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魏晉易代之際,既有歷史的更迭變化,也充滿了時代的刀光劍影與泣血的生命悲歌。司馬氏集團采取高壓政策殺戮異己,使文人的內心常常充滿人生無常的哀傷與憂慮,在言語上表現為從激濁揚清的清議到虛妄的清談,在人生價值觀念上也發生了由積極入世到消極頹廢出世的巨大轉變。魏晉文人的活動和精神面貌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從而導致他們價值觀念的嬗變。
關鍵詞:魏晉之際 司馬氏集團 文人價值觀 嬗變
魏晉南北朝文學約四百年發展過程中,基本經歷了三個時期:建安與正始文學、兩晉文學、南北朝文學。而魏晉之際的文學在文學史上通常稱為正始文學。正始文學是從齊王曹芳正始元年(240)開始至魏末(264)結束?!罢肌笔驱R王曹芳的年號,自公元240年至248年。文學史上的正始文學的概念,一般也將正始以后至魏末期間的作品包括在內。在曹芳執政的時代,司馬氏已經開始覬覦曹魏大權,十五年后,司馬氏最終篡魏成功。在魏晉易代之際,《晉書·阮籍傳》云:“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p>
司馬氏為篡魏而造成的政治上的恐怖局面,也引起了文學格局的嬗變。面對政治上的殺戮,以“竹林七賢”為代表的文人們內心極為苦悶,他們效法老莊的“自然”,來對抗司馬氏所提倡的名教。魏晉之際,既有歷史的更迭變化,也充滿了時代的刀光劍影與泣血的生命悲歌。正始文學雖然沒有了建安文學“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離亂,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的慷慨悲涼,但是仍然真實地反映了現實,揭露了禮教的虛偽與政治的黑暗,表達了他們的抗爭精神,與建安文學有一脈相承之處。而嵇康、阮籍等人的文學創作,在正始之后仍持續了十多年,僅用正始文學概括他們的作品不足以反映這一時期的文學全貌,所以,將這一時期的文學稱為魏晉之際文學,才能反映出這一時期的社會現實與時代風貌。
一、魏晉之際的嚴酷現實
魏晉易代之際,政治舞臺上的權力斗爭引發的社會沖突相當尖銳集中,許多文人因為政治立場或信念的不同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有的甚至獻出了生命。而這一切都是由當時政治上胸懷野心的司馬氏集團采取高壓政策造成的惡果。
魏明帝之后,齊王曹爽和司馬懿共同輔政。曹爽身邊的何晏、夏侯玄等人希望革新朝廷政治,改變朝中豪門掌權并且制度混亂的情況,從而加強曹魏的統治力量,但終因司馬氏集團的反對而告終。司馬氏在對最高權力的角逐中逐漸搶占先機,成為曹魏王朝的執牛耳者。在整個魏晉政權更替過程中,司馬氏采用的殘暴手段和曹操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史載司馬懿為人“內忌而外寬,猜忌多權變”。在攫取權力時,司馬氏心機可謂奸詐,手段又非常偽善?!稌x書·宣帝紀》評論道:“及平公孫文懿,大行殺戮;誅曹爽之際,支黨皆夷及三族,男女無少長,姑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殺之?!?/p>
司馬氏在篡魏的每個過程中,都有一批政敵和文人學士遭涂炭。據史料記載,從正始十年(249)在高平陵事件后殺曹爽兄弟、何晏、鄧、丁謐、畢軌、李勝、桓范、張當等并俱夷其三族;在嘉平三年(251),逼迫王凌自殺,夷其三族,并賜楚王彪死;在嘉平六年(254),殺害中書令李豐,又將其子、弟及夏侯玄、張輯等下廷尉治罪,將株連者全部處死,夷三族;同年九月,令中領軍許允流放而死,不久又廢齊王曹芳;正元二年(255),殺死在淮南起兵的毋丘儉,誅滅三族;甘露三年(258),又殺死在淮南起兵的諸葛誕,滅三族;而到了甘露五年(260)公開弒逆,殺高貴鄉公曹髦;最后在景元三年(262),殺死了嵇康、呂安,以壓制知識分子的不合作。在短短十五年中,被司馬氏誅殺的,有政敵一方的數十個家族,更有大批無辜的知識分子。關于司馬氏集團,范文瀾有精辟的論析:“封建統治階級的所有兇惡、險毒、猜忌、攘奪、虛偽、奢侈、酗酒、荒淫、貪污、吝嗇、頹廢、放蕩等等齷齪行為,司馬氏集團表現得特別集中而充分……在司馬氏集團里,封建道德是被拋棄得很干凈的。”
司馬氏采取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政策,殘酷地消滅異己,因此,文人的仕途極為兇險,他們的內心常常充滿人生無常的哀傷與憂慮:
??执缶W羅,憂禍一旦并。(何晏《言志詩》)
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阮籍《詠懷詩》)
二、魏晉之際文人價值觀的嬗變
東漢末年的清議,緣起于朝廷腐敗、社會動蕩。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的士大夫、太學士們常聚一起批評時政,議論國事,臧否人物?!逗鬂h書》記載,“冀州名士崔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得為司徒,于是聲譽衰減”。過了許久,他深感不安,便詢問他的兒子崔鈞:“吾居三公,于議者何如?”崔鈞答道:“大人少有英稱,歷位卿守,論者不謂不當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崔烈又問:“何為然也?”崔鈞回答:“論者嫌其銅臭。”崔鈞提到的論者就是清議者。
漢末對人物的清議具有強烈的政治指向,而人物清議的政治指向意味著執政者的地位動搖。東漢末年的“黨錮之禍”,許多官員和知識分子都被卷入政治斗爭的漩渦而遭到殘酷的殺戮。在惡劣的社會環境中,文人的心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言論上由臧否人物轉變為抽象玄理的清談。處在歷史風云激蕩時期的魏晉之際的文人們常常聚在一起秉燭清談,清談的主要內容多為一些比較抽象的問題,如才性、有無等?!妒勒f新語·文學》中有一則事例可以說明這個問題:
庾子嵩作意賦成,從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復何所幅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p>
庾子嵩的這個回答正是當時的“言意之辯”的熱門問題,因為正如問者所問,如果有“意”,該賦則不能盡言;如果無“意”,那么則不必所“賦”。庾子嵩的回答非常巧妙:“正在有意無意之間?!贝鸢咐锾N含著玄學中的兩個主要問題:有與無、言與意。從這則故事可以看出清談成了魏晉時期文人雅士生活的相處方式,他們的清談和漢末士人一樣,雖涉及到人物評判,但已沒有了火藥味,而是用生動形象的語言對人物進行記述,對話中體現著濃厚的哲學情趣。由清議到清談,說明在對人物的評論中,臧否人物的現實政治目的轉變為超越功利的審美情趣目的,人物品評標準基本上發生了質的轉變。
三、魏晉之際文壇觀念的嬗變
劉大杰曾經這樣說過:中國文人生命的危險和心靈的苦悶,無有過于魏晉……魏晉時期是文人生命沉重的時代,從整體上看,這一時期的文學應當稱作是一種生命的文學,從中折射出當時的社會背景、文學思潮、審美價值和不同的人生態度。
在社會黑暗的環境下,文人對于生的無奈和死的哀傷的體會特別深刻。竹林七賢很難超脫現實,他們游走在出與入、慎與狂之間,特別是阮籍,他為生與死而矛盾糾結,所以生命情緒特別高昂。阮籍的詩歌里常有一種極度的悲觀和絕望: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人生若塵露,天道竟悠悠。(五言《詠懷詩》其三十二)
感往悼來,懷古傷今。生年有命,時過慮深。(四言《詠懷詩》其四)
阮籍的一生可以說是苦悶的一生,他的八十二首《詠懷詩》就是他苦悶的象征。阮籍的苦悶在作品中的表現之一,便是朝陽不再、人生短暫如夢的感傷。
正始年間文人生命觀的改變,說明他們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反映了當時的生存環境的改變。殘酷的現實扭曲了魏晉之際的文人的性格,而不是他們自己要放浪形骸,追求醉死夢生的滿足。魏末嵇康等人被殺所帶來的死亡恐懼,始終縈繞在在文人心間,如:
逝日長兮生年淺,憂患眾兮歡樂鮮。(潘岳《哀永
逝文》)
人生鮮能百,哀情數萬端。不幸嬰篤病,兇候形素顏。衣衾為誰施,束帶就闔棺。欲悲淚已竭,欲辭不能言。存亡自遠近,長夜何漫漫。壽堂閑且長,祖載歸不還。(傅玄《挽歌》)
魏晉文學多了感傷、迷惘和恐懼的成分,少了理智的因素與慷慨的氣質,因而缺乏了蒼涼而剛健、悲憤而沉雄的精神風貌。在整體風格上,對人生的哲理性思考、沉重的憂患意識成為作品的主調。在藝術上,詩人們將抨擊時事與抒寫憤慨融為一體,增強了五言詩的抒情性。在風格上,詩人們創造了隱晦曲折、托喻寄興的風格,集中反映了文人們對社會人生的認識。魏晉之際這一文學風貌的變化,最顯著的原因是政局的變動以及玄學思潮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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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馬慧萍,河南農業職業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魏晉文學。
編 輯:趙 斌 E-mail:mzxszb@126.com