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奢侈品巨頭皮諾家族
今年4月,法國總統奧朗德率龐大商務團訪問中國。這趟“旋風之旅”中,奧朗德的風頭很快被隨行的奢侈品巨頭弗朗索瓦-亨利·皮諾蓋過,只因后者于4月26日代表其家族宣布向中國政府無償贈還流失海外的圓明園青銅兔首和鼠首,引起公眾和輿論的廣泛關注。皮諾家族從幕后走向臺前,進入中國人的視野。
具有戲劇性的是,2009年,全球最大的拍賣行佳士得在法國巴黎以2億元人民幣起拍價強行拍賣兔首和鼠首,受到中國國家文物局和民間的指責。拍賣事件發生后,佳士得的幕后老板皮諾家族執掌的PPR集團浮出水面,并被媒體曝光皮諾家族曾借《觀點》雜志發表不利于中國領土安全的一些極端言論,佳士得在中國業務受阻,PPR旗下的巴黎春天、GUCCI等奢侈品業務也發展不順。PPR集團掌門人亨利·皮諾后來調整對華政策,于是有了今年4月的圓明園獸首送還之舉。今年4月9日佳士得順利獲得中國內地發布的營業執照,成為內地首家獨資的國際藝術品拍賣行。皮諾家族業務向亞洲拓展的步伐進一步加快。今年6月18日,PPR集團正式更名為Kering,中文名為“開云”,意即“晴空無云”,表示好運。
開云集團是法國第三大奢侈品巨頭,旗下擁有GUCCI、圣洛朗、寶緹嘉、麥卡特尼、亞歷山大·麥昆、溫妮達等奢侈品牌以及彪馬、切爾頓、閃電等體育休閑品牌,也經營紅貓、Fnac等零售業,還有拉圖爾酒莊、《觀點》周刊等多家企業。此外,皮諾還是著名的前衛藝術品收藏家,擁有兩家私人博物館,收藏著2000多件藝術品。2010年《福布斯》估計弗朗索瓦·皮諾(PPR集團創始人,又稱老皮諾)的個人財富為87億美元,如今皮諾家族的財富達到115億美元,是法國第三大富豪。
白手起家的弗朗索瓦·皮諾創造了一個財富傳奇,但是在法國,皮諾家族的名聲可不太好。法國《世界報》記者哈里·貝雷特曾對《福布斯》說:“法國人把皮諾看成是海盜。”當一個商人與政治人物走得太近,這背后所隱含的權力與利益之間的糾葛不得不引起人們的關注。皮諾與雅克·希拉克和尼古拉·薩科齊兩位法國總統的關系非同一般,就是在這些政壇盟友的庇護下,皮諾上世紀90年代靠收購瀕臨破產的公司而令財富劇增。
皮諾1963年從一家小小的木材貿易公司起家,到如今成為億萬富翁,他的致富之路上充滿了無數并購和轉讓。他通過低收高拋,不斷操作企業并購獲得厚利,業務涉及木材交易、家具產銷、圖書銷售等多個方面。上世紀90年代是皮諾家族發展大飛躍的階段。1990年,皮諾從法國興業銀行手中低價收購了非洲貿易公司CFAO,1992年買下春天百貨轉向零售業,同年并購郵購公司樂都特,成立PPR集團(皮諾-春天百貨-樂都特)。1995年,PPR迅速意識到網絡的發展前景,將樂都特搬到網上,目前其已成為法國排行第一的電子商務銷售平臺。進入21世紀,皮諾家族對GUCCI和彪馬的收購,是該家族最有影響力的兩次收購行動。這一連串的收購行動背后,如果沒有來自政壇勢力的幫助,顯然難以順利完成。
在皮諾的職業生涯中,獲利最豐厚也最具爭議的并購舉動,則是1991年參與由里昂信貸銀行與紐約金融家萊昂·布萊克執行的一起收購案,收購一家大量發行不值錢債券的保險公司——美國加利福尼亞行政人壽保險公司。里昂信貸提出了一攬子救援計劃,促使布萊克和皮諾大量購買這些不值錢的債券,其中皮諾購買了數億美元之多。里昂信貸答應美國監管機構提出的要求,根據聯邦法律規定,建立一個與銀行無關的新公司極光來執行保險合同。事實上,極光的新股東就是里昂信貸主要合作者,其中皮諾購買了極光50%的股權,而錢是由法國銀行借出的。1999年,美國大陪審團開始調查此事,皮諾遭到指控,他堅決否認知曉里昂信貸的欺詐計劃。2003年秋天,在法國總統希拉克的斡旋下,事情出現轉機,雙方于12月達成和解,法國向美國支付7.6億美元的罰款和損失費,以免除美國檢察官對包括皮諾在內的法國人士的刑事起訴。皮諾同意支付1.85億美元,里昂信貸銀行承擔1億美元,剩下的4.75億美元則由法國政府埋單。希拉克插手干預此事,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與皮諾的私人關系。
皮諾是總統們的好朋友
皮諾與希拉克的關系可追溯到上世紀80年代。1981年,希拉克競選巴黎市長時,其家鄉科雷茲鎮所在的選區有一家有20多名工人的鋸木廠瀕臨倒閉,而該選區的選票對他意義重大。為此希拉克向巴黎大區議會主席吉羅求助,后者向希拉克推薦的幫手就是皮諾。皮諾曾經在軍隊待過,有著不俗的政治敏感意識,看好希拉克的仕途前景,他出手收購了那家即將破產的企業,希拉克也成功當選巴黎市長。兩人由此建立起良好的關系。5年后,希拉克競選法國總理,皮諾亦出手收購并挽救法國膠合板頭號企業ISOROY,為希拉克提供了一個亮眼的政績。不過很快他就將該工廠轉手賣出,該過程淘汰了1800個就業機會,這并沒妨礙兩人關系的拉近。到1995年希拉克競選法國總統時,兩人的關系更是密切如斯。1995年5月,希拉克當選總統后,他的支持者們在協和廣場為他舉行慶祝,而希拉克本人卻駕著雪鐵龍汽車穿過巴黎市區去拜訪弗朗索瓦·皮諾夫婦了。希拉克入主愛麗舍宮時,經常溜出來去皮諾家中用餐。即使在2007年下臺后,他與皮諾的交情仍在。2011年希拉克去法國南部圣特羅佩度假,就借宿在好友皮諾位于當地的家中。
希拉克總統下臺后,其繼任者薩科齊與皮諾的關系繼續深化。2008年6月,服裝設計大師圣洛朗去世,前來吊唁的皮諾與總統薩科齊表現親密。在葬禮上,圣洛朗的同性戀人兼合作伙伴貝爾熱與總統薩科齊夫婦在一起時,曾對《世界報》的記者說:“坐到總統的位子上,通常身邊朋友都不會多,希拉克有十幾個朋友,皮諾就是其中的重要一員。”對于薩科齊而言,皮諾也是他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薩科齊被戲稱為是希拉克的“政治女婿”。上世紀80年代,時任總理的希拉克將薩科齊拉入自己的隊伍,薩科齊也一路從市議員升到市長,仕途一片光明。但在1995年的總統選舉中,薩科齊臨時倒戈支持希拉克的競爭對手,卻沒想到希拉克最后勝出,薩科齊的政治生涯陷入低潮。這時弗朗索瓦·皮諾站出來,出面調和,使希拉克與薩科齊漸漸重歸于好。那段時間,薩科齊在周末經常與皮諾一家騎自行車去郊游。2002年,希拉克競選連任總統,薩科齊為其東奔西走,終于進入內閣,歷任內政部長、財政與經濟部長等職,皮諾則成為他的經濟事務顧問。
當然,即使是總統身邊的紅人,也會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皮諾從1980年開始涉足藝術收藏,主要收藏二戰后的現當代藝術,包括畢加索、米羅、蒙德里安、安迪·沃霍爾、杰夫昆斯、達明赫斯特等人的重要作品,幾乎涵蓋歐美主要的現當代藝術流派。上世紀末,皮諾就有計劃開設私人博物館,陳列展出自己的藝術藏品以及其他藝術品。2000年,他計劃在巴黎郊外的塞甘島上雷諾汽車廠舊址興建一座永久性博物館,其規模能和蓬皮杜藝術中心相媲美,但在投入2000萬歐元資金之后,該項目因官僚系統的阻礙而遲遲無法啟動。而他的老對手路威酩軒的掌門人阿爾諾卻順利地在巴黎建起了當代藝術館。2005年,完全失去耐心的皮諾,一怒之下將錢投向意大利威尼斯,先后取得位于威尼斯運河邊的葛拉西宮博物館和威尼斯前海關大樓的使用權,將這兩處地方改造成展示現當代藝術的博物館。法國一些文藝界人士認為皮諾選擇威尼斯而不是巴黎來展示其藝術收藏,是“背叛”法國的舉動。而且在皮諾的2000多件藝術藏品中,很難看見法國藝術家的作品,也許這也引起一部分法國人的反彈。
政治家“傍大款”
在法國,政治家與企業家親密接觸,是有特定的政治傳統以及社會制度可依循的。法國的憲政體制決定了其政治制度是左派和右派互相攻訐的關系,因此不同的政黨領袖堅守著各自的政治立場,如右翼政黨領袖必須緊緊依靠特權階層、企業家、社會精英們,而左翼政黨領袖則是要依靠基層選民在大選中獲勝。如希拉克、薩科齊都是右翼政黨獲勝登上法國總統寶座的政治人物,他們在生活中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精英人物,在政治上要與企業家、商業巨頭們保持緊密聯系。
法國地緣政治學專家皮埃爾·皮卡爾曾如此解釋,西方的政治領袖為何不避諱與富豪們出雙入對:在西方國家,由于政府部門無權介入私法領域的商業和企業活動,因此政界對企業界最大的幫助就是制定有利于企業的政策和法律。法國沒有禁止政界人士與商界人士交往的法律,只要沒被查出行賄受賄,就沒問題,而且各國有要求政客每年通報與商界人士交往情況以及接受資助需上報等監督制度。當然,這并不能掩飾政治家與商業人士各取所需的相互依存關系,畢竟大量選舉資金還是來自這些富豪、財團。
法國前總統薩科齊的身邊可不只有皮諾一個富豪朋友,法國最大的奢侈品牌路威酩軒的老板阿爾諾曾擔任薩科齊和前妻塞西莉亞的證婚人,《世界報》董事會主席明克在其競選總統時充當媒體代言人。世界三大出版集團之一、法國傳媒巨頭拉加代爾掌門人阿諾德·拉加代爾與薩科齊稱兄道弟,薩科齊任內政部長時曾幫助他處理其父親讓-呂克去世后留下的遺產難題,在薩科齊競選總統時他也不遺余力地發言支持。就連對政治不太感興趣的羅斯柴爾德席爾·邦克投資公司的管理合伙人埃德阿都·羅斯查爾德也是薩科齊的朋友,塞爾日·達索(達索集團總裁)、多米尼克·德賽涅(呂西安·巴里耶爾集團CEO)、讓-菲利普·蒂埃里(安聯集團董事長)、米歇爾·佩伯羅(法國巴黎銀行董事長)、馬丁·布依格(布依格集團CEO)等等富豪都與薩科齊維持著不錯的朋友關系。
薩科齊在擔任希拉克內閣的財政部長時,就提出一個口號——“國家幫助實業家,這不是一種權利,而是一種責任”,深受企業界人士歡迎。在他當選總統后,更是重視從企業界獲取更多資源。這與現任總統奧朗德的執政理念和風格截然不同。
去年奧朗德總統上臺后,擬定對年收入超過100萬歐元的富人征收高達75%的“富豪稅”,在國內引起極大的爭議,引發法國富豪紛紛出逃。這也可以看出,奧朗德所代表的左翼政黨,其施政綱領大體是通過增加稅收的手段,為弱勢群體謀求更多的福利,這樣一來勢必要損害大企業集團和富豪們的利益。奧朗德們一方面要倚靠這些富豪們,另一方面又對他們施以重壓,而這種矛盾短時間內又難以調和,反而加劇了法國社會的分裂。去年下半年,瑞士當局公布瑞士最富有的300人,其中44人是法國人,財產總額為300億歐元,包括香奈兒品牌的維爾特梅爾家族、紅酒制造商卡斯戴爾家族、石油技術服務公司斯倫貝謝繼承人等。與前總統薩科齊關系密切的法國首富阿爾諾,在奧朗德拋出“富豪稅”后改入籍比利時,并將名下三分之一的股份轉移至比利時。在現實利益面前,富豪們選擇了用“腳”投票。
大財團左右政治
對于法國這樣一個高福利高社會保障的國家來說,政府對能提供大量稅源的企業,總是有意無意地庇護,否則支撐高福利社會運行的高稅收就難以順利實施。有評論人士指出,法國乃至歐洲國家政府對大企業都有縱容姑息。在或明或暗的特權保護下,法國眾多行業都出現了可以壟斷市場的“巨無霸”。
從20世紀30年代起,整個法國的國民經濟被“兩百個家族”所控制,他們原本是控制法蘭西銀行的兩百個大股東,后來其家族業務在銀行業與工商業之間相互滲透,彼此又相互參與、結合,牢牢控制著整個法國的國民經濟。二戰后,美國壟斷資本也大舉侵入法國。法國的家族財團為了增強自身的競爭力量,除了加速本國大企業之間的合并以外,還通過與德國等西歐國家的大企業進行超國家的聯合,來進一步對抗美國壟斷資本的競爭,鞏固自己的經濟地位。
在法國的鋼鐵、汽車、冶煉、化工等制造業領域,幾乎都被一個或幾個大的家族財團所掌控,金融、奢侈品、零售業領域也相繼出現大財團,如汽車領域的雷諾、標致,化學領域的庫爾曼,紡織領域的布塞,玻璃化工領域的圣戈班,零售業的家樂福,鋼鐵領域的溫德爾,能源與糧食領域的路易達孚等大集團。隨著經濟全球化的融合,這些家族財團所涉足的領域已變得非常復雜,大財團與大財團之間的商業合作更加密切。如溫德爾集團,壟斷了法國近1/5的鋼鐵生產,又與化工行業巨頭庫爾曼集團有著密切聯系,同時也掌控一家大型私人銀行,還擔任許多銀行和保險公司的董事或監理。當一個人手上掌握的經濟籌碼越來越多時,其擁有的政治話語權自然就多了起來。
在法國,大財團之手無處不在,比如傳媒出版領域基本被幾大財團所瓜分。近幾年來,由于經濟危機和新媒體沖擊,加上免費報紙的競爭,法國新聞傳媒業的并購趨勢加快,許多大財團趁勢介入。這些財團通過投資報刊媒體,一方面可以減稅,另一方面則可掌握輿論,從而影響政治。皮諾家族旗下擁有著名的《觀點》周刊,達索集團掌握著法國大報《費加羅日報》及諸多地區性報紙,收購了《快報》雜志及其他14家重要的雜志出版公司,一躍成為法國最大的報業出版集團之一。另一個傳媒巨頭拉加代爾旗下有阿歇特、法雅、伽塞等5家出版社以及其他并購的出版社,還有《尼斯早報》、《普羅旺斯日報》等諸多地區性報紙,《ELLE》、《巴黎競賽報》、《巴黎眼界》等多家雜志,在歐洲都有巨大的影響力。
無論是達索集團還是拉加代爾集團,它們的主業并非傳媒,而是軍火工業。達索集團總裁塞爾日·達索是個右翼人士,曾獲選市長;拉加代爾集團前總裁讓-呂克·拉加代爾也是右翼人士,與前總統希拉克關系密切,而他兒子阿諾德·拉加代爾與前總統薩科齊走得很近。
法國的大富豪、大財團們從來沒有遠離過政治,政治人物為維持政權的正常運轉,也需要倚靠這些大財團的支持。在如今越發復雜的社會環境下,掌握政權的政治家們與把持經濟命脈的企業富豪們如何保持微妙的平衡,這是一個需要雙方同時著力而又需要智慧解決的過程。對當權者來說,其所面臨的挑戰也是前所未有的艱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