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12年8月初開始讀《八0年代:中國經濟學人的光榮與夢想》,斷斷續續,直到昨晚才算將整部書讀完。這是本大部頭的書籍,共500多頁,也是這段時間繼讀《七十年代》和《一個村莊里的中國》厚重書籍之后的第三部。作者柳紅,經濟學碩士,畢業于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系,曾任經濟學家吳敬璉的助手,為吳老寫過傳記,因吳的傳記問題與吳曉波打過官司。
記得中國國學大師陳寅恪說過,國可亡,史不可斷。因為一部歷史承載了一個民族太多的因素,這里不光有政治、經濟、文化、外交、戰爭等,記載了一系列在歷史上發揮重要作用的事件和人物,而且還凝聚了一個民族的情感和思想。歷史是不可忘記的。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這曾經是一度流行的語言。背叛是什么,這里暫且不論。但我知道,一部歷史,可以告訴我們曾經做過了什么,哪些是成功的,哪些是錯誤的,哪些因此成就了國家的繁榮和民眾的幸福,哪些因為曲折而造就了災難。從閱讀歷史中,我們可以讀到太多太多的內涵。
我想,這部書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可以算作一部80年代中國經濟發展和經濟學人的簡明斷代史。
大凡出生于1960年后的人,對于80年代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印象。正如作者在書中序言中所寫的那樣:“那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呢?80年代是一切從頭開始、英雄不問來路的時代,是思想啟蒙的時代,是求賢若渴的時代,是充滿激情暢想的時代,是物質匱乏、精神飽滿的時代,是經濟學家沒有和商人結合的時代,是穿軍大衣、騎自行車、吃食堂、住陋室的時代,是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一起創造歷史的時代。”這部書,記載的正是這樣一個時代,以及這個時代中一大批老、中、青經濟學人融入中國改革洪流、以迸發的激情和創新的思想為中國經濟改革插入了騰飛的翅膀的年代。
在這部書中,作者用年齡和所受教育的時段劃分,用三代人將全書分為三個層次進行敘寫。第一代,以薛暮橋、孫冶方、馬洪、蔣一葦等為代表,他們既是革命者,也是學者,既是馬克思主義者,又不是教條主義者。他們在改革開放初期,積極探索,披肝瀝膽。第二代,是1949年以后成長起來的學者,以劉國光、吳敬璉、趙人偉等為代表,他們年富力強,有正統理論的根底,將理論與實際緊密聯系,修正現代經濟學,呼喚市場經濟改革。第三代,曾經是老三屆,當過工人、農民、知識青年,對中國社會有著深刻的理解和認知,又趕上恢復高考,讀過大學或研究生,他們帶著強烈的問題意識和學以致用的精神,直切改革的核心問題,有創見,有合作精神,提出了許多在今天看來仍有意義的理論和實踐主張。這一代人中的許多人,今天仍然是各個領域中的中堅力量,發揮著積極而重要的作用。
80年代,對于我們而言,只是三十多年的時間,看起來并不遙遠。然而,對于這段歷史的整合和梳理,卻仍然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有些歷史事件和人物甚至需要進行搶救性的挖掘。作者在整理這些人物和事件時,查閱了大量的資料,走訪了當年參與改革的一系列人物。因而今天呈現給我們的這部書,才顯得那么的鮮活而生動。那些改革過程中的艱辛與浪漫、曲折與離奇,再次展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才會對這些人產生一種無限崇敬之情。
讀此書時,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什么力量,促成了這三代人付出了巨大的心智來推動中國的經濟改革?這也許還得從年代說起。
第一代人,他們大多出生于1900~1920年代,成長于民國時期,或有出國留學的經歷,或曾經對于中國經濟有過深入的調查和了解,他們也是中國早期的革命者,是新中國成立后計劃經濟的建設者。他們堅定地信仰共產主義,他們也在自己的親身經歷中切實感受到計劃經濟對于中國走向富強之路的種種迷惘。因而他們是中國最早的覺悟者,他們以極大的勇氣去批判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計劃經濟制度。在他們之中,薛暮橋、于光遠、孫冶方是三個開路先鋒。
第二代人出生于1920~1940年代,他們大多是中國50年代、60年代新中國自己培養的經濟學家,親眼看到了計劃經濟制度的崩潰,另一個制度的興起,他們參與了體制改革,體會和覺悟到了被改革的制度有各種弊端,他們承上啟下,參與國際交流,成為改革年代的中堅力量。這期間,國家體改委的成立,引入外資的討論、開講西方經濟學,巴山輪會議等,都為中國經濟改革開啟了一扇扇新的窗口。
第三代人,出生于1940~1960年代,他們以30歲左右的年紀,他們以特殊的經歷,親身體驗過各種生活,后來接受高等教育,投身于改革洪流,敢于直接切入改革的核心問題,意氣風發,銳意十足,以理想和務實的精神投身中國改革事業。從成立農發組,到組織影響巨大的莫干山會議,再到后來的中青年論壇,其影響可謂至深至遠。
三代人,形成了對中國經濟改革的歲序銜接。看似不相關聯,實則歷史偶合。
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總會產生一些特殊的歷史事件。80年代的十年,對于中國來說,真的是一個特殊的十年。說它特殊,是因為,它是在中國經歷了三十年的計劃經濟和極左路線后,中國已然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中國的經濟向何處去,不僅考問著經濟學人,也在考問著國家決策者。從歷史的視角回顧這十年,可以說,在中國的改革史上,這是一個在改革的路上走的最艱苦、也最果敢的年代。在決策層面,領導人具備了改革的素養和膽識,他們開明,智慧,需要理論的支撐和實踐的檢驗,因而對于符合國情的發展研究給予了強大的支持;市場經濟理論幾乎一片空白,照搬西方又走不通,這些都推動著經濟學家在計劃與市場經濟理論的碰撞與磨合中進行深入研究;更為可貴的是,在這一時期,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有歷史擔當,有強烈的使命感,改革這個共同目標將他們緊密聯系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們不是單兵作戰,而是以一個群體形成強大的力量來大規模地參與和影響,推動著改革決策的深入。這種力量有太多的自發因素,或許這也正是長期積壓之后的一種迸發效應。因而整個80年代成為了一個風云激蕩的年代,責任與理想高揚的年代。這十年,也成為了中國改革開放的黃金十年。
讀此書時,正值我剛剛讀完吳曉波寫的《吳敬璉傳》,其中的許多內容與本書有關聯,因而對于一些事件也印象頗深。比如對于顧準的描述,本書只是在注釋中有相關簡介,而吳曉波的傳記中卻涉獵較多。對于顧準的先覺,我們敬佩,對于他的不幸際遇,我們惋惜。如果不是遇上那樣一個年代,我們可能會產生一位對中國經濟發展具有巨大作用的大師級人物和大師級著作。在本書中,柳紅引述了顧準臨終前與吳敬璉的一次長談對話,顧準說,“中國的‘神武景氣’是一定會來的守機待時。為了抓住這樣的機會,中國人必須有自己的理論思維。總有一天情況會發生變化。那時,要能拿得出東西來報效國家。”這是那一代中國有歷史擔當精神的知識分子的鮮明寫照。而80年代中國經濟學界知識分子的集體噴發,或許也正是應驗了顧準的遺言,他們一直在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80年代,為這一群經濟學人提供了盡情揮灑的舞臺。
這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年代。如今的中國,在經歷了改革開放三十多年后,已經發展成為了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當世界經濟陷入低迷之時,與世界經濟聯系緊密的中國經濟也不能獨善其身。而且,經過了三十年的高速發展,一些積累的矛盾和問題已經浮出水面,到了必須加以解決的時候。政府職能轉換和法治的市場經濟建設,都成為當務之急。然而,一些當初積極推動改革的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派如今形成了對進一步深入改革的障礙。一些經濟界的專家學者成為了某些既得利益群體的代言人,喪失了知識分子的良知,這與80年代這些經濟學人的品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本書中,記載了安志文的一段話,引人深省,他說:“如果我們的社會變成權貴市場經濟,那我們的改革就白改了,我們的國家將前途堪憂。”“兩件事都沒做好,計劃經濟年代,我們餓死了人;市場經濟的現在,我們讓貧富差距拉大。”“在與當初的改革目標如此接近的時候,沒想到卻與我們曾經共同富裕的理想越來越遠。”這些話不能不讓我們對當前的經濟社會進行反思,改革的道路依然漫長,還有大量的事情要做。經濟發展上去了,但相配套的其他改革顯然還留下了太大的空白。這其間的緣由,不能不說是我們雖然抓住了發展機遇期,也錯過了許多改革良機。
如今歷史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機遇期,黨的十八大為我們勾勒出了新的發展前景和宏偉目標,“中國夢”為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注入了強大的新能量。如今的經濟學家都比那個時期具備了太多無法比擬的優勢,他們是否還能自覺主動地抓住機遇,勇敢地承擔起歷史的責任來呢?對此,我們充滿著希望。畢竟我們不能只生活在懷念之中,歷史是一面鏡子,留給我們的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我們要用好這筆財富,才能讓中華盛世之夢不斷延續,并終將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