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適在《留學日記》中言及,如果按照才學選夫人,他恐怕要打一輩子光棍了。那是因為那時他還沒有結識陳衡哲,雖然認識她后,他們因隔著層層障礙不能結合,他卻是再也不如此說話。
只能用“傳奇”兩個字來形容新文學運動中最早的女學者、作家、詩人和散文家陳衡哲。成才需要努力也需要機緣,她是庚子賠款的第一批女留學生,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批女作家之一,北京大學的第一個女教授,連續四屆出席國際太平洋學術會議的第一位中國女學者。
舅舅姑母打造才女
陳衡哲(1890-1976),筆名沙菲,祖籍湖南衡山,生長于江蘇武進;出身名門,祖父陳鐘英、伯父陳范(《蘇報》館主)、父親陳韜都是當時著名的學者和詩人。家里名人云集,三舅父莊蘊寬卻是對陳衡哲影響至深的一個。沒有舅舅的偏愛和教導,陳衡哲可能無法創造日后那一系列傳奇。
幼年時,莊蘊寬的“命運說”對陳衡哲影響深遠,即言人對命有三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安命、怨命、造命。陳衡哲選擇了第三種態度,勤奮向上、自強不息、永不言棄。舅舅還對她說:“一個人必須能勝過他的父母尊長,方是有出息。沒有出息的人,才要跟著他父母尊長的腳步走?!?/p>
少年時陳衡哲求學遇阻,也是舅舅舅母將她帶到廣州、上海等地,輾轉就學,1911年入上海教會女校學習英文,打下了良好的英文基礎。而1914年投考清華大學第一批庚款留美學額時,也是舅舅給予靠家人零星指導、很少進學堂系統學習的陳衡哲莫大的鼓勵,從報紙上獲悉被錄取時,舅舅和姑母同時給在老家的她寫信,正被父親逼婚的陳衡哲喜極而泣。心中孜孜以求的求學夢,終于在24歲這年得以圓滿。
“知我,愛我,教我,誨我,如海深恩未得報;病離,亂離,生離,死離,可憐一訣竟無緣”。這副哀挽就是陳衡哲寫給曾任江蘇臨時都督的舅舅莊蘊寬的挽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陳衡哲的姑母也對她頗具影響力。在題為《紀念一位老姑母》的散文里,她如此寫道:“這位姑母不但身體高大,精力強盛,并且天才橫溢,德行高超……她除了做詩,讀史,寫魏碑之外,還能為人開一個好藥方,還能燒得一手的好菜。她在年輕的時候,白天侍侯公婆,晚上撫育孩子;待到更深人靜時,方自己讀書寫字,常常到晚間三時方上床,明早六時便又起身了。這樣的精力,這樣艱苦卓絕的修養,豈是那些佳人才子式的‘才女’們所能有的!”
陳衡哲在舅舅和姑母的影響下志向遠大,富于探索精神,對西方科學文化十分有興趣。1914年她考取清華庚款留學名額后,同年入紐約瓦沙女子大學史學系,于1918年畢業,獲文學士學位,并獲贈“金鑰匙”;后入芝加哥大學史學系,研究歷史、文學,1920年畢業,獲英文文學碩士學位。同年歸國,應蔡元培先生之邀聘任北京大學西洋史兼英語系教授,成為北京大學第一位女教授。同年秋與任鴻雋(字叔永)結婚,后兼任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授。此后輾轉于北京、南京、成都等地任教,抗戰全面爆發后,又曾在武漢、香港、昆明、重慶等地停留??箲饎倮?,她曾應美國國會圖書館之聘,任指導研究員一年,期滿后返回上海。
滿身充滿文藝細胞
陳衡哲年輕時端莊秀麗,曾是1914年在美國成立的“中國科學社”中齊刷刷的37位男子中的唯一的一點紅;才華堪比林徽因,氣概不輸以前的蘇青和今日的龍應臺;史學和文學成就,至今令人不敢小覷,70年前著述的《西洋史》,依然被現在的一些專家譽為“中國最好的世界史”。她的婚姻美滿,與才子任叔永白頭偕老,3個兒女均成器,女兒還曾是賓西法尼亞大學第一個華人女教授。除此之外,她與胡適相知相惜的故事,也分外動人(已另有文《那些歲月,那些愛戀》發于本專欄,此處不另贅述)。
“學者而兼作家”的陳衡哲,文學只是她治史之外的“余興”。她在《小雨點·自序》中說:“我既不是文學家,更不是什么小說家,我的小說不過是一種內心沖動的產品。他們既沒有師承,也沒有派別,它們是不中文學家的規矩繩墨的。他們存在的唯一理由,是真誠,是人類感情的共同與至誠?!?/p>
1918年,她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新詩《人家說我發了癡》,以后又相繼發表了其他文字。她34歲時寫的文章《運河與揚子江》奇巧峻峭,頗具豪俠之風。而陳衡哲發表白話小說,比魯迅還早一年。
陳衡哲志存高遠、眼界開闊,這在其散文作品中也有體現。司馬長風說她的散文“善于寫景物,也善于談人論事,議論風發,其活潑幽默可與較后的兩大散文家梁實秋、錢鐘書互相競耀”。
“歷史不是讓我們哭的”
曾執教于北京大學歷史系的陳衡哲,在歷史學方面也有一定的建樹。在胡適看來,“陳衡哲女士的《西洋史》是一部帶有創作野心的著作。在史料的方面她不能不依賴西洋史家的供給,但在敘述與解釋的方面,她確實做了一番精心結構的工夫。這部書可以說是中國治西史的學者給中國讀者精心著述的第一部《西洋史》。在這一方面,此書也是一部開山的作品。”確實,陳氏的《西洋史》體現了她雄厚的史學基礎,已成一家之言,體現的是一種“獨斷之學”。
比如《西洋史》下冊,陳衡哲就拿破侖所做的相對客觀的歷史評價,“法國革命的精神雖曾跟著拿破侖的馬蹄走遍了歐洲的大半,但這只可以說是他的窮兵黷武的旁產品,不是他的至誠目的”等等,便顯示了她的超人卓識。她曾說道:“歷史不是叫我們哭,也不是叫我們笑的,乃是要求我們明白他的?!?/p>
陳衡哲的涉略面很廣,在大學任教期間,她曾針對中國當時存在的婦女問題,寫了許多文章,如《復古與獨裁勢力下婦女的立場》、《婦女問題的根本談》等,從不同方面談及婦女與政治、社會、家庭和子女教育的問題。在四川大學的時候,她發現有不少女學生是官僚、財閥們的姨太太,于是在《新新新聞》上發表了一篇揭露四川問題的文章,說這是女性的恥辱,也是大學教育的破產,號召婦女要爭取獨立自主。
她的筆調辛辣生動:“再說納妾,這自然是中國的一個腐敗制度……在四川,有許多闊人的所謂‘太太’卻是女學生,而有些女學生也絕對不以做妾為恥。(關于有些女學生的‘寧為將軍妾,不作平人妻’的奢望,我得到的報告太多了,可以說是一件諱無可言的事實,我希望四川女學生中之優秀的,能想個法子來洗這個恥辱。)”她的文章一經發表,便遭受到四川各方勢力的圍攻,他們用“侮辱四川婦女界”的帽子要求驅逐她。她的丈夫任叔永也受牽連,1937年6月辭去四川大學校長一職。陳衡哲卻不曾妥協,為了讓女性有正確的人生觀,她曾在當時的北平試辦過一個“少女星期日茶會”,后來到四川也舉辦過類似活動。但她不由不感到勢單力薄,“我之所能努力的——無論是對四川的青年,或是對于全國——仍不過是一支筆,一張嘴,和一顆忠誠的心。真是渺弱得很呵!”
陳衡哲認為,從事學術和教育的人,應該無黨派背景,為學術教育盡心盡力,所以在抗戰期間國民政府有意要求所有公教人員加入國民黨,她也不輕易屈服。文革時期,紅衛兵來抄家時她也以眼睛看不見、不能走路為由拒絕下樓。
陳衡哲育有子女三人,均才華過人。她在三個孩子身上傾注了許多心血。長女任以都在美國畢業后,留在美國繼續修讀博士課程,而以書則回上海擔任教授。1970年,以都成為賓大歷史系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正教授,同年,被任命為東亞學系的主持人?,F在我們翻開《劍橋中華民國史》,便能看到陳衡哲的長女任以都教授撰寫的專章。
陳衡哲的丈夫任鴻雋1960年退休,次年11月9日去世。陳衡哲隨即寫信給任以都和任以安,要他們盡快通知“赫貞江上的老伯”。1962年1月16日,時任臺灣“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胡適,在臺北接到了陳衡哲子女的信,信中還附有陳衡哲的三首悼夫詞。胡適感慨萬千,第二天他給任家姐弟復長信說:“政治上這么一分隔,老朋友之間,幾十年居然不能通信。請轉告你母親,‘赫貞江上的老朋友’在替她掉淚?!币粋€月后的2月24日,胡適也辭別人世。
陳衡哲則于1976年病逝于上海,享年86歲。“赫貞江上”三個赤膽忠心的知己,是否會在另一個世界相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