作。”

“就我所知,不續簽的情況是很少見的。”

“是的,小姐,我也覺得有些吃驚,從您的履歷看來并沒有任何失職的記錄,但是我希望您理解這個決定。”

“我理解。”

“那就好,”他向我點點頭,“如果有什么要咨詢的,可以聯系我。”

我最擔心的事終于還是發生了——我即將被解雇。

我調出了我的服務協議,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幾遍,看過之后非常想笑。

這是一份相當完美的協議,它詳細地說明了自動到期日之后如果沒有續簽的意向,微陽不必為我負任何責任。換句話說,我可以被簡單利落地掃地出門了。

我頓時陷入巨大的惶恐中。肖生曾經說過,培養員的人生是一條單行道。

我迅速向全球其他幾個培基投遞了履歷,暗暗祈禱這微不足道的四年經歷能幫我獲得一份新工作。

雖然我也知道,所有大型培基幾乎只招收剛從學院畢業的學生——他們無疑更單純、忠誠和易于控制。

兩周后,肖生忽然給我發了個通訊。

“我看到了你的履歷。”他說。

“恭喜我吧。”我說。

“我可以勸說井上合晴讓你留下來。”

“謝謝,可我不想求她。”

“那你怎么打算?”

“回羅奇擦我的玻璃。”

他沉默了一會,問:“愿意去歐洲嗎?”

“無所謂。”

“那你準備一下,我為你做內部推薦,到那邊的龐海。”

“謝謝你。”我由衷地說。

“你的履歷不規范,我給你一份模板,這周你完成出來,下周二拷貝一份帶給我,我的新辦公室在539X,34Y。”

這之后,我的心情才稍微平靜了一些,開始按他的要求完成履歷。

周二一早,我動身去找肖生。

他的新辦公室是一處相當僻靜的三層小樓,一樓還帶著一個爬滿了藤蔓的院子。我走到門外,沒有看見那種慣常的傳感裝置,于是思忖著要不要敲門。

就在這時候,一輛玫紅色的車忽然出現在了視野里,我趕緊繞到房子后面。

井上合晴從車上走了下來,形色匆匆。

屋里很快傳來了腳步聲,然后是隱約的說話聲。

“馬爾斯決定不使用你?”我聽見井上合晴問。

“恐怕是的,你的未婚夫臨時決定在婚禮上使用三號。”

“哦,糟糕了。”

“為什么?頭發的顏色與你的七號不般配?”

“什么呀,”她輕微地埋怨道,“你明知道我挑七號的唯一理由是你喜歡。”

“這絕對是個誤會,我覺得你無論使用哪個型號,都一樣充滿魅力。”

“你真能花言巧語,”她輕聲笑了,“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并不信任你,畢竟你是我推薦到龐海的。”

“你總是擔心得太多,我的女士。我想你其實可以說服他,告訴他TE-095對你的意義——你是如何從一個小女孩開始,就瘋狂地迷戀這個型號。他如果愛你,就應該信任你,并且為你嘗試些新的東西。”

“你這個花言巧語的瘋子,”她喃喃說道,“該死的殺人犯……哦,可我就是愛你,沒有辦法……”

然后聲音便低了下去,只有沙啞的一聲輕響,似乎有人關上了房門。

我在外面站了足足一個鐘頭,才看見肖生將井上合晴送出門來,他低下臉自然地吻了吻她的額。

“路上小心,親愛的。”

看著她的汽車消失在路的遠處,我才慢慢從屋后的陰影里移了出來。

“你什么時候來的?”肖生驚訝地看了我一眼,“我還在想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幫助,會不會出現呢。”

我不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怎么這樣看著我?”

“我方才似乎聽到了一場謀殺案。”我慢慢地、清楚地說。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

“總是偷聽不是什么好習慣,小姑娘。”

“我也很希望我什么都沒聽到,瘋子先生。”

“你為什么不進來呢,我們好研究一下你的履歷。”

這是一棟全木質結構的樓房,古樸而簡潔的風格讓我幾乎立即聯想到圖書館的設計理念同樣來自于它的主人。

“你這樣很危險。”肖生調出我的電子履歷時我說。

“謝謝提醒。”他翻看著我的履歷,心不在焉地回應道。

“你們花了多少錢買通的醫生?”

“不算太多。”

“肖生!”我突然叫起來,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

他抬起眼睛來看我,很久沒有說話。

“停止吧,”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哽咽了,“停止吧,求你。”

“你又哭了,小姑娘。”

“我很害怕。”

是的,我很害怕。歷史上想要通過在手術上做手腳來謀求不正當利益的培養員不止一個,但他們的下場卻只有一個。

大腦銷毀。

沒有人愿意與那些龐大的商業帝國對抗,醫生們同樣不是傻子。龐海與它背后的貝氏集團,絕對比微陽還要枝節盤亙、勢力雄厚。

“不要害怕。”肖生說,“你會得到一份新工作,我保證。”

“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害怕的應該是我才對。”他說,微微皺了皺眉,“不過我能害怕什么,死亡嗎?”

“你有沒有嘗試過那種滋味,”他又露出了那種慣常的笑容,“就是你想死,卻根本沒辦法自殺的滋味。”

我想了一會,慢慢地搖頭。

“但我知道,”肖生說,“爆炸后我因為看護不力被丟出去過兩個月——那個時候,人造軀體已經毀掉了大半了。”

我驚呆了。

“我沒想到……他們這么刻薄無情,”我用手捂住臉,已經無法控制住哽咽,“我嘗試著去找過你,可我……”

“謝謝你,”肖生說,“幸好我還是想辦法聯系上了井上合晴。”

“嗯,”我點點頭,“幸好她救了你。”

“沒有人能救你,小姑娘,”肖生又笑了,“你只能想辦法自救。實際上她不愿意提那天發生的事——那實在太丟臉了。我請求了很久才得到她的推薦,最后在龐海謀得一份工作。

“至于這個,是屬于她未婚夫的,”他點著自己的胸口說,“我在重新工作之前進行過很周密的調查,他有十個不同型號的軀體等待看護,但這一個是井上合晴一年前秘密定制送給他的,明白了嗎?”

我想了很久,才終于理清楚了一些大概的脈絡。

“你太大膽了。”我說。

“只是忽然看到了時機而已。”肖生回答,“記得嗎,我說過,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權利和自由可言。”

“我記得。”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垂著眼睛,似乎還咬著牙齒,“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想要報復貝氏,是嗎?”

“是的。”肖生說,露出了笑容,“為了達成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

然后他笑著,又將這句話重復了一次,“不擇任何手段。”

“所以你選擇跟她在一起,”我搖著頭喃喃道,“即使你一點也不愛她,是嗎?”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屋里的空氣仿佛凍結住了一般,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

肖生忽然問:“那你愛我嗎,小姑娘?”

我吃驚地轉過臉來看著他。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微微泛著紫暈,一種有著魔幻魅力的顏色。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很漂亮的眸子里有一個很漂亮的我。

“是的。”我想了很久,終于回答。

他嘆息了一聲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似乎是在與我說話,又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語。

“那么,如果我是金字塔里那個樣子呢?”

許久,我們都不再言語。

“算了,”肖生只在最后這樣說,“沒有意義。”

“一切都是虛無,一切都將化作塵埃。”

12 尾聲

在肖生的幫助下,我很快踏上了去往歐洲的飛機。

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我來到了龐海,順利通過測試,隨后在第二個月接受了第二次大腦復刻手術。

在我恢復意識后的第二天,著名設計師井上合晴女士舉行婚禮的新聞在各種暴亂與抗議報道的縫隙里登陸了各種媒體的版面。

我坐在恢復室里,咬著指甲看關于她的三維快報。

她現在的模樣是曾經在鏡子里的我,而她挽著的那個人有著一張我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他們兩個人從鋪滿鮮花的紅毯上走過,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肖生在接受他的復刻手術前的那個晚上聯系過我。

“祝我順利,小姑娘。”他當時說。

我很想祝他順利,雖然我知道他是一個可惡的謀殺犯。

他們一定買通了醫生,想要裝模作樣地進行兩場手術,好讓人相信培養員肖生在交出軀體時意外腦死亡——這在業內并不是非常罕見的新聞。而井上合晴的未婚夫馬爾斯先生,會在醒過來后為此悲傷——如果知道培養員會出這樣的事故,他便不會要用TE-095這個型號的。而井上小姐也會悲傷吧,畢竟那是一個與她很熟悉的培養員,還在一次不大不小的挾持案中開槍救過她的命。

但我無聲地抖了抖嘴唇,最終什么話也沒說。

“再見。”他最后嘆了口氣,沖我笑了笑。

我意識到這是他向我做最后的告別了。

無論他是成功還是失敗,肖生都將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就算我們再相見,他也永遠都是馬爾斯。

那天我反復看著那段跟曾經的我們一模一樣的兩個人的影像,違反職業規范地咬了手指甲,而且大哭了一場。

“淺尾,淺尾小姐?”

“哦,對不起。”我搖搖頭,將自己從陳舊的回憶中喚醒回來,看了看旁邊的人,“輪到我了,是嗎?”

我的助手點了點頭。

我快速地理了理頭發,對著鏡子調整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然后走上招聘講演臺。

“各位好!首先請允許我進行自我介紹。我,是龐海的首席培養師,淺尾舞,本次負責為大家講演培養員的職業發展與標準要求。在今天之前,你們可能會對這份號稱金邊的職業有著很多的期待和向往,但我首先需要告訴你們的是,welcome to the society,歡迎來到現實的社會……”

插圖:石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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