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文學主要表達方式之一的散文,從先秦兩漢到魏晉南北朝,從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到“五四”新文學時期,一直都是所謂的精英文學,是一小部分人在和文學發生親密關系。只有在新時期之后,尤其是網絡文學盛行的今天,我們才迎來了一個平民文學遍地開花的局面,只要會中文的,幾乎都可以寫作,這種傳媒時代的文學在給我們提供更廣闊發展空間的同時,也反過來局限了文學的很多可能性。這些年來文學創作方方面面的多元化使得我們的文學現場變成文學秀場、名利場,各式各樣的文學現象在這場名利雙收的饕餮盛宴中讓人目不暇接,目下嶺南的散文創作呈現活躍之后的繼往開來之狀,然而在開放而文明的社會中,“一切都更加智慧、詭秘、靈活和富有個性,一切都更加體貼人性,判斷大作家大作品,恐怕也不能沿用傳統感覺了?!雹偎晕覀儸F在的困惑不再是惟恐沒有新生事物、惟恐不能突圍而出,最困擾我們的應該是標準和界限在哪里?很多東西被模糊掉了,我們幾乎無法定位,這興許是文明和進步的一種標志和結果,可我們依然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新的游戲規則在哪里呢?置身嶺南文學創作的圈子,所見所聞由時光隧道鏈接著的整個散文創作的風起云涌,許多看似嶺南文學的區域性現象,還是更能引發我們對文學之路何去何從的思考。
散文的地域背景之爭
上世紀三十年代在歐美各國興起的人文地理學研究,中國古已有之,通過對文學家所處地理環境的考察來研究文學作品的地域性。我們生活于其中的南方,就令人常常深感其“地理、地貌以及那潮濕陰郁天氣“和“長期的歷史人文變遷形成的輻射力”②對南方寫作的格調和南方文人的心智構成的巨大影響,從而深深影響著文學本身。
一部優秀的作品、一個優秀的作家,就是當地“獨特而莊重的地標”③,一個作家在所處的生態環境中生成衍化出自己特有的文學路徑和審美格局。張愛玲、王安憶、池莉、方方、賈平凹、陳忠實都是出色的地域寫手,剛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對他的高密鄉進行了魔幻現實主義的陌生化,但在所有人的眼中還是有跡可循的。“個無以倫比的美人有時并不完全基于自身那種原生態的美麗,往往因為有傳說、有典故、有敘述而成為經典,正如海倫的美是因為后世人對特洛伊戰爭的反復描述。一個地方,同樣也會因世人的反復吟詠而超載了許多額外的內容。世人是喜愛附會的,如果不是千百年來文人騷客的渲染,那個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而今安在?如果不是蘇童對南方香椿樹街的深情描述,就不會有人們對于江南情調的濃郁印象,今日的武漢甚至會因池莉的文字而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湘西的鳳凰城因為沈從文而成為旅游熱點……”④散文的地域性寫作當然也是散文創作中不可回避的問題。
近些年來,廣東的散文創作確實在經濟拉動下在創作總量、群體、投入諸方面都有突出表現,再有南方媒體對廣東散文創作的活躍力挺,媒體占有率、政府投入、創作群體的堅持,使得嶺南散文創作呈現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景象。盡管如此,嶺南文化也不可避免地帶有中原文化幾千年揮之不去的影響,加之改革開放后幾千萬北方打工大軍與廣東本土的融合,所以廣東并不是脫離大環境的特殊文化變體。可我們看到的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無論散文創作還是散文評論,依然被冠之以“廣東散文”的標簽,今天的整體散文創作也還是被人為地近乎盲目地分為“西北風”、“江南派”、“嶺南派”、“大散文”、“小散文”“女散文”、“男散文”等等。創作面前人人平等,作品的高低強弱優劣不應拘囿于“大“的還是“小”的,“男”的還是“女”的,“南”的還是“北”的,“且主要是因為 ‘小的、‘女的、‘南的而影響其品質”⑤。其實,對于“大“與“小“、“重“與“輕“等問題的執著只能說明曾經糾結過我們的那些舊事并沒有離我們遠去,它還在根深蒂固地影響著我們的文學觀念。文學地理學是一門科學,但絕不是狹隘的地方主義和淺顯的地域標識,地域與背景無疑是創作的原因與起點而不是結果與終點,偉大的作品從來都是超越種族、語言、地域甚至時代的。
寫自己熟悉的,寫身邊的,寫廣東的,但不是寫廣東散文。梁平那封著名的《一個命名的生成與確立的期待--給中山詩群的一封信》,其中談到這兩年在中山甚至廣東乃至全國都比較火熱的“中山詩群“現象,其實這對于嶺南的整體創作都是一個啟示,包括嶺南散文——對個體研究和整體考量都還顯薄弱,缺乏理論批評上的支撐、指認和文本的解讀,長此以往無疑會導致創作群體在符號意義上的停留,進而是在文學史上的短暫逗留。與此相關連的另一方面是,無論先鋒還是傳統的寫作者,都缺乏作為群體的共同方向感和地域認同,不能更有效地在群體共性中張揚自己的個性?!比笔Я苏w意識的群體是不存在的,也是不能恒久的。"⑥否則,中山的可以加入到珠海,深圳,廣東散文可以毫無特色地混跡于其他地域創作中去。這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也是值得格外警惕的問題,對這個問題的重視與改進,關乎嶺南散文基本成型的區域性群體能否在文學版圖中占有一席之地。
思想性與親歷性之爭
在一個文化與文學瀕臨絕境之聲不絕于耳的時代,陸續出現了 “文化散文”、“歷史散文“等所謂的“大散文”“純散文”,以及后來的“新散文“。歷史文化散文大氣、厚重,新散文有很多新的探索,且新散文作家多是由詩歌寫作轉型,語言的凝練、思想的純粹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苫仡^看看,引發驚喜的新散文如今也已經舊了,不過“一件很新的中山裝而已”。⑦ 文化、歷史散文的逐漸模式化、說教做作、親歷性缺失、“個人感懷少,公共感懷多“引發爭議⑧,這類作者們像是受了集體無意識的暗示,情感格調驚人相似,顯露出一些發人深思的審美局限?!吧钍侨绱孙L起云涌,而個人經驗卻蒼白無力,知識性寫作、史料性寫作能否將過去的、僵死的史實化為個體的、生動鮮活的、實實在在的玩意兒?缺乏親歷性是否會成為一種正確的方法?精神交流建立在什么樣的基礎之上才會行之有效?它的生命力何在?孤芳自賞,照遠不照近,無視來自受眾來自民間的聲音,無疑使作品遠離讀者。“⑨銷量不等于文章的好壞,思想性也不一定代表了散文的整體美,中國古詩當中民歌比文人詩、文人詩又比玄言詩更被廣為傳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廣東省社科院原文學所所長張振金在提出散文寫作的歷史價值問題時認為,“關鍵要看作家的創作給散文發展史提供了什么可供參考的新鮮東西,他認為文化散文有文化無散文,所以不能進入文學史?!阿馕幕⑽挠形幕療o散文、歷史散文有歷史無散文,的確不是我們想看到的?!蹲髌贰犯敝骶幇普J為:“散文應該是心智力量與陳詞濫調作斗爭的產物,寫作本身是尋找各種人性、精神的秘密?!绑忝粽J為,“作家的創作首先要對自己負責,至于作品出來是什么結果就不是作家自己能左右的?!?11至于在她們的散文創作中思想性與親歷性幾分幾成、孰高孰低,并沒有直接的答案。廣東有不少散文作家的作品按此歸類似乎都屬歷史文化散文之列,對于他們作品的爭議實則是關于散文思想性與親歷性的審美爭議。
其實無論什么流派與風格,萬變不離其中的是散文真切的情感和寫作的誠意。拙作《涇渭不一定分明》中曾提及有關嶺南歷史文化散文批評的誤區:“支持歷史文化散文的屬于‘蘇聯模式,對歷史文化散文持異議的屬于‘歐美模式;支持歷史文化散文的是現實主義,對歷史文化散文持異議的是現代派;支持歷史文化散文的是思想派,對歷史文化散文持異議的是親歷派;支持歷史文化散文的是整體主義、集體記憶,是‘詩言志派,對歷史文化散文持異議的是個人主義、個人化寫作,是‘詩緣情派。我們能夠因為有了《罪與罰》就不要《等待戈多》了嗎?我們能夠因為有了《百年孤獨》就不要《復活》了嗎?我們能夠因為有了《父與子》就不要《第二十四條軍規》了嗎?我們能夠因為有了《尤利西斯》就不要《日瓦戈醫生》了嗎?答案再肯定不過了——‘蘇聯模式或‘歐美模式都有好作品,現實主義與現代派對于人類有著一樣深沉的思索和哀愁,思想派與親歷派的作品中閃爍的人性光輝別無二致,整體主義和個人主義也不乏相同的孤芳自賞與認真?!?12這種模式化機械批判的誤區目前并沒有完全解決。
關于思想性與親歷性的爭議與誤讀出于創作者的兩種向度的擇取,一方面,主體性以及西方現代主義更多的思想資源涌進中國后,我們看到了很多作家向個人經驗寫作的轉型。事實上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開始,不少著名的作家包括王蒙、張潔等,就從時代的中心撤退,“幾乎是重新書寫個人的記憶”13,這些作家都依附于個人記憶與經驗。顯然,所謂親歷性與思想性的問題更多地還是與創作者的年代相關,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與價值理念,五零后作家群體轉向個人經驗的同時與更廣闊復雜的歷史對話,六七十年代的作家尋求更有“內向力的突破”。14在這個過程當中,親歷性、想象力、思想性相互混合撞擊,親歷性其實也是在學習西方的過程中一個想象性的結果,它在傳統敘事資源的基礎上整合發酵,在自我宣泄中完成對思想性這種傳統敘事資源的反撥。而另一方面,基于以上散文創作的“現代性焦慮”15,寫作者本人可能也陷入兩難的困境:當現實的心靈與細節令人失望之時,真實的生活體驗式微,凌空蹈虛的精神上升,也只好陶醉于過往苦難性的象罔(莊子《天地》篇中用語)之中——我們姑且作這樣的解讀吧,一批對過往傳統的敘事資源和記憶戀戀不舍的作者,出污泥而不染地捍衛散文的尊嚴,他們這種回歸思想性的撤退同樣“不是出于文學的外部壓力或觀念調整”,關鍵是“調整技術處理的方式”。16
我贊成這樣的說法:“在散文中,作家本人是裸露的,他的思想、情感、趣味、愛憎都是最無遮蔽的,作家本人應是第一‘主人公。”17 盡管創作是一種有極大展開空間的個體行為,甚至可以虛構情節,但不等于作假,創作確實需要誠意,需要自然而流暢的情感,如果在生活中作假情有可原的話,在作品中進行二度作假就根本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使創作本身等于零。劉半農曾說:“明明是貪名愛利的荒傖,卻偏喜做山林村野的詩,明明是自己沒什么本領,卻喜大發牢騷,似乎這個世界害了他什么。明明是處于青年有為的地位,卻偏喜寫些頹唐老境。明明是感情淡薄,卻偏喜做出許多懇摯的‘懷舊,或者‘送別的詩來。明明是欲障未曾打破,卻喜在空闊幽渺之處立論,說上許多可解不可解的話兒,弄得詩不像詩,偈不像偈。諸如此類,無非是不真二字在那里搗鬼。”“要做文章,就該赤裸裸的把個人的思想情感傳達出來”18他說的現象當然不只在詩界,在散文界甚至文學界也是普遍存在的。文學是一種“根情苗言”的東西,容不得半點矯情,矯揉造作的人從事藝術創作不是沒有,但是時間會說明問題,讀者會說明問題,事實更能說明問題。
散文現場的品質之爭
在散文創作的問題上,我們也要問一句——散文有自己獨立的品質嗎?“中國的文字似乎從來就沒有存在于時代之外,文革時期的文字受單一的政治力量的驅使,現如今的文字恰恰相反,受到詭秘靈活的多重暗示,文字工作者恍若置身于一座龐然無當的文字獄中,關在獄中的文字自然是不得自由的,自然是得受這樣那樣的勢力左右的,文章的美學規范自然也只能任人魚肉了,生命力、大智慧、真功夫、獨立性、潔凈力、尊嚴感全都沉默了,文字不再光芒萬丈?!?9我們常常說,現在是一個不能沒有主持人但沒有大師的年代,要出像李白那樣“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余光中語)的人物,更是天方夜譚了。那樣一種圓融飽滿、繡口錦心的生命狀態仿佛是遙不可及的了,大師在我們這個年代絕育,原因何在?如果這算是天時、地利的話,對于時代我們無能為力,至于人和,更多的應該是一種寬容平和的創作心態,因為這依然所以是可控的,亦是比較可議論的。
我們的散文走到今天這一步,也許應變得更有趣味些。“平和”令人理解和包容更多的東西,包容一切合軌和出軌的思想與文字;“趣味“則使人從無可奈何的現實生活中解脫,令一切變得生動,充滿意義?!叭の丁碑斎徊荒艿韧凇懊乃住?,“趣味”可以十分崇高,譬如貝多芬的奏鳴曲、梵高的向日葵和鄧肯的手舞足蹈。文章自然要載道寄意,但不等于沉醉在美麗而空虛的鴻論里沾沾自喜。過于嚴峻的外表往往令人望而生畏,反而失去了“自然天真的魅力和教化眾生的功能,盡管這是文人墨客最初的良好愿望”。20
另一方面,只有在心態的平和的基礎上,才能強調形式感,就是將大力氣花在作品表現的探索與創新上。當然,散文是傳統文學諸文體中變化最小的,但并不代表它在意識形態上是沒有變化和不能變化的。邊緣化、模糊化導致的相融互通、兼容并蓄是當今各藝術門類的必然趨勢和出路,古老的芭蕾尚可拋開足尖鞋,與民族、現代諸元素相融合,今天的白話散文傳承五四新文學運動的革命傳統,更新意念,做出這樣或那樣的嘗試,也未嘗不可。當“借鑒成為生存的手段和方式”,打破僵化漸死的邊界、不為固有的范式所囿便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歷史描述“的傳統、“邏輯演繹”的套路21皆可在動與不動之間尋找歸宿,每一位散文作家都應該是“語言烏托邦”22的創造者,不應放棄其自由飛翔的權力。
【注釋】
①池莉:《訪談錄》,見《懷念聲名狼藉的日子》,273頁,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版。
②曉華、汪政:《南方的寫作》,載《讀書》1995年第8期。
③張學昕:《文學的地標》,載《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
④阮波:《因敘述而美麗》,見《阮波自選集(評論卷)》,58頁,廣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⑤⑨12阮波:《涇渭不一定分明》,《河南科技大學學報》2006年第3期。
⑥梁平:《一個命名的生成與確立的期待--給中山詩群的一封信》,中國作家網http://www.chinawriter.com.cn
⑦⑩11西籬.:《廣東散文創作的現狀與未來》,金羊網 http://www.ycwb.com
⑧陸敏文:《文化散文何時走出困境》,《新世紀文壇》第46期總第138期。
1314陳曉明:《文學與時代及其個人經驗》,載《文藝報》2013年4月22日。
1516郭冰茹:《“傳統敘事資源“的壓抑、激活與再造》,見《廣東文藝批評文選》,32、4頁,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
17謝冕:《春風不相識》原序,見《即興行走》,284頁,廣東旅游出版社2007年版。
18劉半農:《半農雜文自序》,見《中國散文鑒賞文庫》,118頁,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
19阮波:《文字獄vs文字欲》,見《阮波自選集(評論卷)》,144頁,廣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20阮波:《我的文學觀》,見《阮波自選集(評論卷)》,141頁,廣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21蔣原倫、潘凱雄:《歷史描述與邏輯演繹》首頁,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22王一川:《語言烏托邦》,46頁,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阮波,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人文社科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