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的一個深秋,去印度訪問,從新德里到加爾格答,匆匆一周來去,留得滿目浮光掠影。然而,大半年過后,喜馬拉雅山南麓那片綠色的肥沃平原,文明古國大地上兀然聳立的現代都市,幻景一般依然常在眼前回放:全景和局部、瞬間或片段;或動或靜、或近或遠;每個畫面迥然相異,前一分鐘的影像,轉瞬就被后一段覆蓋了;它們彼此強化或是互相抵消,記憶于同一時空里分別錄下截然不同的片段,在閃晃的播映中,令我生出無限迷思。
印度,一個多么不易解讀、不易書寫的國度。
去印度,暗存的一份心思,自然是為了追溯古老的印度河文明。然而,穿行于恢弘華麗的德里皇宮內殿,卻時有身在新疆喀什的感覺——建于12世紀的庫杜布塔、16世紀的紅堡皇宮、遠郊陪都阿格拉城、完美超絕的泰姬陵、近代的白魯爾廟、曼地爾廟所有保存完好的古建筑,基本是清一色的伊斯蘭風格。公元16世紀由蒙古人建立的莫臥兒王朝,以其強悍的穆斯林帝國風范,統治了印度幾個世紀之久。即便到了19世紀,以印度教改革家白魯爾命名的那座寺廟,建筑風格仍很奇特,下半部為印度教寺院結構,而上半部卻采用了伊斯蘭教清真寺的穹頂。兩千多年前強盛的阿育王時期的經濟文化,除了保留在博物館的文物和日常食用的稻米香料之外,印度原住民的建筑及生活形態,已隨恒河水流逝入海蹤跡難覓。曾在公元前3世紀以反對種姓制度、倡導眾生平等而在孔雀王朝時期被立為國教的佛教,那古老的“天竺”圣地,在視線中亦已杳無蹤影。據說在尼泊爾與印度北部接壤的比哈爾邦菩提伽耶等地,尚留有部分佛陀圣跡和寺院遺存。早在公元前14世紀,來自南歐草原的高加索人,從中亞進入印度平原。這塊三面環海的南亞次大陸,因商業貿易的環海地理交通優勢,而成為雅利安人的樂園。幾千年來,歐亞各民族在多次的遷徙和融匯中,逐漸形成了印歐同源的語言體系。渾濁而圣潔的恒河,如同歐亞大陸間一條流動的通道;也是東西方文化此消彼長、廝殺碰撞滲透的一道走廊。唯有古建筑宮墻寺院普遍使用的赭紅色砂巖,才是印度本土文化的底色,猶如凝固的血液,在月色下沉默。
古老的印度,是在不斷的嬗變中得以保存延續的么?
去印度,也為了探究號稱當今“金磚四國”之一的現代印度——航母、原子彈、月球探測器、金融商貿、世界“第二硅谷”的電腦軟件業、“印度制造”的新興“世界工廠”曾在電影中見過孟買繁華的都市景觀,此行新德里和加爾各答,途經那些大興土木的建設工地、車流擁塞蓬勃熱鬧的城市街道、迪斯科舞廳和歐式酒吧,多少感受到印度追求現代化的步伐和氣氛。疑惑在于,這個資源貧乏而人口負擔驚人的大國、這個看似效率遲緩管理混亂的國度,近年來經濟科技金融商貿發展迅猛,全民享受免費醫療,教育經費達到GDP的5%,遠高于中國。印度的各項經濟指標正從亞洲脫穎而出,成為“第三世界”不可小視的后起之秀。
20世紀40年代后期,印度宣告獨立。英國殖民統治者黯然離開印度之時,卻為印度留下了兩筆實用的無形遺產——聯邦議會制民主政體和英語教育的普及。這兩件天賜的禮物,是印度起飛的雙翼,成為印度融入國際社會的“無障礙通道”。獨立后的印度,從英國移植憲政民主制度嫁接于本土文化傳統,制憲會議在1949年通過的印度共和國憲法,沿用至今,從而建立起新興國家中的最完善的憲政民主制度。印度議會制民主把各種社會力量納入了合法的政治斗爭軌道,避免了大規模暴力革命的發生。那個晴朗的秋日,我們前往圣雄甘地墓地,祭奠這位現代印度的創始人。一撥又一撥身穿漂亮校服的中小學生,排著隊從他墓前晝夜不熄的火炬前經過。在他們明亮的眼睛里,我看到從甘地到尼赫魯以畢生精力播下的民主自由理念。在新德里市中心廣場為紀念印度獨立而建的那座氣度軒昂的棕紅色印度門前,我分明聽見了廣場上匯聚著印度各邦各族、各種宗教派別、各個政黨和地方勢力不同的聲音,表達并協商社會各個集團不同的利益訴求。
由現代民主制度派生的新聞自由,是印度一道靚麗的風景。印度的官方媒體與民間傳媒之發達,居于亞洲諸國之首,全國每天有6000種報紙,以100種以上的民族語言發行,對政府進行監督,被譽為“社會的良心”,可見印度輿論和言論的開放程度,近年來,各方政治力量越發趨于多元化,民眾參與普選的熱情高漲。印度在歷史上形成多民族共存的社會,各民族通用的官方語言就有20多種。印度人每天生活在自己的民族語言中自說自話,所有的媒體和出版業都在忙于翻譯和轉述。但英語仍是當今印度最主要的官方通用語言,我們在新德里文學院與印度作家見面,來自南北方各民族的與會作家,雖然都用本民族語言寫作并出版文學作品,但都能流利地用英語對外交流。
若以佛教釋義,現代印度社會進步的因果關系依稀可辨。
令人難以相信,在印度這樣人口眾多、地域遼闊、民族復雜、經濟曾相對滯重的國家,進入21世紀后,竟已被譽為“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莫非,這正是印度疾速追趕世界的“秘密武器”么?
我去印度,亦為尋訪它多元豐富的文化。印度被譽為“語言博物館”、“宗教博物館”、“人種博物館”那是一個擁有無數節日的國度,終年彌漫著一種自由自在、自得其樂、平和安寧的氣氛。無論窮人還是富人,女人們身上飄逸的紗麗,色彩同樣熱烈絢麗。森林般濃郁的熱帶綠樹闊葉肥碩、路邊火紅的三角梅、淺藍的紫荊花、嫩黃色的雞蛋花開得爛漫;繁華的城區,街邊可見隨意搭建的貧民帳篷,清晨飄起生火做飯的炊煙,自有窮人安貧樂道的活法。郊外的農田規整、村落祥和,牛在街上旁若無人地信步閑逛、猴群在房前屋頂機靈地躍過。寬闊浩淼的恒河邊,人們浸泡在渾濁的河水中虔誠洗濯;寺院前聚集著人數蔚為壯觀的信眾,棕黑色的眼睛里流出誠實的微笑;來自世界各地的游人,赤足踏上泰戈爾故居的木制長廊,悠然重溫詩人充滿哲理的警句;電視里播放著優美妖嬈的印度舞蹈,耳邊隨時飄來熟悉的印度歌曲,只一聲旋律飛起,便可知那是印度之音——憂傷而快樂,沉郁而迷茫。
印度的道路交通設施仍然相對落后,卡車轎車三輪車馬車自行車,各種機動非機動車在公路上歡聚一堂。去泰姬陵漫長的5小時車程中,我們乘坐的面包車,多次與近在咫尺的車輛擦邊而過,如同雜技表演險象環生。奇怪的是公路盡管擁擠不堪車行緩慢,卻是各行其道從不堵死。一路上竟然沒有見到一次刮蹭打鬧和交通事故,如此亂中有序的交通狀況,可謂印度奇觀,也是“印度模式”的形象注釋。在全球有統計數字的62個國家中,印度的犯罪率處于倒數第二。
世界上也許沒有一個地方能像印度,將各種交纏的矛盾和端點,整合為和諧的有機體——例如宗教與自由、禁欲與享樂、貧困與奢華、洪水與干旱、散漫與冥想在這片苦難而又富庶的土地上,人與人、人與自然、民族與民族,以各自的方式消愁解憂相安無事。
印度的生存之道,建立在一種包容、寬待、共榮的多民族文化之上?社會的和諧安樂,得益于民眾對生命靈魂價值的寄望?印度經濟發展的秘笈,取決于輿論監督下的現代民主政體?
時空錯雜,難解印度。此前流行的說法,在落后國家實行民主制會導致社會動亂。而印度之行之所見所聞,令我陷入久久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