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馬來西亞號稱史上最激烈的大選引起不小關注,很多媒體同仁前去觀戰觀察,我沒趕上這趟熱鬧,倒是在月末去了婆羅洲北部的沙巴。美國女作家安琪·凱斯的《風下之鄉》,描繪的就是馬來西亞沙巴洲的景象。沙巴是一塊福地,雖然這里處于臺風帶,卻從來沒有遭遇過臺風海嘯的肆虐,“風下之鄉”由此得名。我最早認識沙巴,是通過山打根這個位于婆羅洲北部的小城,沙巴洲曾經的首府。日本電影《忘鄉》正是以山打根為背景,近年龍應臺的暢銷書《大江大海1949》里描述的山打根戰俘營更是揭開了這個小城鮮為人知的一段歷史過往,它們一起,構成我對山打根所有的想象。
有人說,喜歡一座城,多是因為這座城里有著喜歡的人。而我向往一座城,多是因為這座城的來龍去脈、前世今生。所以,縱然得知二戰時的戰俘營遺址如今只剩下了一座紀念碑,我還是一路風塵不惜耗費6個多小時車程從亞庇趕往憑吊。與首府亞庇的繁華熱鬧相比,山打根落寂冷清得多,這里沒有可以潛水的各種海島、沒有名目繁多的時令海鮮,沒有趨之若鶩的游人。有的,只是歷史的塵埃。
龍應臺在書中呈現過當時俘虜營的很多細節,她走訪了很多幸存者,澳大利亞兵比爾、從南京送去的國軍俘虜利瓦伊恂、臺籍監視員柯景星和蔡新宗(兩人戰后被判十年)。戰爭中的“罪與罰”,是下命令的上級該負全責,或是執行的下級需要負其獨立“人道”責任?這到現在都是一個復雜難解也尚無答案的倫理難題。臺籍監視員聽命于上司,他們接受的軍訓第一課就是互打耳光,揍俘虜甚至屠殺俘虜是他們的職責,當然其中有的也保護過國軍戰俘,比如臺籍監視員蔡新宗,就暗暗幫助卓還來領事的夫人和孩子。書中特別提到民國駐山打根的年輕領事卓還來是燕京大學畢業生,巴黎大學政治學博士,日本人賞識敬重他,邀他往南京做官,被斷然拒絕,1944年被日軍秘密殺害,骸骨只剩幾塊,好像運回了南京,不知葬在哪里。
當天的司機向導是一個華人,聽說要去看紀念碑還有些奇怪,因為那里根本算不上景點。紀念碑孤零零的,大概也少人憑吊,這段歷史仿若塵埃。沿著山坡拾級而上,就是一片片墓地了,不知是否植被豐富的緣故,一路被蚊蟲侵擾包圍。這片山坡大部分是典型的華人墓碑,偶爾在墓前能看到后人祭祀過的菊花,還有少量是日本人的,他們活著的時候或者是不共戴天的對手,往生后卻在異國的土地上做了鄰居,造化如斯,真難逆料。東南亞凡有華人的地方,墓地往往能讀出很多信息。很多華人墳場整個山頭都朝著祖國的方向,不知埋葬著多少辛酸悲慘的移民血淚。在馬來西亞,華人是第二大族群,因為重視母語教育,大多華人都會講中文。在沙巴,華人掌握著經濟命脈,最有錢的是華人,而華人中最有錢的據說是福建人。這讓我想起一個福建人黃乃裳,讀他的歷史就會知道早期華人的移民方式。黃乃裳是1895年公車上書的舉人之一,后來參加康梁維新的各種活動,因為事敗而流亡海外。到了新加坡,有機會結識了當時統治沙撈越的沙撈越王,沙撈越王當時有大片的叢林要開墾,黃乃裳回到福州,召集了1600個基督徒,從福州移民到叢林深處。在馬來西亞的原始森林深處,這幫基督徒在拉旺江江邊上岸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河邊舉行了一個祈禱會,這是一個偉大的歷史鏡頭,一定意義上是另一個版本的五月花,可惜沒有人拍成電影?,F在在街邊問華人他們的歷史,很多已經不知道了。
梁文道先生曾講到,不同于中原中國的海洋中國,我們自居為華文世界的所謂主流,這個中心,是從北京、南京這個角度從北向南看。即使再往南,也看不到馬來,看不到新加坡,而海洋中國卻展示了中國的另一種可能。宏大的歷史敘述永遠包不進所有的細節,多少人物、故事被忽略掉了。然而,正是諸多細節讓我們所知道的歷史生動起來,甚至讓我們變得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加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