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抒情特質在這幾年一直是海外學者王德威的研究重心所在。他力圖透過“詩與史”“情與物”“興與怨”三個不同的面向來探討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可能存在之聯系,這其中又以對“詩與史”的辨析用力最深。而在這一辨析過程中,王德威通過對普實克有關抒情與史詩辯證觀點的批判繼承和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抒情個體分析,形成了自己獨有的學術角度與抒情視野。王德威的這一研究,在多元化的現代社會背景下,是有其不可取代的意義的。
關鍵詞:王德威 普史克 史詩 抒情
近年來,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的學術重心轉向對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的研究,試圖開辟出一條新的路徑來賦予中國現代性更加多元復雜的面貌,同時也讓我們有更多的話語資源來吸引世界的目光,從而引起以中國文學研究為主導的對話。{1}這一提法相較于以前海外多止步于1840年的抒情傳統研究,是頗具新意的。{2}但對海外漢學稍有涉獵的有識者就會知道,有關抒情傳統的問題意識并不是王德威自出機杼,而是“其來有自”的:不論是陳世驤的抒情道統論,還是高友工的“美典”架構,都在王德威關于這一問題的思考中得以顯現,也為王德威開創現代抒情傳統提供了基石與超越時空的對話對象。
目前,盡管學界對于王德威有關抒情傳統的研究多頗有微詞,但其實仍有可商榷的空間。誠然,這一理論確實有其缺陷,但王德威的這一提法仍然有其不可取而代之的意義,有其不得不談的學術魅力。本文試圖從王氏所論的抒情與史詩的辯證出發,辨析王德威有關這一傳統的詳細立場與觀點。
抒情與史詩的辯證與再辯證 王德威有關抒情傳統的討論集中于三個方面:詩與史,情與物,興與怨。{3}王德威在與季進的訪談中曾多次強調他對詩與史這一面向的關心:“我想到這個抒情的問題,不是單獨地講抒情而已,它必須要有一個對立面,也就是抒情與史詩的對話。”{4}而在這個尋求對話的過程中,王德威一直“念茲在茲”的就是捷克漢學教授普實克,因此本文就以“再辯證”為題來探討抒情與史詩的辯證問題在王德威筆下的新面貌。
首先的問題便是兩人對抒情與史詩的概念理解。普史克的“抒情”確實有其新意,他尤為強調主體個人性的面向,但同時,這一概念在普史克的研究中畢竟還是有一個西方浪漫主義的內核,“它(《子夜》中的一段話)反映了歐洲浪漫主義最偉大作品(《少年維特之煩惱》)是怎樣在中國革命青年中找到類似的精神和情緒的,證明中國文學中的情緒為什么在很多方面會讓人聯想到歐洲浪漫主義及其夸張的個人主義、悲觀色彩和厭世情緒。”{5}不難看出,普史克將中國文學中的抒情情緒歸結為了歐洲的浪漫主義的知音。誠然,中國現代意義下的抒情的確擺脫不了西方浪漫主義的印記,但這并不意味著兩者的雷同。中國的抒情主體,不僅有浪漫主義的面向,更有“詩可以怨”“詩言志”的多元朝向。史詩在普史克的筆下可理解為:“現代文學中那種大規模全景式地表現紛紜復雜而又瞬息萬變的社會和人生的敘事藝術。”{6}李歐梵曾詳加解釋:“‘史詩’一詞在普史克的筆下往往是形容詞而不是名詞,涵蓋了比詩歌更廣泛的文體。它與‘抒情’一詞相對時,是反映現實的另一重要的藝術手段。”{7}可見,普史克作為左翼知識分子,是將其政治抱負“下放”在理論闡釋中的。反觀王德威的觀點,其對抒情概念的言說一方面尖銳地批判了一些左翼研究者把抒情與浪漫主義劃等號的做法,“論者對‘抒情’的輕視固然顯示對國族、政教大敘述不敢須臾稍離,也同時暴露一己的無知:他們多半仍不脫簡化了的西方浪漫主義說法,外加晚明‘情教’論來的泛泛之辭”{8}。一方面又把抒情這一概念的能指無限擴大,并將史詩作為與抒情相衍相生的詞語來使用。他在對“抒情”的闡釋中,強調抒情“可以推而廣之,成為一種言談論述的方式;一種審美愿景的呈現;一種日常生活方式的實踐,乃至于最重要也最具有爭議性的,一種政治想象或政治對話的可能”{9}。隨后史詩也被拉入此種解釋:“抒情與史詩并非一般文類的標簽而已,而可延伸為話語模式、情感功能,以及最重要的,社會政治想象。”{10}至此,抒情的傳統意義已被解構,轉而成為了一個包羅萬象的“萬花筒”,并與史詩相生。抒情與史詩這兩個概念也就在王德威的論述中,形成了不同于普史克的研究出發點。
其次,兩人對于抒情與史詩的辯證關系的看法也不盡相同。普史克通過細讀明晴至近現代的中國文學作品,得出“現代文學乍看起來似乎迥異于清代文學,實際上卻是中國文學長期發展并逐漸成熟的種種傾向的集中體現”{11}與“主觀主義、個人主義、悲觀主義、生命的悲劇感以及叛逆心理,甚至是自我毀滅的傾向,無疑是一九一九年的五四運動至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這段時期中國文學最顯著的特點”{12}的結論。雖然普實克看似大費周章地探討了抒情主義在對抗封建統治的關鍵作用,但得出的卻是“史詩的”看法:“下層的、民間的文學潮流開始占據統治地位。正如人民革命將地主階級趕出了歷史舞臺一樣,人民的文學也將統治階級的文學趕下了原來的位置。”{13}簡單說來,普史克認為近代中國個人主義思潮逐漸崛起,打破了封建主義嚴絲合縫的有規秩序,個人因此得以與集體重新融合,抒情個體也變為了抒情群體,于是史詩的時代得以重臨。王德威則批判繼承了普史克的觀點,用李楊的話來說就是王德威“以普史克代表的左翼文學為對話對象,致力于考察中國抒情傳統在現代性語境下的承接,力圖在‘抒情’與‘史詩’對立辯證視野中,解讀抒情傳統在建構中國現代性方面有可能打開的另類面向”{14}。王德威自己也在書中解釋何為“抒情與史詩的辯證”:“所謂抒情與史詩的辯證,推而廣之,不妨就看作20世紀中期有關文學與社會、個人興感與歷史寄托的交鋒。”{15}在他的觀照下,抒情與史詩的辯證得以再辯證。他并沒有普史克的政治抱負與左翼觀點,因此在他那里,抒情個體要化為抒情群體仿佛永遠有難以逾越的鴻溝,而把抒情群體作為史詩的主體更有如神話,因為“在這新的抒情即史詩的時代,風行草偃,是容不得任何美刺怨誹之聲的”{16}。其在書中一再叩問“言情與言志的位置是如何被安頓的?”{17}“抒情美學能否在標榜革命、群眾的文藝論述中也占有一席之地?”{18}因為不管是胡風的“時間開始了”,抑或是何其芳的那陣“奇異的風”,種種事實似乎都在告訴我們抒情的節節敗退,因而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普實克的結論。由抒情自然的過渡到史詩階段似乎也就成了普史克的癡人說夢。盡管二人的出發點與論證觀點似乎迥異,但二人所得出的結論卻頗為類似:普史克認為最終抒情個體會融入(或淹沒)在人民群眾的抒情主體之中,但即使如茅盾這樣偉大的“史詩型”作家,“我們仍然可以發現對主體某種程度的關注:主人公的情緒不是被弱化了,相反,在個人與歷史力量的作用下,這些情緒表現得更為生動,往往也更為痛苦”{19}。史詩中總有抒情個體的情緒與聲音在里面,因而在某種意義上,沒有抒情聲音的史詩已經不再是普史克心向往之的史詩。王德威則從個體看似無言中所發出的“私語”看到了抒情在中國近現代以來的史詩文學中的持續不熄,也看了不一樣的歷史面貌:這個歷史是個體的,是審美的,是“有情”的。而抒情作為史詩的一個面向,這一傳統盡管式微,卻會持續不輟,哪怕時代或許再不同于往昔。
事功可為而有情難為 王德威曾感嘆陳映真文本內容與目的的事與愿違{20},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的語言豐贍華美是眾所公認的。{21}以至于有時大家遺忘了他所討論的這些問題在學理上是否成立。他在討論沈從文時曾言:“沈從文花了二十年寫成他的服飾史,這期間文化革命了,又結束了,偉人笑傲了,又隕滅了。外力的干擾,實時的發掘,讓沈不斷編織也拆解他的敘事。在困厄之中,垂垂老去的沈親身體會到了抒情之必要,抽象之必要。”{22}這樣的文筆,即使被當作散文來讀也不為過。但問題恰在這里,這散文一般的語言,使得王德威對于沈從文的自我注解顯得格外清晰,讓我們看到這不過是王德威的一己之愿,就連《中國古代服飾史》中的抒情傾向也是王德威自己在加以解讀,并無任何資料證明沈從文將自己“抽象的抒情”灌注在這之中。這種解讀更像是王德威在表達自己的抒情觀。王德威與沈從文相同,也懷著“同樣的困惑以及自我堅持”{23},描繪著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的藍圖,這也就不免招致許多批評與責難。但同時,這也并不意味著王德威對抒情傳統的研究可以跳過不談,正因為是一家之言,并能自成體系,才有其不得不談的學術價值。王德威通過對普實克抒情與史詩的辯證做出再辯證,讓我們看到古典抒情時代可能真的是永遠的回不去了,而在如今這個史詩的時代,抒情并沒有消亡,它正在通過自己特有的方式,書寫著“有情”的歷史,而這種歷史,換個讀法,或許就是史詩。
{1} 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64.
{2} 代表性論著:陳世驤.中國的抒情傳統·陳世驤文存[M]. 臺北:志文出版社,1972;高友工.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蕭馳.中國抒情傳統[M].新加坡:允辰文化出版公司,1999.
{3}{8}{9}{15}{16}{17}{18}{22}{23} 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0:6,3,72,24,63,57,41,56,55.
{4} 季進.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王德威教授訪談錄[J]. 書城,2008(6):5-12.
{5}{11}{12}{13} [捷]普實克.抒情與史詩—現代中國文學論集[C].李歐梵編,郭建玲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0:4,11,3,25.
{6} 彭松.多向之維——歐美現代中國文學研究論[M].北京: 光明日報出版社,2008:15.
{7}{19} 李歐梵.抒情與史詩——中國現代文學論集·序言[M]. 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0:3,4.
{10} 季進.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王德威教授訪談錄[J]. 書城,2008(6):5-12.
{14} 李楊.“抒情”如何“現代”,“現代”怎樣“中國”——“中國抒情現代性”命題談片[J].天津社會科學,2013(1):100-110.
{20} 王德威.抒情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在北大的八堂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159.其實國內研究者多著力研究陳映真文中的政治意識形態,代表文章有:錢理群.陳映真和“魯迅左翼”傳統[J].現代中文學刊,2010(2):27-34;姜智勤.論陳映真小說創作中的“中國情結”[J].東岳論叢,2001(4):127-129,133.
{21} 參見廖玉蕙.重尋寫作豐采[N/OL].臺灣:世界華文文學資料庫,2002-01-22[2013-03-21].HTTP://ocl.shu.edu.tw/da
ta/talk/16.pdf.
作 者:韓 昀,暨南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美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