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伏中的女權組織
2013年11月11日傍晚,荷蘭阿姆斯特丹,一名年輕的女郎站在一家咖啡館外。當晚的阿姆斯特丹只有零上幾度,可女孩上身除了頭戴一頂象征和平的花環,身體竟然完全裸露。
“你不買,我才能不賣!”,黑色的顏料在女孩的胸前寫到。女孩和附近街區的幾位伙伴正在以這樣的行動,抗議荷蘭政府的賣淫合法化政策。女孩認為,愚蠢的政策雖然起初的動機是保護失足婦女的權益,但實行13年來客觀上卻造成更多女性的苦難。
行動引來了路人圍觀,相關照片和視頻很快在臉書、推特和YouTube上瘋傳。這是費曼組織(FEMEN)今年的又一次勝利。
“我成立費曼是因為我發現烏克蘭的社會中沒有女權主義者,這里是一個男性主導的國家,女人只是扮演一些不重要的消極角色。”安娜·荷索爾曾對媒體說。
2008年4月10日成立時,包括安娜在內費曼只有三名成員。那時的烏克蘭是歐洲最貧窮的5個國家之一,而且每年都有大量婦女被販賣或者流浪到歐洲,從事皮肉生意。甚至西歐國家還興起了一種“皮肉旅游”方式,包機來東歐國家旅游的同時,順便嫖妓快活。
起初,費曼的活動只是身穿挑逗的內衣,但2009年8月24日,成員奧克薩娜·莎蔲采用上身裸體方式抗議之后,德國《明鏡周刊》等紛紛進行了報道,費曼組織活動的標志性特征也因此迅速定格了。而費曼組織的抗議議題也從最初的烏克蘭女學生就學問題擴展到與女性有關的所有議題,甚至近年來已經延伸到其他公共領域。
憑借正直的價值取向和“培養年輕女性的領導力、智慧和品德”的組織文化,費曼不僅擴展到了烏克蘭境外,還分別于2012年和2013年成立了法國分部和德國分部,成員已經有300人。費曼計劃建成歐洲最大、最有影響力的女權團體。
“有很多人批評我們的方法,認為裸體太極端了些,有傷風化,”加林娜·索贊斯科對《今日俄羅斯》坦陳,“但在這個國家,這是讓我們的聲音被聽到的唯一辦法。如果我們只是舉著標語游行,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的主張。”
但脫掉衣服并不總是沒有麻煩。國際文傳電訊社烏克蘭消息,今年8月27日,烏克蘭警方曾經來到費曼的總部,因為在辦公室內搜查出了手槍和手雷。費曼的領袖認為,這是有人預謀安排,但烏克蘭警方還是“出于對組織成員的安全考量”,幾番搜查辦公室,并關閉了總部。費曼組織當然不會忘記在全歐洲的烏克蘭使館門前抗議,但據《烏克蘭真理報》消息,10月初,費曼原來的總部已經變成了一家書店。
而費曼的女權活動仍然繼續。10月28日,她們在沙特駐德國使館門前抗議沙特禁止女性駕車;10月20日,她們在哥本哈根抗議法律未能懲處嫖娼者;10月9日,她們沖進西班牙天主教會,抗議教會對女性墮胎的禁止。
處境艱難的個人行動派
1993年,巴爾干半島爆發波黑戰爭。伊娃·恩斯勒前往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接觸了大量的受強奸女性,被她們的境遇深深觸動,寫作了《陰道獨白》這一作品。
即使在美國,作品的名稱也是驚世駭俗。但她在作品的序言中寫到,她一定要用“陰道”作為標題:
“這個詞被認為是不該說的,它是個看不見的詞,是一個攪起焦慮、難堪、輕蔑和厭惡的詞。但是,不被我們說出的東西,它就不被看見,得不到承認,不被記憶。我們不說的東西成為秘密,這些秘密產生羞恥、恐懼和神話。我把它說出來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輕松地說,不再覺得羞恥和不好意思。”
作品用第一人稱寫就,婦女在戰爭中所受迫害在作品中得到新的表達,文章中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女性的關愛,通過喚起女性個體意識的覺醒,呼喚社會對女性的尊重。
北京外國語大學準備演出改編后的這部戲,而特立獨行的宣傳方式,使之成為社交網絡的頭條。
一個叫做“北外性別行動小組”的社團在社交網絡上貼出一組17張照片,照片里北外女生手舉白板,上面的內容引發非議:“初夜是個P!”、“別把我當敏感詞!”等等。
網絡和媒體對這些照片給出了分歧的評價。部分人認為,女生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用這樣的噱頭奪人眼球,引起路人圍觀,擾亂社會秩序。如和訊網認為,北外女生的標語口號是“意識的墮落”,是一場“有傷風化的炒作罷了”。網友評價更為刻薄。有網友質問:“我們的大學培養出了什么學生!國家的未來何在?”他們對此表示痛心。《女聲報》搜集了8個最常見、點贊最多的評論,語言堪稱惡毒:“姑娘們,你們這樣是在引人犯罪嗎?”、“請自重,才會有尊重”,有些評論甚至采用了不適宜寫在文中的詞語。
也有媒體對此有著不同的評價。美國《外交政策》雜志11月8日專門刊文評論這一事件——認為輿論地震本身就是女權行動的勝利,因為北外的當事人女生對此事的理解與大部分民眾不同——這一大膽之舉或許為中國社會推進女權主義思想提供契機。
劇作宣傳的參與者,則表示已經不擔心輿論的影響。她們的理解角度的確不同:“我們說出陰道,講述陰道,因為我們已經不像我們的先行者那樣,擔心列位會怎么理解,因為我們深知,唯有我們不再擔心,我們才能真正被說出,被理解,被正視。”
中山大學專門研究女性問題的柯倩婷副教授認為,當前社會有妖魔化女權主義傾向——女權主義者被曲解為:恨男人的、被拋棄的、沒人愛的,似乎女權主義者“不僅想‘吞噬’外面的男人,還想‘吃掉’家里老小的幸福”。
實際上,女權主義者的行動與其他人的行動一樣,是在向社會體制爭取權利,讓社會更公平美好。只是,如今作為個體的女權主義者只能以行為藝術般的表演博得關注。
難被理解的精英女權主義
對于北外女生的遭遇,中山大學退休教授艾曉明表示了聲援。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艾曉明認為,演話劇是一個非常小的事情,但從中可以看出,社會對女權聲音的抗拒還很強烈,忌諱女性明確說出一些女性專屬的詞語,“這讓一切陷入混沌”。作為長期致力聲援女性權益的學者,她明確支持北外同學的做法:“別管這一切,好好演戲。”
總的而言,像艾曉明這樣的社會精英,表達起對女權的支持要從容得多。實際上,早在10年前,艾曉明的女權主義思想就在主流社會中非常突出,鋒芒畢露,也正因此,反對她和恐懼她的人,都無法從語言上傷害她。那一代女權主義活動家,大都在體制內具有一定職位,占據著婦聯或者學界的席位,而由他們建立的民間組織也能夠得到體制幫助。
而域外的女權主義精英,更多的是用理論支持女權的實際活動。朱麗婭·克里斯蒂娃就是這樣的人。
在克里斯蒂娃之前,最早的女權運動更多表現為爭取投票權、同工同酬等法律上的權利,力求婦女能夠與男性享有一樣的物質回報和政治權利。實際上,隨著經濟的發展,立法上已經能夠確立這些形式上的平權。這些訴求,被稱作是“第一波”女權運動的目標,在戰后,基本上大多國家的法律都規定了女性的權益應當受到保護。
隨后的女權運動轉而爭取更多的女性權利。因為即使在法律上明確了女權的平等,女性仍然受制于社會體制的束縛,在家庭、工作和生育權方面承受著現實層面的不平等。爭取這些權利的運動被稱作“第二波女權運動”。
但茱莉亞·克里斯蒂娃認為,女權運動只關注作為總體的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平衡,如受教育權、財產權,關注這些權利在法律和實踐層面是否能夠與男性取得總體上的平衡。
朱麗婭·克里斯蒂娃對此給出了更為細致的分析。她認為,一般性地討論“一般的一種女人”應當有的“待遇”等外在條件是不夠的,應當關注于女性個體的才華、天才,進一步了解女性,關心女性個體的創造性和帶給世界的貢獻。上世紀90年代以來,受克里斯蒂娃等新女權精英影響,行動起來的女權組織和個人越來越多,關注不同類型的女性的權益。
然而,即使是女權主義精英,也可能面臨著如個體行動者那樣的壓力、困難。女權文學家、思想家安德麗婭·德沃金就曾經因為自己的女性身份而遭到侵犯。1964年,參加反越戰游行的她被號稱“民主”的美國警察逮捕入獄,并受到兩名美國公務員嚴重的性侵犯。她在《新政治家》撰文,講述她當時已經52歲,但仍然在巴黎酒店被蓄意強奸。
作為一個女權主義精英,她的勇敢無疑是應當稱贊的。但那時仍然有很多人對此質疑——為什么當時不報警?甚至還有人說,52歲的她又老又丑,憑什么會被強奸。
德沃金只得認為,那些有想法的人,只是抱有成見。
漫漫女權路
第一波女權運動的訴求已經在大部分國家實現。1970年,英國的女性贏得了《同酬法案》,而法國女性也在1975年贏得了墮胎的權利;到1980年,美國女性在法律上已經能夠自由地起訴性騷擾。在中國,《憲法》和《婦女權益保護法》的相應條文也從法律層面確立女性權益。
但現實層面上看,從如廁這樣的小事,到就業中的歧視,再到政治話語的參與,女性還遠遠沒有得到應有的社會平等地位。
女性如廁需要更多時間與空間。但在很多發展中國家,由于傳統建筑設計基于女性較少出行或成本考慮等因素,女廁的空間反而少于男性的。實際上,男女廁位比例需要達到1:2以上才能真正方便女性。在我國,直到今年,才有10余名男性律師、學者向住房與城鄉建設部發表公開信,建議完善《城市公共廁所設計標準》,強制規定男女廁位比例。
在就業招聘中,如今明目張膽寫明“不要女性”的招聘廣告越來越少,但女性應聘者卻往往因為年齡、婚否以及子女等因素被拒之門外。中國政法大學憲政研究所曾于2010年發布調研報告,稱60.70%的企業、43.44%的政府機關和38.61%的事業單位存在就業歧視現象,而性別歧視是其中最嚴重的,高達所有歧視行為中的68%。就業領域的性別不平等則更加嚴重——2010年,中國城市工作年齡女性就業率只有60.8%,而20年前,這一數據為77.4%。
柯倩婷認為,當今中國女權的發展態勢并不積極:女性性別意識覺醒無疾而終,女性權利的吶喊被媒體解讀所消聲,而僅僅的已有成果也被商業文化和男權社會制度所雙重蠶食。她認為,女性主義的繼續前進,“路漫漫且荊棘滿途”。
好在中國的女權意識已經在部分人心中覺醒,不論這部分人是否認為自己是女權主義者。不久前,南方某媒體在微博中對性侵幼女行為作出了這樣的評論。“這些年出現的官員和老板‘嫖宿幼女’,以及老人、農村小學老師等‘弱勢群體’的性侵幼女,實際都是競爭、掠奪社會稀缺資源的種種暴虐中的一部分。”
盡管語言看似通順,但還是被敏銳的網友發現了暗藏的邏輯問題。網友劉根勤評論道, 雖然抨擊得聲色俱厲,但把殘害幼女說成資源搶奪,暗含的觀點實在可怕。還有網友表示,不學性別理論就說這個議題就像糨糊一團,認為評論員實際是男權中心的。
這或許,可以預示著女權運動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